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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州那个女知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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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逸最近有些烦闷。
前几日,她为了苏州创收去苏州那几户富商家劝说他们出资建桥和水渠,条件都已经谈好,局面也是互利,但她却在近几日被最有钱的林家给鸽了。
她再三登门,林家家主只能一脸为难地看着她:“我家小女以绝食抗议,我作为父亲,怎能见女儿为了这样的事送死呢?”
百里逸静默良久,颔首离开了。
看到眼前比自己女儿年纪大一两岁的知府离开,林家家主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派侍女到女儿院里将她喊来。
“父亲,你喊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林柚含笑而来,一双丹凤眼微挑着,五官张扬而恣意。
林山看着眼前有七分像自己的女儿,又舍不得数落了:“你一人过来冷不冷?来爹爹身边坐。”
林柚乖乖地坐在父亲旁边,看到父亲脸色,便知道父亲心疼自己不给百里逸面子了,不禁轻笑出了声。
“你说你,又没和知府交往过,怎么就和知府过不去?”想了想,林山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林柚自幼失母,是他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如今养成这一身骄纵,真真让人头疼。
林柚嗤笑了一声:“女儿看她不爽。爹爹你不知道,这个百里逸可会勾搭男子了呢。女儿一直爱慕的沈公子近日竟与她成双成对,怎可这般气人!”
说罢,林柚便红了眼圈,一时想到自己撞见沈周好几次痴痴看着百里逸背影微笑,便心中绞痛,愤懑不已。
林山无奈地命侍女端来一盆水给林柚洗脸,耐心哄道:“好好好,这次便欺负她。柚柚开心最重要。”
听到“欺负”这个词,自傲的林柚心里不太舒服,嚷道:“我才不欺负她这种人,掉价!算了,我要和她比试,她若赢过我,生意便给她,爹爹你现在就去找人告诉她!”
林山沉着脸呵斥一声“胡闹”,但看到女儿泪水涟涟,便只得自己亲自去写短信,命小厮跑腿一趟。
“比试?”百里逸读完信蹙眉,却又不禁失笑向魏九天,“不做便不做,比试又是怎么回事?林家幼女实属怪人哉。”
魏九天拱手行礼:“知府大人文武双全,若能与林家嫡女比试胜利夺得林家支持,不失为一妙法。”
百里逸抿抿唇,这次林家支持确实重要,否则她便只能回本家求助…想到父亲在她上任前的黑脸警告“你若去当知府,那便不得向家求助,否则赶紧卸任回家,择日相看人家成亲。”百里逸头疼地挥挥手:“麻烦魏同知去帮忙探问一下,林家小姐要与我比试什么内容?”
魏九天点头出门吩咐了。不多时,便有小厮举着信进门,正是林家。
“比试丹青、诗词和弹琴?林家小姐不会以为我的丫鬟叫悦棋,我就擅长下棋了吧。”百里逸弯弯唇,揣测着林柚的心思。也不难猜,想给自己下马威而已。
她继续分析着,一边开始评估自己实力。诗词与琴,君子六艺包含着,进士出身的百里逸自是不会怕。但丹青,百里逸头疼地揉了揉脑袋,她在家当小姐的时候,夫子便评价她的画:“匠气过余,灵气不足。”
又听闻林家小姐才貌双全,倘若琴曲发挥失常,那么比试便输定了。这样一来不仅赞助没拉到,就连知府的名声也不好听了。
“真是会出难题。”百里逸嘟囔着踏上了马车,在一段路程后下车,果然又遇到了正巧准备出门的沈周。
“百里姑娘。”每天下午听到熟悉马车声就装作出门的沈周欢悦地亮了亮眼,还是那身松绿色的山水画长衫,说不清的清雅飘逸。细细的红抹额更是显得他脸面白净,眉眼如画。
百里逸对他笑了笑:“沈公子每日下午出门买颜料,想必是绘画多幅,哪日可有幸品鉴一二?”
然后我就能在大画家这吸取经验了。百里逸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周,后者别开视线,侧脸清隽,脸上慢慢似有红晕。
“百里姑娘有时间,今日便可。”沈周敛眸浅笑,手不由自主颤抖,是在紧张百里逸接下来的回答。
“那有劳。”百里逸直接走到沈周身边,与之并肩,满脸的欢喜。
沈周心里缓了一口气,接着礼数周到地请人进了自己平常闲杂人勿进的书房。
书房不大,却处处透露着主人不俗的品味。檀木的桌椅,上好的宣纸,青花瓷笔筒里的狼毫羊毫笔杆光滑,一看便知主人颇爱丹青。十几卷山水、花鸟画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堆在柜子里,唯独人物画处寥寥几卷。
可细看会发现人物画的画轴却比山水花鸟的画轴名贵许多,竟是玉为轴头,紫檀为轴身。
“这几幅可否有幸欣赏?”百里逸好奇地虚指人物画看着沈周,见后者一脸为难,便开言缓和,“无碍,我主要想观摩山水画。”
沈周松了一口气,赶紧抱出相关画卷给百里逸看。很多都是画的桃花树,画的苏州各处特色的山坞。
桃花树,苏州城内并无,但城郊有桃花林。想到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咬唇踉跄的青年,百里逸不禁弯起唇角,桃花眼里潋滟着细碎的光,有一抹无法言说的温柔与开怀。
“这几幅画借我回去欣赏可好?或者我还能再来你这观赏吗?”百里逸细细揣摩着沈周的画法,在一张画着连绵的枫树林和天妃宫的丹青面前,掩不住眼底的惊艳。
沈周点点头:“自是可以。”
见百里逸在那张枫林图面前流连许久,他轻声解释:“这片枫林是在北方游历时所见。停车坐爱枫林晚,那真是一种洒脱诗意的经历。可惜,苏州桑柳偏多。”
百里逸附和着,见沈周欲将枫林图卷起送给自己,慌忙摆手:“君子不夺人所爱,这幅画我虽喜欢得紧,但可以有时间来欣赏。”
“对了,沈公子可有什么画法心得?我近日有一丹青比试,可否请沈公子指点一二?”百里逸诚恳地看着沈周,灵动的眼里满是两个字——“求教”。
沈周心中隐秘地升起欢喜,他虚握起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眉若远山,却舒展着欢欣的弧度:“若百里姑娘不嫌弃,沈某教姑娘绘画何如?相当于…嗯…突击?”
“突击”是沈周撞见好几次百里逸在府衙动员属下说的词语。
百里逸扑哧笑了,梨涡若隐若现,给平常的气质平添几分温和娇美。沈周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胸腔里颤动出细碎的闷笑,然后越来越大声。两个人面对面笑了不知多久,才慢慢镇定下来约定好这几日的绘画任务。
第二日,百里逸效率翻倍,早早下班,拎着精心挑选的鲜果去隔壁沈宅找沈周。
“夫人,还是隔壁的知府大人。”沈家主母卫氏身边的丫鬟玉珠笑眯眯地将消息告诉卫氏。卫氏保养得当的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慌忙吩咐道:“让老爷今日别一回来就去找公子,说不定我不久后就能抱孙子了呢!”
“夫人真是好福气,知府大人才貌双全,还知礼节,若许配给公子,二人以后定是神仙眷侣。”给卫氏捶腿的宝珠适当地插了句嘴,惹来卫氏屋内一片的欢言笑语。
而在沈周静谧的书房,站在书桌前的百里逸皱眉看着笔下的山水,不知为何又显得怪异。
沈周在一旁坐着支颐指导,一缕发丝又滑落抹额,给他气质增添一丝缱绻:“布局可留白,不必都填满。”
留白…百里逸看着被自己塞满了的画,无奈地笑了,只得重新取过宣纸。
起笔,行笔…一不留神,原本留白处滴了一滴墨汁,百里逸慌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沈周一时忘却,赶紧握住她的手,带动着她运笔,将那滴墨渲染,画成一只翩翩的蝴蝶。
百里逸此时有点呆愣,她虽性格不拘小节,却也是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密接触。她时刻能感受到手背上微凉温润的触感,整个人也被沈周环在怀里,鼻间可轻嗅到他身上好闻的徽墨香。
沈周如玉雕琢而成的下巴虚悬在她头顶,她悄悄侧目,只能看到那一段完美的弧度,多一分累赘,少一分可惜。此外,沈周的发丝有一部分随着他红色的发带倾泻在前胸,百里逸感受到脸旁它们随着沈周画画而漾起带来的痒意,一时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沈周遇画忘情,大概是稚子心态罢了。百里逸强行给自己洗脑,暗暗告诫自己不准花痴。待沈周回过神红着脸放开她,眼里的深情与懊悔交织因而双目格外璀璨动人时,百里逸心想:可去他的不准花痴吧,这个男子我喜欢上了。
百里逸觉得,现在就算是沈周要月亮,她也要给他摘下。
可这一切,只是她的心中所想,她面上神色如常。
沈周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一脸平静地询问着画画技巧,除了那双过于耀眼的桃花眼,似乎刚刚自己的情不自禁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
“百里姑娘,对不起…”沈周有些苦涩地敛眸,却仍然规规矩矩地道歉,他不愿唐突了心爱的女子。
“唔,无碍。”百里逸正暗自琢磨以后如何打动沈周,并没有注意到沈周的愧疚惶恐。
沈周不好意思再提刚刚的事,但心中也有些黯然神伤百里逸的无动于衷。难道她不喜欢自己?
沈周受伤地抿抿唇,眼睛眨了眨。
时候也不早了,百里逸便如往常一样作别离开。两人各怀心思地回到自己房间,一夜难眠。
学了几日,百里逸感觉自己在丹青上造诣颇有所进步,便在深秋的一天与林柚进行了比试。为了公正性,评委都是苏州府上层圈内有名的大家,沈周便是其中之一。
那日,百里逸终于脱下了平常威严张扬的红色官服,换上了浅绿色的流仙裙。那裙子必然不菲,袖口上用深色的绿线绣着层层叠叠的花。西风吹过,裙角漾起,竟好似天仙下凡。为了表示对对手的尊重,百里逸让悦棋给自己上了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百里逸拒绝了悦棋搭配的同色系发带,而是选择了一条红色的丝带。那丝带与她乌黑的长发一同编起披在身后,别有一番韵味。
“丑女人。”林柚暗中翻了个白眼。她穿了橘色的石榴裙,一头珠翠,倒也是配着她张扬的气质。
随着香燃起,两人便在众人见证下开始了比试。不知是百里逸为了在心上人面前展现自己,还是因为林柚对自己的着装打扮突然不自信,三局下来,林柚皆是惨败。而百里逸那一幅苏州山水图竟博得众人一致赞赏。
“虽不知你为何要与我比试,不过仍然感谢你给了我一次争取生意的机会。你年纪还小,莫要钻了牛角尖。”百里逸看着比赛完在一旁伤了自尊抹眼泪的林柚,忍不住开言劝解。
“凭什么我暗自喜欢沈公子那么多年,他都不理我。你一来,他就喜欢上你了?”林柚咬着贝齿,眼泪划过脸颊。
“青梅抵不过天降?呃…谁说他喜欢我的?”百里逸摩挲着下巴沉思。
林柚看到她这沉思的样子,突然就更火大了:“他每每与你告别在你身后看良久,每日傍晚都装作与你偶遇。不喊你知府大人,喊你百里姑娘,你是耳聋还是眼瞎?”
百里逸眼前一亮,心里的小鹿刨着蹄子四处乱蹦:“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指点迷津”
想了想,她还是郑重地平静下来叮嘱林柚:“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两个人的缘分不仅靠老天爷安排,更靠两人自己的努力。你说你喜欢沈周,可你之前却连与他接触都不敢,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嘛。不过也要注意,莫要被渣男坑骗了,及时止损。当然,现在沈周他是我的了,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的。”
百里逸说完对林柚抛了一个媚眼,便匆匆行礼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沈周。林柚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破涕而笑。
以后,她也要当一个和知府大人一样明媚的人。
另一边,沈周看着眼前的女子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不自觉脸红心热。他无辜地看向百里逸,碎发点缀着唇角的笑意,眼睛眨了眨,神情又乖又奶。
沈美人…
百里逸心里偷偷评价道。她抬头望向沈周,挑了挑眉:“沈公子可有什么想说的?”
“今日姑娘作的画很有灵气…?”沈周在百里逸一眨不眨的目光下,将肯定句说成了小心翼翼的疑问句。
“噗。”听到沈周温和干净的声音,百里逸笑出了声,她也不再追问,便准备回官府处理公务,离开时向后挥挥手:“霜降那天,请沈公子陪我去一趟青草坞。某有话与公子说。”
沈周低低地应了,看着走远的袅娜的身影,开始谨慎地思考刚刚百里逸话中的深意。
害,什么时候表明心意才不显唐突呢?沈周苦恼地皱皱眉,决定回去后请教一下伯虎兄。
霜降那天清早,沈周便耐心地在百里逸府上会客厅等待。他今日思来想去,依旧觉得还是穿绿色的江山图长衫比较稳妥。他认为这件衣服能给他安全感。
百里逸打扮过后到会客厅,便见沈周抱着茶杯啜饮,长长的睫毛如蝶翅,又如小扇,细碎的发丝在他耳边搭落,眼睛清冽如泉水。
“久等了。”百里逸歉意地给沈周续上热茶。
让美人久等真是罪过。
沈周摇摇头,放下杯子跟着百里逸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内,只听见外面马蹄声踢踏。沈周掩了掩胸口处的两幅画,想到伯虎兄的话,竟有些忐忑。
马车停了,沈周心神一振。
“到了,你能否闭上眼睛,我来牵着你走?”百里逸对沈周温和地开口。
沈周眨眨眼,颔首应了。他乖巧地闭上眼,感受着手上温暖的触感,心底有些酥酥麻麻的痒。
百里逸搀扶着他下了马车,沈周则在心中默数走了的步数。
一步,两步……这大概是暗示他们的开始。
九十八步,九十九步……沈周隐晦地想,这定然寓意着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永久缠绵的。
“睁眼吧。”百里逸声音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沈周睁开了他幽邃的眸,却不免被眼前之景惊呆。
深深浅浅的红色漫山遍野,如一团红色的火烧云,染红了天际。苏州府,竟然也有了枫林,这是…
他惊讶又惊喜地看向百里逸,只见这个明眸皓齿的姑娘认真地对自己说:“沈美人,我心悦你。”
沈周蓦地感到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心里轻微的响声。
那是一朵花盛开的声音。
半晌,看到眼前女子渐渐失落的神情,他才慌忙开口:“我亦是心悦姑娘。”
百里逸立刻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装的。我早知道了。”
沈周故作气恼,去捏她的脸。百里逸慌忙跑开,两人笑闹作一团,终于在某棵枫树旁,百里逸无处可逃,略有紧张地看着沈周越来越近的面容,靠在枫树闭上了眼…
沙沙沙,一阵风起,枫叶轻舞,也扬起了两人交叠的袖口与衣角。
回程路上,百里逸懒洋洋地看着沈周后来赠予自己的两轴画,不免得意地问:“说罢,喜欢我多久了?”
正在暗自懊悔自己告白晚了的沈周只得坦诚地回答:“一见钟情算不算?”
“唔,挺好。”
“那我明日就去找媒婆上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