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一个框

4、成长社团

　　伊一偏科厉害，好在初一只有数学和生物两门理科类课目，程度不深，她每次小测也能排在全班前五的水平，只是和文科类课目门门接近满分比起来稍显逊色。不过自从知道班主任和政治老师同时也教顾川阳后，伊一在生物课和政治课上再没走过神。
　　她记忆力超群，对于初中政治这种背了提纲就能拿满分的课目来说，原本不用这样上心。心里夹带了些私货，老师们不知道，当真以为这是块自当雕琢的璞玉。伊一装多了上进，竟渐渐夸张到一有空档就跑去高中部找曹老师请教问题。偶尔能遇上顾川阳，互相点头打个招呼，也不虚往往此行。
　　曹老师也纳闷，这伊一来得也太勤快了些。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些晦涩的题目，远远超出了初中生应该掌握的知识范畴，难度堪比高考。但他又心生赞许，觉得伊一真是难得一遇的优秀又上进的天才，有时在自己班上教育学生，也会拿伊一当后起之秀的典范夸赞。

　　一周一度的班会课，曹老师在自己班级的讲台上苦口婆心，想多激励这帮散兵。
　　“同学们，居安思危啊。曹老师在初中任课的班上转来了一位之前一中特优班的学生，人家才念初一，天天来办公室找我问的题目都超纲你们现在学的范围。这就是一中和白中的差距，人家抓的娃娃兵提前三年就跑在你们前面了，而你们还有两年就要面临高考，要抓紧了！”

　　台下的学生们尽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得昏昏欲睡。顾川阳也没把班主任的话听进去，修长的手指忙着转玩一支笔，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他个子高腿又长，弯腰去捡有些局促，借力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铁制的椅腿在地上划拉出“呲”的一声尖锐又冗长的声响。

　　“顾川阳！正想说你，这次政治周测考得一般，不是你平常的水平啊。”
　　这一声响让曹老师找到了儆猴的靶子，首先点了顾川阳的名训话。

　　顾川阳没吭声，反倒是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出言替他抱怨：“曹组长，您出的选择题太偏了啊。不止顾川阳，全班这次都考得一般。”
　　高一的学生听不进教条，嗅到一丝八卦的气味，个个都有了精神。“噫”的声音连绵不断从教室各处传来，曹老师为了把持纪律，用教尺扣了扣桌面。
　　紧接着，他打开了教室的投影仪，把伊一的试卷投放在屏幕上。

　　“好意思说难？同样的试卷，我拿给初一的学生做，人家选择题为什么就能拿满分？”
　　曹建斌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颇为自豪有伊一这样一位得意门生。

　　全班哗然，也有人暗下里嗤之以鼻，觉得他拿个例作比较不公平，又不是每个初中生都有这种念书的天赋。
　　倒是顾川阳多瞟了几眼屏幕上的试卷画面，看这小巧又笔锋成熟的字迹有些眼熟，再对了名字，才想起了前些天来班上送作业本的女孩儿来。

　　记得她当时报上自己的名姓，顾川阳还觉得这女孩儿有些幼稚，自我介绍说自己的小名。原来是姓伊名一，名字看起来潦草敷衍，细细琢磨又确实有些举重若轻的韵味。

　　一马当先，一字千金。这小丫头未来可不得了。

　　顾川阳心里想着，不自禁在草稿本上落下了伊一的名字。简单的两个字，由他写下却别有一种笔走龙蛇的潇洒。
　　回过神来被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惊得好笑，于是翻过了那页纸，忙着计算还没解完的数学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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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代提倡素质教育与文化教育同行，白中作为未来陵城教育界的领头军，自然要响应号召。刚过四月，每学期的社团课开始筹备开展。
　　白中投资成本大，在设施建设上给了学生最好的条件。高中学生有自建社团的权利，但他们的社团课安排在每周六上午进行，给足了半天自由，周六下午就回到各班补课。
　　初中学生压力不至高中，社团课放在周三下午七八节进行。不止时长只有高中部的二分之一，社团类别也是固定的，由各个副科老师负责。

　　班会课，班主任小张哥交代学委大卓组织大家填报社团。一伙孩子打开了话匣，都开始商量要去哪个社团。小张哥也默许他们讨论，在各组之间巡堂游走，时不时给些建议。
　　大卓选来选去，报了除开琴棋书画和体育以外稍微有趣点的摄影社。回头敲了敲伊一的桌子，问她要不要一起。
　　伊一也盯着社团申请表苦恼，她怎么看都觉得没趣。表格最下方有一个成长社团，还特别注明每周六下午也要额外参与社团活动。
　　她刚转学来没多久，摸不清白中社团课的套路，指着成长社团问大卓是什么意思。

　　“成长社啊，末位考场的学生强制参与的。其实就是白中第一届学生入学零门槛，生源参差不齐，为了中考成绩能漂亮点，各个科任老师轮流给成绩太难看的学生补习。”
　　大卓的外公是校长，对于白中的各项政策都十分了解。

　　“太苦了，周六下午还要来学校补习。”
　　大卓感慨了一声。

　　“苦什么苦！这是天大的好事！”
　　一听周六能名正言顺到学校来，伊一眼里直放光，二话不说勾选了成长社团。

　　大卓看得目瞪口呆，为了能增加周六和顾川阳见面的概率就牺牲自己的半天自由，这也太豁得出去了。
　　“你疯了？以你的成绩肯定是要坐在第一考场的好吗，小张哥肯定会给你退回来的。”
　　大卓这话说得大声些，引来了小张哥。小张哥从伊一身后绕来，看见她手里那张表在最下方的成长社团那一栏打上了大大的勾，也皱了皱眉。

　　“伊一，你换个社团，别浪费自己的时间。”
　　小张哥俯身压低了声音，怕这话被班上需要参加成长社的学生听见，会伤了自尊。

　　“老师，我数学和生物都一般，不想有短板，所以自愿加入成长社。”
　　伊一笑着回答小张哥，一脸纯良上进。旁边几个学生听了都大翻了白眼，她那数学和生物也叫一般的话，全班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白活了。

　　小张哥最终还是拗不过伊一，毕竟是自愿参与的社团，伊一想来巩固基础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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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中还只有两个年级的学生，初高中分散在南北两座教学楼。在这两栋教学楼中间其实还空置了一栋，三栋教学楼从西边尽头用廊桥联通，整个教学部呈E字状坐落。空置的教学楼本是等着未来生源饱和后启用，但是社团课要把各个班级的学生打散，于是这些空教室就临时派上了用场。
　　说伊一幸运，在她十二三岁时好像确实是心想事成。成长社团的教室在中区教学楼五楼的最东边，正好和高七班的教室排齐。
　　伊一去上课时，选了个靠北边的临窗座位，刚一坐下，肩膀就被个不大不小的力气拍了下。回头一看，是个身形高挑丰满的女生，正冷着脸看着她。

　　“这位置是我的。”
　　陌生女孩声音中气十足。

　　“我先来的，就是我的。”
　　“老子上学期就坐这了，不比你来得早？”
　　“又不是你上辈子临死前选的投胎位，我要坐，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坐别的位置。”

　　伊一最见不得不占理的人还蛮横纠缠，要说脾气冲，连一中的阮如年都拿他没办法。就眼前这个黄毛丫头，她根本不屑放在眼里。

　　“你TM谁啊？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陌生女孩一脚踹开了伊一的课桌，把手插在胸前，一脸怒气。

　　伊一也火大，站起身虽然比眼前这女孩儿矮上一截，气势上却不输半分。
　　不能再动手打人这种父母千叮万嘱的底线此刻早忘在九霄云外，她只觉有人要搅黄自己看风景的好心情，下意识地一脚踹在了那女孩儿肚子上。

　　“你TM又是什么东西？我是伊一，不服气我们校外解决。”
　　这话一出，人云亦云。到了成长社教室的都不是善茬，那都是年级里整天热衷校园江湖的消息分子。迟来一步的马思杰目睹了这一幕，连忙把跌在地上的女生扶起来。

　　“伊……伊一，你也别太过分了，怎么还动上手了呢？”
　　马思杰看不过去，但还是对伊一这个朝天椒存了几分惧意。被扶起的女生知道了自己开罪的人物是谁，此刻也怯不作声。

　　还没上课，教室里一些人小声议论着。

　　“就是她啊，阮如年的妹妹。”
　　“不是成绩很好吗，怎么来成长社了。”
　　“德行差吧，看她那板眼就知道。”
　　“小声点，小心她跟你校外解决。我们谁惹得起阮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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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一早听惯了这些蠢话，几个月前动手打吕恋恋的时候周围就全是这种声音。明明她都是被动还击的，只因为她锋芒更锐利些，别人做错的事就被忽略不计。她给了马思杰一个面子，整理好桌面安静坐了下来。
　　不巧的是，她这次踹的人是八班的吕嘉嘉。上课点名时，老师点到吕嘉嘉的名字。伊一顿觉这名字和吕恋恋蠢得如出一辙，再瞥了几眼坐得离她老远的吕嘉嘉，才发现她眉眼确和吕恋恋有几分相似。
　　给离得不远的马思杰扔了个纸条求证。

　　【吕嘉嘉是不是吕恋恋的妹妹】
　　马思杰被突如其来的纸团扔中，吓得一激灵。一看字迹就知道是伊一的手笔，他紧张地向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真是蛇鼠一窝。
　　伊一心里想着，扭头往高七班的教室里看。隔得并不远，高七班的后门又长期敞着，她能清晰地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顾川阳。
　　她这个角度看不清黑板，不知道高七班上什么课，只看见他左手撑着头摇来晃去，只差倒在桌上昏头大睡了。
　　眼里兜了这样生动有趣的画面，心情自然也舒畅不少。一节课很快过去，课上摇摇欲坠的少年听见铃声突然清醒了过来，起了身往办公室走。
　　伊一就倚在窗边盯着，等他从办公室出来。想他不是被叫去训话的，他上课打盹的技能十分娴熟，整节课也没被抓包。不对劲的是，顾川阳出了办公室后居然开始往初中部的方向走。机灵的伊一猜他是要找小张哥，连忙跑出教室，想凑个刻意的偶遇。

　　顾川阳步子快，伊一刚跑到廊桥上，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少年稳健地扶住伊一，笑得含蓄，问她怎么在中区教学楼。

　　“我……上社团课。”
　　伊一差点扑在他怀里，羞得脸红，连回话都有些结巴。

　　“哦？五楼的教室不是成长社团的吗？”
　　这会儿轮到顾川阳意外了。初中部的成长社团他有所耳闻，是为了给吊车尾的学生补课而开设的。记得班主任提过她，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怎么会来成长社上课。

　　“对啊，我成绩不好。”
　　伊一不知道自己在高七班小有名气，一本正经地说谎。总不好告诉他起先是为了能在周六进学校见他才申请的成长社吧，那也太荒谬了。
　　明明自己也知道荒谬，但还是要自己成全。

　　顾川阳也不多想，以为她是偏科太严重，也许只对政治感兴趣。
　　“那要好好学习啊，初中基础打不好，高中很累的。”
　　客气地交代了几句，顾川阳称要找小张哥问作业布置范围，先往初中办公室去了。

　　留伊一在原地傻笑了几声，转身准备回教室，却见吕嘉嘉躲在拐角偷看。她顿时垮了脸，几步走上前想问吕嘉嘉偷看些什么。

　　“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吕嘉嘉见伊一冲过来，怕又挨一脚，闭紧了眼大声说。

　　伊一觉得她蠢得好笑，比吕恋恋要傻多了。也懒得再计较，绕过她径自往教室走。只是还没走几步，吕嘉嘉又跑上前扯住了她的衣角。

　　“你是不是喜欢顾川阳！”
　　这句话留住了伊一，她眯着眼侧目打量吕嘉嘉，先没计较自己的心事被她看穿，反而不惦记她为什么知道顾川阳的名字。

　　“他是我姐姐的初中同桌，我姐姐初中的时候还和他传过绯闻呢。不过他俩没有那种关系的，我姐姐喜欢你哥哥！你想不想要他的□□号，我可以帮你要。”
　　吕嘉嘉言语间尽是谄媚之意，只是她越说，伊一的神情就越是阴冷。

　　其实吕嘉嘉和吕恋恋的关系并不好。
　　吕嘉嘉的父母怀着求子的愿望孕育她，可惜生来又没遂人意。在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她就承载了很多并非她应该承受的失意。
　　尤其吕恋恋，是个外人看来无可挑剔的女孩。长得漂亮、看似性格温顺、成绩不错，从小学跳舞，在一中还是文艺积极分子。而吕嘉嘉，好像从小都很平庸。平庸的样貌、垫底的成绩，就连在白中读初中都交了两万块钱建校费。
　　她想巴结伊一，其实是想牵上阮如年的关系，在吕恋恋面前有点面子。吕恋恋上个学期在学校被人霸凌的事她有所耳闻，但并不知那个她崇拜的女中豪杰就在眼前。
　　她虽讨厌吕恋恋，但是打着吕恋恋的旗号，她在白中也可以横着鼻子走。可她怎么甘心一直屈于吕恋恋之下，偶然碰上了伊一的秘密，只想费心讨好。

　　“你姐姐，是叫吕恋恋吧？”
　　吕嘉嘉连连点头，还想开口说话，却被伊一先声夺人。
　　“没人告诉你吗？你姐姐去年被打，就是我干的。”

　　吕嘉嘉哑口无言，知道自己撞在枪口上了。她没有自己的手机，想要得知一手消息有些困难。也是巧合，白中那群和她要好的消息分子都以为吕嘉嘉知道伊一做过什么，怕她这傻愣愣的性格不自量力去给姐姐报仇，却不想她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关系扯得挺远，初中同桌都搬出来了。这么费力讨好我，想得到什么？帮你姐姐追阮如年？还是想卧薪尝胆给你姐姐报仇？别做白日梦了，我喜欢顾川阳是我的事。但你姐姐得罪了我，这辈子也别想追到阮如年。”
　　伊一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语气里全是轻蔑。
　　吕嘉嘉僵在原地，轻轻放开了伊一的校服衣角。伊一说话刻薄，但她却从这一刻打心里佩服伊一。吕恋恋风光了十多年，但在伊一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这个身段娇小的女孩儿身上凝聚着让人闻风丧胆的气场，是吕恋恋万万比不过的。

　　伊一想起吕恋恋，除了鄙夷再生不出其余的感觉。她喜欢阮如年的事情在一中全校皆知，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颇受欢迎，刚上高一没多久就敢作威作福。还记得她得知伊一是阮如年的妹妹后，以为伊一是攀附关系倒贴阮如年，开学第一周就带着几个马仔把伊一堵在食堂后边，脆生生给了伊一一耳光。
　　没想到的是，伊一的妈妈和阮如年的妈妈是十多年的闺蜜，自打伊一有记忆以来身边就有阮如年这个哥哥。伊一在一中上初一的时候，阮如年已经高三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来了自己地盘读书，当哥哥的送了几次早餐，就被有心人记恨在心里。

　　从小在复杂的家庭背景里游刃的伊一权衡大局，不想把马上要出去体训、大概率能考取北体的阮如年牵扯进来。隐忍了几个月，也和阮如年在一中的一众兄弟混熟之后，才终于在阮如年出去体考的学期末报了大仇。
　　只是这一闹，动静太大。自己先被欺负的事没人能作证，她打吕恋恋的视频却四处传播。吃了闷亏，家里其实能找关系施压平息，但她自己也不想再在特优班做凤尾，一来二去才干脆办了退学手续。

　　这样骄纵的人，就算被打上了污点标签，仍然高傲得不可一世。有人再和她提起吕恋恋，她只觉降了格局。但和吕嘉嘉后来成了挚友，也是天意造化不可泄露的缘机，这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