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倾国》淮兰

29、二十七

　　夏花渐渐凋谢尽，清淡的菊香开始在典雅精致的紫禁城里四处飘荡。长春宫里宫女们沏起了清香四溢的金菊茶，我点上醇厚甜美的桂花香饼，律和点起清凉的玉脂烛，德妃也穿上了稍长的小褂和缎裙。
　　秋天到了，紫禁城的第一个秋天，金叶尽落。
　　一日，流烟被逐月格格借去使唤了，书桃去替碧云格格领宫中份例，碧云格格趁此机会对我说：“佩兰，陪我去趟桃花林吧！”她的神情如此焦急而迫切，我不禁疑问是不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什么东西，等着她去取。
　　我犹豫片刻，终于答应了。碧云格格十分高兴，带着我匆匆走出宫外，一路上大步流星，生怕被什么人拦下。紧赶慢赶，我们终于来到了御花园桃林；这时桃花已尽数掉落，桃叶也大半枯黄，满园萧索之气。
　　夕阳漫天，晚霞红艳似海。
　　碧云格格翘首长空，眼睛中泛着些许晶莹水色。
　　“格格？”我惊问，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碧云似乎听不到我的话，她长久地凝视着天空……
　　我听见园外似乎有了些人声。人声渐渐近了，我听见一人说道：“八嫂好兴致，桃林边的菊花圃的确是皇宫九月里最美的去处……”我一听事情不对，就连忙拉了拉碧云格格，叫她赶紧避开。
　　她擦擦眼睛，正准备离开，我却看见那一行人径直朝桃林走来。碧云吓得面无人色，我也有些惊慌，说道：“格格，别着慌。”她连声道：“坏了，坏了！我这回可害了你了，佩兰！”
　　那些人渐渐走近了，每个人都拿冷漠的眼看着我们；两个人衣着鲜艳华贵，其中一个十分敌视地看着我们，另一个则有些幸灾乐祸的神色；至于她们的婢女宫娥，也都表情冷漠麻木，面无表情。一个人先开了口：“瞧瞧这是谁来了。八嫂，我们才还不是说起这位格格吗？”
　　八福晋冷笑道：“果真是她！怎么，碧云格格，近来好些了？”
　　碧云低声道：“是大好了，谢八嫂子。”
　　八福晋大声说：“我可不是问你，只是可惜宫里的那些个药材。一个满族女子，身子骨如此不济，居然还是皇室子孙呢，倒也不配。”
　　碧云住了声，咬住嘴唇。
　　我笑道：“福晋说的极是，我们满人女子，向来都是身体强健，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时一刻的小病也是可能的。我听说当年万岁爷远征葛尔丹时，还落了一病，更何况格格哪能与皇上圣体相比。”
　　八福晋冷道：“我们主子说话，何时也多了你奴婢插嘴的份！这且不算，皇阿玛当年生病时我们都不清楚，你当时才几岁，也能说得明白？！”
　　我微笑道：“是，奴婢是不知道多少，但奴婢知道的这些还算是有人口耳相传。”
　　“口耳相传？！”她冷嘲，“你倒是听谁说的？”
　　“奴婢外祖父当年随大阿哥在蒙古征讨，回来后常常把奴婢抱在腿上讲这些旧事，因此奴婢还稍微记得些皇上的丰功伟绩，”我回答，心下有些着急：这八福晋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得想个办法赶紧走。
　　我看了看碧云格格，她眼里也全是速归之意。
　　八福晋刚要说话，九福晋说道：“八嫂，你且看看这人像谁。”
　　打从说话时起，八福晋就未曾正眼看过我一眼，只挑衅地看着碧云格格；这时，她才正眼瞧了瞧我，她看着我似乎一愣，口也半张，惊叫道：“这不是那死奴婢？”
　　碧云紧咬牙关，浑身颤抖。
　　我福身道：“奴婢完颜佩兰。”
　　八福晋反复看着我和碧云，顷刻后冷笑道：“我说哪里来个不知死活的，原来又是一个！亏了妹妹提醒着，我差点忘了这是谁了。好大的胆子，惊扰我们在先，对主子放肆在后，来人哪！掌嘴！”
　　我极怒，忍了气道：“福晋要打也可，请福晋先说佩兰犯了什么错！”
　　“跟本福晋顶嘴便是你的错处，”她冷冷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碧云格格大声拦在我身前：“八嫂子，不要这样！碧云求你了！是我的错，佩兰今年才进宫里，她不懂规矩，请福晋息怒啊！”
　　“上次的贱婢就不懂，这个也不懂么？”八福晋怒道。
　　眼见着就有两个宫女走了过来，要拉扯我；我大惊，挑开几步：若是有人想碰碰我，我要先碰碰他们！
　　八福晋一直盯着我：“你居然不听话？！给我打！”
　　一个女人伸出手，朝我脸上狠狠打来。我一急，横格双手一挡，总算把那只手和伸手人一起推开数步。八福晋笑道：“好，正好找不着由头！”她身边的宫女太监都围了上来，碧云打着寒战，我免不了要倒大霉了。
　　“这里怎么这么热闹？”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外围响起，一个人不疾不徐从人群中走出一条路来。“两位弟妹，真是巧了，”他说道，轮流看着两人。
　　八福晋顿了顿，和九福晋对视一眼：“原来是四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四哥现在也逛起御花园了？”
　　“随便走走，”四阿哥道，“弟妹这么大阵势，难道御花园里进了猛虎？”
　　八福晋勉强笑道：“不敢，只是个奴婢不识礼数，我在这里教训她。”
　　“是哪个？”四阿哥环视众人，看似责问，却看得每个都低下了头去，“这些人如此低眉顺眼，我还真看不分明。”
　　“四哥若是知道了，怕也舍不得，”她冷笑道：“就是这个贱婢佩兰，长春宫里的。”
　　“若是她，那也好办，”四阿哥淡淡看着我，“正好带回去教训，由额娘亲自教导她。”
　　“四哥，这奴婢在大庭广众反了主子，总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吧？”八福晋紧追不舍。
　　“那弟妹想要怎样？”
　　“简单得很，”她笑道，“只要她当众一跪，向我认错，我便给了四哥这个大面子。”
　　四阿哥没说话；我仰着头，誓死不跪。
　　只听得“扑通”一声，双膝一软……
　　碧云跪了下来，哭诉道：“福晋，嫂子，千错万错都是碧云的大错，求嫂子放了佩兰吧……”
　　四阿哥看向八福晋，冷声道：“弟妹，如此你可满意了？”
　　“起来！格格你起来！”我拉着碧云，想要把她拉起来。
　　八福晋静静地瞧着，九福晋笑道：“八嫂，这也够了。我们一家和和睦睦的，不是很好么。八嫂忘了，皇阿玛还有事等着我们去呢。”
　　八福晋冷笑道：“看不出，四哥还真疼她呢。那我就给四哥一个面子，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