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倾国》淮兰

88、番外四

　　这是他第十八天看着躺在单人病房里的人了，面容还是那么清秀，像从前一样，神色安详，即使在睡梦或昏迷中也不例外。总是忍不住要再走近一些，再次思考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因为一场车祸的跨时空巧遇。
　　多年前，当他还是紫禁城里那个深受皇阿玛宠爱的八阿哥胤禩时，有一天无心在一个刁钻的大姑姑手下救下一个少女，那双明亮的眼睛让他心头一震；后来在御花园和宫内的重逢，他发现这个叫夜雪的宫女颇有才气，和他谈得投机。
　　但是他忘了去保护这个得到他在意的女子，当他们再次相遇时，夜雪已经是桃花树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骸，才气、志气、清秀一起随着她的死飞上九天，他的福晋站在一旁冷笑，胆怯的碧云痛哭流涕。
　　夜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仍然带着临死前最深的怨气向上看，直看到他眼睛里。
　　他有了一丝颤抖，宫里冤魂多，这个死不瞑目的女人也许不会善罢甘休。
　　他没猜错。
　　三年之后，这个女子的转生随着春天的柔风走进了长春宫，从此成为他终生的梦魇，挥之不去。
　　佩兰，佩戴着兰花的少女。“纫秋兰以为佩，”屈原如是说。
　　只和夜雪有五分相像，美丽的容色，如雪的肌骨，低柔的嗓音，和无比澄澈的眼睛。
　　选秀过后，他和十四阿哥走进了长春宫。当十四弟说这是八哥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佩兰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并非仰慕，而是深深的防备；十四阿哥却浑然不觉，还笑嘻嘻地说这说那。佩兰没打岔，兴致勃勃地听，他发现佩兰还是很喜欢十四阿哥的，也没再多想什么，这个宫女的眼神如此清澈，地位又高，和十四阿哥简直是绝配。
　　没有人想过，十三阿哥也会羁绊在里面。这个文笔清新、面容俊秀的弟弟，对佩兰十分倾心，连老四都觉得惊奇。
　　想到老四，他仍然露出苦笑。没有人想象得到，佩兰会跟着他，至少当时没有。
　　春围，太子射死她从十四阿哥手里救下的小鹿，十四阿哥说佩兰之所以愿意在那件事上帮他，也只是因为此事。在皇子中脱颖而出，身手矫健，气得太子脸色铁青，他想起那个小姑娘，笑了笑。
　　没人想到，十三阿哥会在势单力孤的情形下，为她而杀虎。十四阿哥彻底失去了希望，他只能看着这个弟弟每天借酒浇愁，而十三阿哥的营帐里芙蓉帐暖，两人言笑晏晏，蜜里调油。
　　桃花林里，小小的身影独自抗拒着八福晋耀武扬威，后被四阿哥所救。他事后才想起，一向待人冷漠、事不关已的老四，怎么会为了个小宫女便冒险营救？除非……除非这是他心爱之人，唯一解释。
　　十三阿哥的婚事无法自己做主，如果德妃肯助力的话，佩兰也许会成为十三福晋；很可惜，十三阿哥只能等到兆佳氏云曼这个漂亮而满腹心机的女人，看着佩兰在他身边伤心伤神而无可奈何。
　　她被贬到阅山殿做粗活都无法促成十四阿哥的婚事，德妃过了很久才放弃。
　　他本以为佩兰会是十四福晋，却没想到最后是她的妹子怀碧成了贝子府主人。那个娇羞的女子，在姐姐微笑的目光下，终于达成了自己的梦想，和心爱之人相依相守；佩兰饶有深意地笑着，原来这笑容后面，还藏着一桩心愿。
　　他和十四弟知道佩兰想跟着碧云去蒙古时，十四弟几乎气疯了；还没等十四阿哥有进一步举动，又传来消息：佩兰不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是老四利用他对十三阿哥和碧云的影响力才把佩兰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十三阿哥大婚当夜，佩兰抱着四阿哥哭了整整半夜，哭得衣衫浸湿，而她和四阿哥这份缘却从此开始。
　　太子被废，佩兰算是十四阿哥的姐姐才未被设计陷害，老四却在此间得了皇恩圣宠。
　　太和殿外的雍亲王，爱怜地握着佩兰的玉手。
　　佩兰和四阿哥一天天变得密切，他给佩兰费尽苦心的暗示却一无所得。佩兰的目光清澈，似乎根本不知道是他陷害了十三阿哥，似乎也不知道他一次次言谈的意图，或者故意装傻。直到有一天，九弟实在看不过去，想要收拾她；他偶然得知，想起了当年夜雪的惨象，便告诉了素来对佩兰怀有好意的五阿哥。
　　再想出手，九弟却找不到机会了。
　　佩兰自那以后，身后总是跟着两个影子，他们是老四的暗卫，当九弟意识到这一点时万分惊讶，还带着些许嘲笑：“要是这样，我们打发老四就容易多了。”
　　她终于想出宫了，十四阿哥府的马车在宫门外等了整整一天。
　　她就此消失，直到一年后，因为老四遇刺，上官太医才在雍王府发现住在四阿哥书房隔壁的佩兰。能住在老四书房隔壁，那得是多深的信任！但根据上官太医所说，老四还没得到她，她也没忘了十三阿哥。
　　于是，他吩咐在王府安插的唯一一个眼线，在茶里下春药；要是老四强要了佩兰，她还不恨死欺负她的人？
　　可惜，没成功；眼线说老四没醒时佩兰尝了一口便识破了。这是那个眼线传来的最后消息，随后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后的毙鹰事件也让他大受打击，一病不起。等病好了，十四阿哥已经成了大将军王，即将率军出征了。在城楼上，他又看见了佩兰，看见她绵延不绝的眼泪，和四阿哥无奈的神色，感觉到一丝报仇的快意。
　　刺杀，不成，两个刺客都死于非命。事后埋伏在那里的人说，女人一枪就打死了一个刺客，本来不会受伤，若不是为了挡那一刀。他请相熟的洋教士来使枪，洋教士说他们都打不准，一个女人怎么会这么好枪法？
　　十四阿哥凯旋次日，他看见怀碧和佩兰在宫里走动，佩兰有些不对劲。
　　心渐渐沉下，她还是成了老四的人！
　　老四真够明智的，知道十四弟回来后极有可能把佩兰争回来，就抢先下了手；四阿哥只有区区几个子嗣，又是时常礼佛之人，而佩兰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只能说明，他伤她伤得太厉害。
　　老四握住她的手的一瞬，佩兰脸红了，又是嗔怪又是羞怯，脸上红晕如同初春桃花。
　　他的防线在同时瓦解殆尽，他知道这是夜雪对他最好的报复。
　　雍正登基，他才不期然从他人口里得知，佩兰早在四十八年便知道是他害了十三阿哥，这又是多大的信任？而五十二年毙鹰事件里诡异出现又莫名消失的侍卫陈思远，竟出现在乾清宫，作为雍正的御前带刀侍卫。
　　一声大小姐，他才知道了所有的因由。
　　原来她早已知道十三阿哥是他所害，老四的毙鹰事件里她也必是没少出力，而伪装成十四阿哥麾下的陈思远更是手段了得，不仅保全了自己，还能继续为佩兰当差护卫。他简直不能相信，那双眼睛是那么清澈，清澈得容不下半点阴谋。
　　他终于绝望地冷笑起来，怪不得！怪不得她能和老四那样深藏不漏之人走到一起，这果然不是巧合。他小看了佩兰对十三阿哥的爱情，就像他在多年前小看了夜雪对他的仰慕一样，这两件事让他与御座失之交臂。
　　五阿哥病重时说出真相，佩兰便在一个地方去等。
　　“是他是我，你不都好好活着？”他凄凉反问。
　　佩兰沉静地摇摇头：“不。我宁愿当年你留了十三阿哥一条生路。”
　　事后，他终于发现这个他曾经注目过、又曾经痛恨过的女子，仍然知恩图报。
　　最后一刻那强烈的毒药，让他沉睡，直到来到另一个世界，在这里又和她重新相逢。
　　可是一切还可以重来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