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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十天前,吞佛离开了瀚海原始林。
      剑雪徘徊于阴川的岸边,一直走到下游。几只蝴蝶从一棵枯树后翩翩飞来,绕着他上下起舞。最大的金红色那只扑闪着翅膀,停在他鼻尖前,花粉扇得到处都是,害得剑雪鼻头发痒,险些打了个喷嚏。
      “小黑莲,你不会被那个妖怪引诱,要离开森林吧?你想去找他?”
      剑雪近距离观察着它的纹理,眨了眨眼,“人世间是什么样子?”
      蝴蝶落在他肩膀上,“以我过来人的经验,我可以确定无疑地告诉你,那不是什么好所在。森林有森林的生态,人世有人世的法则,两者是相互独立的存在。一个人在森林难以存活下去,同样的,一个森林中的生命来到人类世界,也大有可能被摧毁。人类有很多残忍、卑劣的地方,也有可爱、善良的一面。他们的爱于我们太过沉重,他们的薄情我们更加承受不了。”
      它狐疑地道:“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对外界感兴趣。”
      剑雪侧头看它,问:“你从前为何要离开阴川,去往人类世界?”
      “这嘛,当然是为了伟大的爱情。”
      “那你为什么又回到阴川?”
      蝴蝶语塞。追求真爱不成惨被甩,这样的经历属实不符合它蝴蝶君的气质啊。
      它用翅膀扑棱了剑雪两下,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别转移话题,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我想了解这个世界,我想要探寻生命的意义。”剑雪认真回答道。
      蝴蝶一愣,重又飞到他面前,“意义?你所在的森林就是世界,活着就是意义,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修行,这就是生存的意义。”
      “那你为什么还要追求爱情?”
      蝴蝶严肃地说:“但我不会做危险的事。小黑莲,你现在的想法很危险。是那个妖怪使你改变了?”
      剑雪思索地道:“他是一把钥匙……原先我的修行,无法更进一步,他的出现,开启了一扇新的门。”

      吞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阴川粼粼的波光映照下,远远向剑雪而来。金色的水光使他的面容看起来增添了几分生动,不再是没有温度的模样。
      蝴蝶咒骂了一声。剑雪奇怪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吞佛不答,直到离剑雪几步之遥,才伸出手,说:“剑雪,跟我走吧。”
      “去哪里?”剑雪讶然,更多的是好奇。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去看一看这个世界——我们一起。”他此时的话语,有着与他平素决然不同的充沛的感情,半似蛊惑,半似鼓励,相信没有谁面对这样的邀约不会意动。
      而剑雪呢,他可曾对这真诚的相邀有一丝动心?
      蝴蝶趴在剑雪耳朵旁,小声说:“不要去。”
      见剑雪只是蹙眉,没有回应,吞佛又道:“你不愿?”伸向剑雪的手却未肯放下。
      剑雪避而不答,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回来?”
      “因为……我想要这样做。”吞佛缓缓地,郑重地道。
      在他明亮专注视线的注视下,剑雪不由浮现出微笑,“我更愿意了解《鹊桥仙》的意义。”
      吞佛同样笑了,“何不由你亲自找到这个答案?”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同向阴川尽头而去。
      蝴蝶在后面绝望地说:“小黑莲,你完了。”

      若说他们有过好时光,那便是现在了。
      他们在人类中行走,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像真正的人类一样,尝试了许多新鲜的事物。他们有时长久地交谈,有时就只是默默地待着,即使如此也完全不觉尴尬。他们就像相识已久的老友,自然、平和而又温情地相处。
      吞佛不是沉默寡言之人,但也从没有说过这么多话,然而对着剑雪,他似乎有无数的话可以说,丝毫不感到厌烦。他讲起他的师父袭灭天来和他心头挂着的那个不知是仇人还是朋友的人,讲起师弟赦生和他的弟控哥哥,还有他们一大家子的狗血事迹,讲起他那些平时互损互坑,关键时刻可以以性命相托的同侪。
      他讲得那样多,仿佛要在短短几日就将平生所知尽数说与剑雪听。
      剑雪也对他诉说森林里的事情,提起自己的师尊和师兄,更讲到自己对人类世界所见所闻的领悟,两人常常聊着聊着就变成了佛理的探讨。
      吞佛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奢念,若是这条路没有终点就好了。
      而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变故发生在第七日上,彼时他们刚来到一座城镇外。
      “吞佛童子,是你屠戮了血族,引得它们脱离血族地界四处肆虐,害死了红叶,我要杀了你为红叶报仇!”
      曾经瀚海森林的一棵老树化为人形,与人类女子相爱,隐居在森林附近的山下。他练就一双金银双掌,极为厉害,绰号出手金银,远近的精怪生灵俱知他之大名。
      此时,这位绰号出手金银、须眉皆白的老者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还好吗?”
      背上的人久不言语,吞佛侧首低声问道。
      “一时半会儿还活着。”剑雪将头搁在他肩上,闷闷地道。因说话而产生的振动使得吞佛肩头有了一些痒意。
      吞佛调整了半天情绪,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为什么不用剑?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剑雪叹了口气:“他只不过是一个痛失所爱的可怜人罢了。”
      “那么让他去黄泉之下陪伴所爱,岂不正合宜?”
      剑雪不赞同道:“这就是你的死生之道吗?性命可贵,杀,于你而言是不需迟疑便可付诸行动的事吗?”
      吞佛更加恼怒,“哼,那你何不袖手旁观?”
      “因为你有危险,我不能坐视。”剑雪很快接道。
      闻听此言,吞佛心情稍霁。“优柔寡断,只会将自己陷于困境。妖族地域,环境奇为恶劣,生存艰难,想活下去,就必须有相当的决断。所以我从来信奉,多余的仁慈,不会收获感恩,只会惹来杀身之祸。就如今日之事,若不杀他,他还是会再找上门来,这场恩怨便无法了结。”
      这也算为剑雪解释了他的行事理念,换作从前,他是决计不肯多费半点口舌的。
      剑雪理解,是以并不责备他,而是转而道:“凡事因果相系。他之境遇,是你种下之因所致。给他一个缓冲的余地,不算过分。他现在在气头上,待他冷静下来,会想明白真正该为的是什么。”
      平缓冷静的语气化消了吞佛的一部分怒火,但还是讽道:“若执念这般轻易即可消除,世间不知要太平多少。不知道该说你是太过善良,还是单纯过头。”
      “你我处世的方式不同,但殊途同归。”最终皆是为了获得超脱,对他人也好,自身也罢。只不过,他与吞佛,一个以生度人,一个以死终结。
      “殊途同归么?未免牵强。”吞佛轻嗤。
      剑雪歪了歪头,从一侧给了他一个淡然的笑,“等着瞧吧。”

      剑雪伤得不轻,考虑到他的情况,吞佛带他返回瀚海森林休养生息。
      剑雪回到黑莲中。吞佛也受了伤,不过比之剑雪好上不少。这几日,他就在莲滫守着,兼之疗伤。
      他久久地端望黑莲,眼中有隐秘的哀痛。
      殊途同归,殊途同归,他想起剑雪的话。
      他们永远不可能殊途同归。

      又一个月圆之日到来,剑雪再度现身。
      “我要前往偃月之岩吸收月之精华,如此才可迅速恢复。”
      吞佛自然陪他一道。

      “前个望月之日,你我方才初识,转眼一月已过。”不知为何,吞佛有些恍惚,这种感觉于他而言还真是陌生。
      “人生在世,有如白驹过隙,倏忽而已。倒是你,为何突然有此感慨?”剑雪结束修炼,神识逐渐复苏。
      吞佛闭起眼睛,“只是感叹,与相知之人共处,时间总是过得这样飞快。从前未觉,如今却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他烤了野兔,递给剑雪一只兔腿,剑雪撇过头,“我不吃肉。”
      吞佛“啧”了一声,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壶酒,递与他。剑雪再次拒绝:“我不饮酒。”
      “你不吃肉,又不饮酒,人生岂不少了很多乐趣?”吞佛嘴上抱怨着,一手轻挥,面前石上随即多了几颗青翠欲滴的鲜果。
      “多谢。”剑雪接过一枚青果,沉吟半响,道:“再为我吹奏一曲《鹊桥仙》,好吗?”
      吞佛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拿起一片树叶,放到唇边。
      他吹得比第一次还要好,几可让人联想,一个守在月夜树下的少女怀着的柔情的期待,一丝勾缠万缕。
      某种情思随着曲声荡漾在静谧的夜晚。像是透明的水泡浸入河水,砰的炸开,却又了然无痕。
      曲声终了,待吞佛反应过来,两人已可感到双方呼吸的交缠。他抚着剑雪的发,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林中的所有生灵,问道:“《鹊桥仙》的含义,你知晓吗?”
      剑雪的眼眸透着茫然,却又似了悟一切。“你上一次,不是这样吹奏的。”迥然不同的情绪,他怎会感受不到。
      他已明白了——吞佛为这个认知而喜悦,同时也为这样的眼神深深地吸引。
      此时此刻,他自己又有着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眼神呢?
      他想从剑雪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样子,可惜夜色太重,尽管有明月高悬,他也依然看不清。
      他温柔地,带着某种执着,慢慢向剑雪靠近。就在即将相触的一瞬,剑雪微微扭过了脸庞,于是他的唇就只印在他的侧脸。
      吞佛停住动作。剑雪看着他,“……你能告诉我吗?《鹊桥仙》的真义……”
      吞佛一怔,轻笑了声,反复地、轻柔地抚弄剑雪一边的脸侧,在他愣怔之际,从微启的唇之间攫取了他的舌。
      唇齿相依间,吞佛低语:“单纯又可悲的山鬼,你可懂得,什么是爱吗?”
      他的目光中有悲悯,剑雪看不懂那是怎样一种感情。在他还没开口给出一个答案或反问时,蓦地睁大了双眼。
      吞佛的手握着朱厌。朱厌穿透了他的心脏。
      “为什么?”剑雪难以置信。
      吞佛将他揽在怀中,定定望他,“因为,我要救我的族民。只有血枯芽、秽百刺,是不够的。而且,那两样东西,本就生长在妖族领域,就连夜重生处的少量遗株,也是很久以前从妖族交换而来的。”
      剑雪缓缓点头,神色平静,“我明白了,你仅仅是为杀我。”闭了闭眼,又道:“欲度化你的僧人是谁?”
      “你不是早就猜到?”初时剑雪对朱厌过分的关注,已经使吞佛心知肚明他知道了自己与佛者渊源颇深。
      “一莲托生。他就是我的师尊。”剑雪望向朱厌,“第一次见到此剑,我就明了。剑上有残留的佛气。”
      剧痛使剑雪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朱厌似乎也有所感应,剑身颤动不已,发出令人心碎的悲鸣。
      “你瞧,它不愿意。”剑雪幽幽地道。
      “修佛者都有一种既可笑又可悲的习惯,那就是总以为可以度化世间种种。遗憾的是,世上不是任何人都能被度化的,何况是一只妖。”
      剑雪微微地笑了,“那你又为何费尽心机,多花这些时日,设下诸多骗局,只为取得我的信任?你本可在第一次见面时达成你的目的。”
      吞佛以指轻按在他的唇上,“你我有着相同心境,再问无意义。”
      剑雪笑容扩大,微摇了摇头,“你或许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事实上,却连自己也看不清。度化与否,将来才见真章,只可惜我见不到了。”
      吞佛因他这一句,突然收拢了臂上力量,更紧地拥抱住他。
      他在剑雪额头落下一个吻,无声说了句什么。剑雪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因为吞佛在说着这话的同时,用力拔下了朱厌。

      晨起的鸟鸣惊醒了吞佛,他恍然觉察自己端坐了一夜。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仿佛一场梦,不知何时,他的怀中已经没有了那个冰冷的身体,让他不禁怀疑,那个人是形魂归一,泯然于天地之间,还是在他没有回神的某个时刻离开了此地。
      他拿起地上的瓷壶,里面装的早已不是甘美酒液。
      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去,沿着来时的路。
      走到山脚,那幽深苍翠的大片丛林已离得他远了。他却在此时,忍不住回头。
      他知道,那里除了蜿蜒山路和无边无际林木,空无一物。
      尽管如此。

      在他离开妖族之前,族中的先知戒神老者,通过占卜预知了解救妖族于天谴之中的唯一方法。
      “望月之日,取山中天地化育精魅心头之血为药引,半月可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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