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倾国》淮兰

50、四十八

　　那些事终于大事化小，因为四十七年暂时停止的党争又回来了，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疯狂的太子忘记了当年的教训，他所做的几件愚蠢事甚至传到了后宫，宫廷再次变得鸡犬不宁。
　　其他人倒还好说，现在长春宫里瞎了眼的也能看出，流烟是太子一方的人；虽是如此，德妃也不轻易与她为难，谁都不知道现在太子和以八阿哥为主的八爷党的争斗会谁胜谁负。我作为这场争斗的绝对旁观者，只站在一边注目，与所有人保持相应距离，即使对妹妹怀碧也不例外。
　　律和也是十分聪明的，她几乎同我一样，对双方都保持了距离，现在也不大过问志泽的消息。因此嘈杂喧嚣的宫廷中，在所有的宫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安时，只有长春宫里的一双宫女最为清闲镇静。
　　傍晚的阅山殿里，我一边斟茶，一边道：“思远做得还好么？”
　　四阿哥接了茶：“只是一般的事，他做得来。”
　　我浅笑道：“佩兰谢谢四爷，思远倒是真难安置。”
　　我说话时，只见四阿哥一双幽冥的眸子盯住了我看。我只是微微笑着，也不说话；相处经年，他的几分心意我看得出来；不过若只是凭着这点微小迹象我便认定未来的皇帝喜欢上我，这也未免太骄傲了。
　　四阿哥看着我，平静地说：“现在的宫里，很少有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人。”
　　我闻言一笑，却不觉许久以前想起了八阿哥曾对我说过的话：
　　我送怀碧出宫时，看见了刚刚入宫的八阿哥；作为十四福晋，怀碧看来对八阿哥感觉不错，笑脸相迎地招呼了好一阵方才离开。我只是向八阿哥匆匆一福身，便想离开；不想他又叫住了我，微笑道：“佩兰姑娘很急吗？”
　　言至于此，我只好笑答：“佩兰没有。”
　　他往前走去，我不得已跟着去了。
　　走到一个僻静之处，他站住了，说道：“姑娘身处险境，自己也许还不知道。”
　　我笑道：“八爷过虑了。现在天下祥和，我又怎么在险境呢。”
　　八阿哥笑道：“姑娘是聪明人，不必我多言。姑娘只要想出宫时，与十四弟一说即可。”
　　我微微笑了：“娘娘厚待我，差事又不重，佩兰只是个闲人，万事不管的，不想出去呢。”
　　八阿哥细细看了看我，叹道：“宫里像姑娘这样沉得住气的人，实在不多了。”
　　这同父异母、视如仇寇的两兄弟，竟然说出了同一句话。
　　“四爷觉得这天桂花香如何？”我笑问。
　　他点点头：“不错。”
　　我沉默一刻，说：“过些日子，我想求娘娘一个恩典。”
　　四阿哥看了我一眼：“什么？”
　　我笑道：“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身体不适……当着主子的面，佩兰不该说这些。”
　　“上次太医给你瞧过了么？”
　　“看过了，”我回答，“药也吃了，还是没什么用处。”
　　他没说话，抿了口茶。
　　“娘娘宫里少不得焚香之人，这佩兰自然知道；不过这些年飞瑶这丫头跟着我也学了不少，还比我更加勉力，足以顶替我为娘娘当差；娘娘对佩兰厚恩如天，此事佩兰绝不会所托非人的，”我笑道。
　　他沉默半晌，忽然说道：“你是在逼我么。”
　　我愕然，忙说道：“佩兰不敢！四爷何出此言？”
　　他淡淡笑道：“你不是不明，只是不愿意明白。”
　　我望了望外面天色，金乌坠地，沉落的夕阳在紫禁城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壮观；长亭蜿蜒，水榭楼台仿佛镀上了一层金漆。我见四爷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己也走不了了，便又泡了一壶茶斟上。
　　天刚刚擦黑，四阿哥起身向内室走去。
　　我正要叫来慕蕊和孙庆，他忽然转身，往常平静的眸子里蕴含了一丝不解。
　　“你为什么怕我？”
　　我愣住了。这还真是个难题呢，总不能说四爷你大约十年后就会成为皇帝，所以我，还有已经死了的行辕都在小心维持，不可逾矩分毫吧；就算我说了，且不提你信不信，就现在的局势，宫里人包括德妃都不会再容得我了。
　　“佩兰不敢，”我微笑道。
　　孙庆已经到了。
　　我福身离开。

　　半夜醒来，我听见宫里有些奇怪动静，但这些日子事情纷乱，也没细究；下半夜时，我又被吵醒了，睁眼看屋子里，律和已经点了一盏暗灯向对面望着。她见我醒来，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那边。
　　我隐约听见隔壁有低低的哭喊声和挣扎声，正要下地，律和却一把按住了我。
　　“是流烟和飞瑶，”律和低声道。
　　半晌，声音终于逐渐消失，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听说太子再次被废黜，太子党一干人全都下狱，依附者则都已不见踪影。我们没有向德妃禀报流烟失踪之事，同屋的飞瑶也没有说什么；德妃更是不假过问，仿佛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太子一废，朝廷中八爷党的势力立刻壮大起来。
　　有些廷臣甚至再次上书，请皇上再立太子；不过他们的折子都被留中，没有批复。
　　对一部分人来说，这是好事；对另一部分人来说，黑云再次覆盖了天空。
　　四阿哥心淡如水，除去康熙交办的几件事外，其他时间多在研究佛理；康熙被朝中党争折磨得心力交瘁，无力理事，但他对四阿哥却是越来越欣赏了。但太子的力量消失后，八阿哥的党羽充斥朝野，情况变得极为不乐观。
　　一转眼，我在宫里已经住了八九年，我觉得现在是我出宫的时候了。
　　五十一年一个冬日的上午，我向德妃求了这个恩典。想是怀碧也跟她提过一下，德妃只挽留了一下就同意了，条件是我做完这一年的差。我应了下来，心情变得十分轻松。宫廷不是个安稳的地方，苏黛、流烟分别被偌大的宫廷淹没，我也险些失足，还是走为上计吧。
　　怀碧很高兴，一力邀我到贝子府去；我假意应了，心里却没这么想。
　　在现代我最想做的就是畅游天下，只可惜当年财力不足，无法实现；如今我当差所得不少，这里的环境更是没有污染……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笑容，大好河山就在眼前，再不动手等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