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人面桃花相映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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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唐伯虎！起床！太阳都照到你脸上了！”看到床上睡意沉沉的男子，桃浅修炼醒来便有点担忧：他这样度过每一日，该多不健康。不行，她以后一定要监督他好好做人。
唐伯虎在床上隐隐听得有呼唤他的声音，便皱起了好看的眉，用被子盖住了头。不过，他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然睁开了眼。
“竟然不是梦？”他穿着亵衣便走到了桃浅面前，白色的亵衣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露出了他健美白皙的胸膛。那雪白的脖颈上还有一点墨痣，小小一粒，仿佛酒醉的画家在宣纸上用毛笔不经意一点，透露着一丝色气。
“小桃花是你吗？”唐伯虎小心翼翼撑着下巴，一只手碰了碰桃浅的花瓣，看到那花瓣又开始拍打着自己的指尖，并夹杂着一系列骂骂咧咧的言语，便不自觉笑了起来，桃花眼弯弯，仿佛眼里落入星河，光芒璀璨。
“笑什么笑嘛？我在为你好，一日之际在于晨，你别每每喝醉熟睡过去呀。还有，我叫桃浅，桃花的桃，浅淡的浅。”桃浅叹了口气，凡人真的太懒散了。
“那你以后都会在我身边吗？”唐伯虎微卷的发丝下，一双眼敛着，长卷微曲的睫毛颤了颤。
“唔，我的桃心在这枝上，你当然要补偿我到我化形。”桃浅想了想，理直气壮道。
唐伯虎听到理想的回答，不禁又舒展了眉眼，弯起唇角，笑得像是画中仙。
半晌，他才止了笑，好奇地问道：“你化形要多久？几年？几十年？几百年？”
“原本只要十年了，现在发现你的文气对我作用巨大，大概只要一年左右吧。”桃浅沉思后回答道。
“那我每天给你喂点血呢？”
“想都别想，我等会儿还要去问土地，这犯不犯法。”
“好吧。等你化形后，我给你作画吧。”
“行，画丑了我就打你。”桃浅傲娇地扬了扬花瓣，威吓道。
唐伯虎自是笑着点头答应。
他很快洗漱完毕，去外面买了早餐回来，是豆浆和油条，桃浅震惊地看着他。
“这样吃最美味。”唐伯虎给桃浅也带了一份，虽然他不知道桃浅能不能吃这些。他将白瓷瓶抱在木桌上，当场示范了一下如何吃油条。
酥脆的油条蘸在豆浆里，奶白的豆浆便带了几点油星，但原本的油条也软和了起来，吃在嘴里迸发出甜津津的汁液。
桃浅这个一向饮清露的妖怪看着唐伯虎上下滚动的喉结和他嘴角的油条碎，不禁有点嫌弃，也有点羡慕。
不过，据说凡人身体羸弱，寿命短暂，还是当妖好。
桃浅心头一动，却很快恢复平静。她一定要当一名厉害的大妖怪！
桃浅用花瓣摇了摇：“我们一向只喝清露，你这个太油腻了。”
唐伯虎脸上有些失落，但他颔首肯定道：“自是该饮清露，毕竟你是桃花妖，最是清贵美丽。”
桃浅听后立马挺了挺花枝，附和道：“正是如此。”
唐伯虎又低声笑了起来，声音醇厚醉人。桃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摇摇脑袋，便打了个招呼去修炼了。唐伯虎也自去绘画了——明日他要托沈周去帮他卖画。
见唐伯虎沉醉在丹青的世界，一只手挥着毛笔在宣纸上淋漓尽致地宣泄情绪，桃浅不禁修炼之余满意地笑了。
六月时间眨眼而去。
桃浅终于排上号，恭恭敬敬地请来了土地神，小声问道：“土地公公，唐伯虎前些日子和我说话了，还给我喂血，我会不会受罚啊？”说罢，她用两片花瓣合在一起作揖，惹得土地神的一阵苍老的笑。
“孩子，你俩本有缘，这段造化你承受了便是。化形后别忘回报善人就行。”土地公公说完便再次隐身于空气中。
桃浅大喜，她决定从今天起就报答唐伯虎，以帮助他健康生活的方式。
她雄赳赳地在修炼之余制定计划，却不料室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老槐树也听到了她和土地神的对话。
血…才子的血…老槐树贪婪地念叨着，冷冷笑了起来。
唐伯虎画完画，已是夜深。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却依然到桃浅面前说了几句话：“你还在修炼吗？”
“今日修炼完毕，我在给你制定计划。”
“什么意思？”
“你从今以后由我监督起床，除非是你特别申请，不然我定清晨准时喊你。此外，少去多情楼喝酒了，喝酒伤身，而且那些姑娘们不太好。”
“喝酒确实伤身，但那些姑娘们却是无辜的。我与她们交流诗词，自是双方开怀的。”唐伯虎冷静反驳道。
桃浅没说她从那些姑娘上感受到了贪图富贵的恶意，她们或许之前是可怜的单纯的，但在青楼浸淫久了，也变得脏了心。在心思简单的妖怪眼里，这些想要嫁人远离青楼的姑娘是肮脏的。
她不了解人类女子的不易。
桃浅于是大声批评道：“那你以后要让你妻子如何处境？你妻子被礼法约束，从未得见外男，凭什么你却可以在婚前与其他女子相处？”
唐伯虎一愣，过了好久才轻问道：“那你呢？”
说罢，他自己也很困扰，便匆匆洗漱睡去了，似乎不敢再面对。
桃浅看着他绷着的寒脸，也忍不住气了起来，她冲唐伯虎挺拔的背影大声喊道：“你惹怒我了！渣男！”
她堂堂桃花妖，怎能和人类女子相比较？
渣男！
夜深，桃浅看着床上早早入睡一动不动的唐伯虎，心下有些后悔：她刚刚是不是太过分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或许她对青楼女子的评价错了？
她没有如以往那样沉心修炼，一时间胡思乱想。后悔、难受、愧疚…种种情感在她心底交织，竟令她以往坚定的道心动摇了起来。她随意抬眸，却发现窗外逸进几枝枯干，快而狠地像唐伯虎心脏处刺去。
不好！有妖气！
桃浅下意识地向前保护唐伯虎。她见来者汹汹，便损耗了百年修为强行突破成人形。
“噗”桃浅吐出了一口血，肩膀被黑而遒劲的枝条刺穿，血迹晕染在她幻化的粉色衣裙上。
可那老槐树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它动作与桃浅比相较迟缓些，躲闪不及刺入桃浅身体，刺入的部分却被灼伤，烧成了灰烬。
老槐树的攻击停止了，它不甘心地缩回了枝条，又一动不动呆在院里开始疗伤。
桃浅面色苍白地冷笑了一声，她缱绻地看了看床上唐伯虎平静如画的眉眼，慢慢变回了那枝桃花，重又回到了瓶里。
只是元气大伤，想必一段时间不能开口了。
我还没来得及给他道歉呢。
桃浅蜷缩起自己的花瓣，陷入了沉睡。
而这一夜的唐伯虎却是睡得很是香甜，因桃浅提前给他开了屏障封了神识，他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甚至久违地梦到了愉悦的梦。
他恍惚看见了一个粉衫的少女由桃花变成，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和他说：“我喜欢你。”
唐伯虎在梦里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现实里嘴角却勾起了温暖的笑容。
他轻声呢喃：我亦是如此。
第二日，他便起床走到桃浅面前去道歉，桃花眼耷拉着，眼角泛红：“我昨日语气不对，向你道歉，你可愿原谅我？”
桃浅一动不动。
唐伯虎便继续说道：“你说得有理。我确实该对我未来妻子负责。只是青楼女子也有其苦衷，在我看来她们也该被尊重。不过以后，我少去多情楼，不会再与她们牵扯了。我会去请知府想想办法。”
他一向漫不经心的笑消失了，满脸认真。可桃浅依旧无法回应他。
唐伯虎以为她还在生气，便懊悔地离开了。他将昨日画好的画带着，出门去换钱。
“沈周，拜托了。”他将画交给了沈周，沈周展开一看，满脸惊艳。
“这画中仙竟是清奇，伯虎兄你是怎么想到这样画的？”沈周崇拜地望向了唐伯虎。
“心有所想而已。我似乎喜欢上了一个桃花妖。”唐伯虎低声说道。
沈周诧异地抬眸：“伯虎兄你又说笑了。”
“是真的。”唐伯虎笑了笑，也不解释，风流的脸上竟出现了以往才有的认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转告知府大人。”
“愿闻其详。”
唐伯虎便将其对多情楼那些姑娘的担忧说了出来。沈周听罢笑了笑：“这有何难？近日夫人正在思索，说要打造什么女团？据说应天知府便是这样做的。”
唐伯虎这才明媚地笑了，他朗声道：“既如此，我便可专心追求我喜欢的姑娘了。”
“嗯？”沈周眨眨眼。
“刚刚与你说的桃花妖。”
“啊？哦…伯虎兄一定可以的！”沈周愣了一会儿，复又笑了起来。
既然伯虎兄希望他接纳，他接纳便是。
唐伯虎洒脱地回去了，他要想办法让桃浅原谅他，爱上他。
“行了行了，我知道啦。”在唐伯虎接连几十天的道歉中，桃浅终于从沉睡中苏醒，虚弱又不耐烦地表示原谅了唐伯虎。
唐伯虎又惊又喜。
“你是不是快到化形时间了？”
“唔…出了点小差错，估计还要几个月。”
桃浅欲再度合上眼，却不料唐伯虎用刀在手掌一划，细长的伤口处立即渗出了血珠。
“喂喂喂，你又发什么疯？”桃浅被迫吸收唐伯虎流出的血。
唐伯虎却是笑得开怀：“自是助你早日化形。”
已经很久没有人平常平等地对待他了。
桃浅再次感受到他身上悲哀的气息，便默默地吸收着，一会儿后用花瓣轻柔地堵住他的伤口帮他止血。
粉色的桃花瓣上染上了红色的血，竟有一种凄凉的美感。
唐伯虎收回了手，对桃浅笑着说道：“明日依旧如此。你可要争气早日化形。我还要为你作画呢。”
桃浅点了点花瓣，打了声招呼去炼化唐伯虎的血液了。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被那些世人嘲讽呢？
桃浅闭上了眼，沉入修炼中去了。
这一天，唐伯虎亲眼看到那枝小桃花从瓶里跳出来，一阵白光后，化为一个粉面墨发的少女。
“桃浅？”唐伯虎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少女被吓到。
“嗯。我是不是很好看？”桃浅转了转身子，绝美的脸上一双桃花眼与唐伯虎如出一辙地美丽。她穿着自己幻化的粉衫，系着碧绿的丝绦，腰肢盈盈一握，，仿佛可以一个手掌般握在手里。
唐伯虎一向泰然的脸上浮起红晕，他移开视线，喉咙发紧：“当然。你可是桃花妖。”
“那是，快带我去吃油条喝豆浆！”
“啊？你不是饮清露？”
“我难得化形，自是要尝一尝人间美味。”
唐伯虎弯了弯眸，连声应着。他带着桃浅走在路上，不顾周围人诧异嘲讽的眼光。
“哟，哪来的俊俏娘子？你跟着这个穷酸疯子不如跟着小爷我，快过来！”
吃饱喝足的桃浅正与唐伯虎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却不料听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唐伯虎冷冷地看着那个宁王的走狗，不羁地笑了起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也不怕哪日死在女人身上给你背后的人抹黑？”
王从又羞又气，正欲喊人包围住唐伯虎他们，却不料桃浅走向他，脸上笑意盈盈。
“还算识相，小美人和我…哎哟！”王从被桃浅冲上来就打了一拳，一时间目晕耳鸣。
“还等什么？跑！”桃浅拉起唐伯虎的手，向后退去，转身跑了起来。
唐伯虎感受着手中温暖的触感，回握住了桃浅的手。
那一日，他们尽兴地跑着，抑郁一扫而空。
“还要笑嘛？”桃浅动了动唇，脸上的笑意都要僵硬了。她坐在院子里，唐伯虎便在她不远处为她作画。
听到桃浅的声音，他抬眸，看着那个肌肤晶莹如雪的少女，笑了笑：“快了。乖。”
桃浅微不可查地撇嘴，依旧摆着唐伯虎让她做的那个侧身抚发的动作，纤纤玉指与墨玉般的发形成了强烈的色彩对比。
“真是的…画得不好看，你就完了。”桃浅微垂头，嘟囔着。
突然，变故发生。
桃浅以为被自己挫伤的那棵老槐树竟然不怕在人类面前暴露，黑色的枝干快速刺向她。
“先…杀了你…”嘶哑的声音回荡在院子上空。
唐伯虎看到桃浅即将被不远处的枝干贯穿，不禁飞速向她那跑去。
“噗”。
是枝干刺进□□的闷声。
桃浅眼睁睁地看到唐伯虎面色苍白地在自己身前倒下，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老槐树早在贯穿唐伯虎身体的时候，便被天雷劈中，化为了朽木。
可是唐伯虎再也回不来了。
桃浅感受到唐伯虎在自己脸上溅上的温热的血，眼神空洞，竟有堕魔的预兆。
“万万不可！”土地神苍老的声音在桃浅耳旁回旋。
桃浅呆呆地看着土地神，突然福至心灵，“我的桃心！”
她重复着，眼里重又有了光亮。桃木辟邪，桃心可救世间万物生灵。
她恳求着土地神，红唇一张一合：“我的桃心，我要救他！”
土地神震惊地看着她，声音沧桑：“你可知失去桃心后你的下场？”
“修为全尽，化为乌有而已。”桃浅淡然一笑，“不过我这条命本来就该给他。”
土地神叹了口气，消失了。
桃浅则慢慢催动灵力逼出自己的桃心，桃心流光溢彩，她的指尖却是颤抖着，嘴角溢出鲜血。
“谢谢你。”
桃浅惨然地笑着，温柔地将自己的桃心放在唐伯虎嘴边。
桃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唐伯虎身体里。
桃浅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拼尽全力爬到唐伯虎身边，躺在他怀里，满脸笑意，最后慢慢化成了一点点的晶莹消失在空气里。
若有来生，她定不负他。
“伯虎兄，你感觉怎么样？”
唐伯虎醒来后，视线模糊，他迷茫地眨了眨眼，便看到沈周在一旁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事，桃浅呢？桃浅！”唐伯虎下床，却发现自己行动自如，浑身无伤。
沈周看着他动作疯癫，似乎在寻找什么，叹了口气。
他想到刚刚进屋给伯虎兄送卖画的钱，却发现伯虎兄浑身血迹却身体完好躺在地上的样子，心下隐隐有些想法：大概是那桃花妖救了伯虎兄。
他原本想劝唐伯虎释然的话蓦地说不出口了。
沈周看着唐伯虎最终颓然地坐在地上，还是上前说道：“再等等吧。她…说不定还会回来。”
唐伯虎一声不吭，痴痴地看着桌上那枚白瓶。
她曾经在那待过，和他嬉笑怒骂，用她娇嫩的花瓣卷着他的指尖。
可惜不再了。
自那以后，唐伯虎更加沉迷醉酒，他在桃花树下嬉笑着，感谢人家掷给他的铜钱。
他的画也难以卖出，都是沈周和文徵明暗中贴补。
唐伯虎有时候醉酒后会梦到那个粉色衣衫的少女，梦中的他眼泪晶莹地看着她，不敢去拥抱她，生怕她下一秒便会消失不见。
有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唐伯虎觉得他很懂这句话。
他终于完成了那首诗，抱着酒坛，凄然地放声唱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他的诗没有因为他的名声没落，而是被那些失意的文人传诵，一直传到皇帝耳中。
“倒是一个有才气的，可惜了。”武则天对聂隐娘评价道，眼里划过一丝惋惜。她知唐伯虎不会做官，便赏赐了他黄金百两，暂时寄存在苏州知府百里逸府上。
唐伯虎成为了一个世人争议的人物。
与此同时，桃浅的魂魄被土地神带到了司命神君那，她隐隐约约听到对话声：
“这小妖以自己的桃心救了凡人才子唐伯虎，不知神君有何奖罚？”
“不自量力，是为蠢也。念在她救人一命上，便不罚入畜生道了。”
“神君的意思是？”
“贬为凡人吧，凡人身体羸弱，易误入歧途，心思多变，寿命短暂。人与人相处便刀光剑影，自是适合惩罚。”
“神君所言极是。”
……
那一日，晴光正好。
唐伯虎坐在城郊桃花林下喝酒，笑嘻嘻地感谢着那些扔酒钱羞辱他的人：“谢谢老爷打赏。”
可他没有听到以往嘲讽的声音。
他抬头，一阵清风拂过，桃花瓣纷纷飘扬。他眼前的少女粉面墨发，桃花眼里满是光亮。
“唐伯虎，这是娶你的钱。”桃浅看着眼前的男子，扬了扬下巴。
唐伯虎小心地伸出手去触碰她，见指尖所触温暖细腻，便颤抖着一把抱她入怀。
“桃浅…你终于回来了。”
“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