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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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1日。
提前设定好的闹钟如约响起，伊一在“叮铃铃”几声机械地响动声中从床上弹起身来。
时间还早，刚过早上八点。
伊一光着脚把卧室窗帘拉开，屋子里开着十足的冷气，但靠近玻璃窗时已经感受到了窗外炙烤似的温度。她撑完懒腰长吁一口气，走到洗手间洗漱。
她前一夜晚上十点才从西安落地长沙，赶回陵城的时候已经到了零点。本打算早点睡，用好一点的状态今晚和顾川阳约定的晚餐。结果凌晨两点多时突然收到顾川阳的微信消息，说家里晚上有客人，可能要把晚餐改成午餐。
坏脾气的伊一并不恼。她睡眠浅，手机静音模式下有消息也只是微微震动，但哪怕是这小小的动静也能让她惊醒。入睡前伊一特地把常联系的人都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独留置顶聊天里的顾川阳是强提醒。所以凌晨两点的惊醒，对于伊一来说更像是个惊喜。
-可以呀，午餐晚餐都好，我都有空。
-你怎么还不睡？不是刚回来说累吗？
-年轻人说累，也只是从四五点睡变成两三点睡。
-哈哈，那快睡，今天见！
伊一独居，凌晨两点的家里静得有些可怖。但仅仅是和顾川阳聊上的这两句，就足以让睡眼惺忪的她笑出声来。互相道完晚安，伊一把闹钟定在了早上八点，备注上“记得订午餐包厢”，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重复了好几天的梦魇又卷土重来，被闹钟叫醒时才像如释重负。
伊一洗完脸，随手抽了张洗脸巾抹掉脸上的水珠。镜子里的伊一略显疲态，眼下是常年熬夜积累的淤青痕迹，因为睡眠不足整张脸也有些浮肿。习惯性地点了杯冰美式作为熬夜水肿后的补救，又拿出两个高价购入的消肿美容仪对着脸一通按摩后，伊一才稍微有点精气神。
化妆的间隙里，伊一听到了开门的动静。她知道是阮如年来了，也懒得招呼他，兀自对着梳妆镜描眉画眼。
脚步声渐近，最后落在她敞开的房门前。
“车钥匙给你放餐桌上了。”
阮如年斜倚在伊一卧室门口，懒洋洋说了句。伊一去西安短训了一周，正好把车托付给阮如年去做年检和保养。
“知道了，谢啦。”
伊一正好结束完最后一道工序，把砖红色的口红精细地涂上嘴唇，方才转过头看阮如年。
阮如年有些晃神。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前几年生了场大病，好一段时间的激素药物治疗把本该亭亭玉立的少女充成了膨胀的气球人偶，今年年初才彻底断药。他知道伊一虽然嘴上说不在乎皮囊外相，其实内心也被一些难听的身体羞辱论中伤。好在她停药后在饮食和运动上都有计划地恢复，身材已经回到了匀称的少女体态。
“干嘛傻站着不动，我家没有早餐给你吃。”
伊一以为阮如年是想顺道蹭个饭，光着脚站起身来对着阮如年就踹。
“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阮如年反应过来，正了身让了一下伊一，下一秒就被一声“砰”关在了门外。他早就习惯了伊一这样没礼貌的举止，干脆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伊一出来。
没多久，伊一的房间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她穿了件暗红色的裹胸上衣，下身是深蓝色的微喇牛仔裤，玫瑰色的齐肩发在肩侧弯出漂亮的外翻弧度，活像八十年代的港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你穿成这样，让顾川阳回忆你的太妹历史？”
阮如年有些好笑，虽然是这小姑娘一贯地穿搭风格，但是这样去见自己的白月光，他也为伊一捏把汗。
“他不是一个以貌论人的人。”
伊一白了一眼阮如年，把桌上自己喝剩的咖啡咕隆喝完，又自然地打开阮如年的烟盒，老道地擦开火石打火机，为自己也续上一根醒神烟。
阮如年啧了一声，拿这个明艳的姑娘毫无办法，转念又想起她昨晚半夜给他下达的任务。
“你说要找做鱼做得好的餐厅，又要环境好的，陵城估计也就一些土菜馆合适了。”
“不行，土菜馆太闹了，而且陵城菜重油重辣，我和他都吃不了。”
“那你就订高水街那家融合菜餐厅。”
在阮如年这个老陵城的指点下，伊一顺利订好了中午的包厢。眼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伊一才恍觉自己没睡够，重重打了个呵欠。
“你中午回家吃饭吗？”
“那不然老子跟着你去当电灯泡？”
顾川阳醒来回伊一消息的时候，伊一正在送阮如年回家的路上。开车看不了手机，阮如年就人工代劳。得知顾川阳准备出门之后，伊一加重了油门，想赶紧丢下阮如年这个包袱。
“你穿高跟鞋开车已经很危险了，现在是在蓄意谋杀吗？”
阮如年被猝不及防的推背感吓得不轻，连忙拉紧了车窗上的手环。
伊一不说话，脸上却笑意盈盈。阮如年家的方位离高水街有点远，送完他再赶到高水街的时候，估计顾川阳也到了。
上一次见顾川阳的时候，还是高三在北京艺考。有时候不觉时光荏苒，但想起一些节点，也恍惚发现时间悄悄过得很快。
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见他？在真正见到顾川阳之前，伊一以为只是去见那个一直以来都意气风发的自己的风向标。到底还喜不喜欢他，她也没有答案。时间太久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喜欢顾川阳快九年了。可是九年，她人生近二分之一的时间，中间还有三年没联系。谁会把喜欢的人归置到这个地位呢，容许自己不去见他，不去联系他。那也许是不喜欢了吧。
伊一在高水街停好车，见顾川阳还没回消息，以为他还没到，就倚在车边上抽了根烟。她确实有点紧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和他相见。
七月闷热，街上多数人都打着伞快步经过，偶有人盯看伊一一眼，大概也是奇怪打扮大胆的小姑娘不怕晒。
突然手机震动，顾川阳说到了。伊一左右张望，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明明小时候，就算是大课间人潮拥挤，她也能在片片人潮中一眼就看到他的。
“伊一。”
清冷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世界像突然被按下了慢速播放键，仅仅是转身的时间就花了好大力气。
顾川阳就站在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她其实瞥过了几眼他，却没有认出他来。
伊一的眼眶红了，是自己感受到的。生硬地别过脸去，也不知道顾川阳看没看见。印象里的顾川阳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穿着一身黑，压着鸭舌帽微微含胸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
直到顾川阳走到了她面前站定，将近三十厘米的身高差帮她挡住了明亮的光照时，她才发觉这个人是真实的，也是真实的来到了她身边。
“好久不见，小丫头变漂亮了不少。”
顾川阳两手插兜，像小时候一样微微弓身和她说话。
伊一再躲不过，抬头看他。
把这个人和记忆里俊朗的少年校草的样子重叠起来，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并不是顾川阳现在不好看了，是整个人的气质在眉目间有了不同的展露。他变得沉稳内敛，从前就棱角分明的五官因为消瘦了些而变得更加深邃，高挺的鼻梁让光线折射出好看的阴影，但他眼里的光彩却比从前消减了很多。
经历了很多世故的伊一，从顾川阳的面相上就能看出他这些年是否顺遂。不想多问，也没有太多的思考，她出于本能地抱紧了他。
顾川阳身子稍稍僵直，过了好久才敢轻拢住伊一的后背，以示安慰地捂了捂她的后脑勺。他一直关注她的动向，从朋友圈动态的言语风格就知道这个小孩儿长大了，收敛了很多锋芒，但仍然有着坚韧强硬的地方，比如说毫无顾忌地在大街上掠夺他的怀抱。
但这是伊一想做了快九年的事情。
“好热哦，走吧。”
伊一松开手，帮顾川阳扯平了衣服上被自己箍出的皱痕，不敢再看顾川阳一眼，径直往餐厅的方向走。
顾川阳跟在伊一身后，若有所思。好像真的过去很久了，从前穿着刻板的校服终日在自己面前晃荡的小孩，现在踩着细高跟也走得稳当。她像一朵玫瑰，在他退离她生活的这几年里悄然绽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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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包厢不大不小，给伊一和顾川阳留下了一方私人空间。伊一做东，点的全是清口的菜，惟有个顾川阳爱吃的鱼少不了辣。两人边吃饭边聊天。
“我其实是很想好好跟你聊聊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觉得很委屈。”
伊一饭量小，再加上天热，随意动了几筷子就饱了。顾川阳爱吃鱼，但是餐厅的酸菜鱼实在辣的厉害，伊一一边抱怨一边给他添了水。
“谢谢。”
顾川阳接过伊一添过水的水杯。
“怎么委屈了？”
“和你聊什么你都知道，你知道我所有的动态。知道我什么时候和谁谈了恋爱，什么时候又分了手，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难过你都知道。”
伊一把两只手撑在身边，瞪着眼睛盯着坐在对面的顾川阳。
顾川阳被她盯得发憷，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小姑娘委屈的，扬着语调“嗯”了一声表示不解。
“可是你是今天才让我知道的，你从来不主动联系我，我那么多朋友圈也不点赞评论，只有我生日和过年的时候不咸不淡地问候两句。”
心里话说出口，伊一有些后悔自己的心直口快。她并没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这样质问顾川阳，对于他们的关系远近，伊一自己也没有底气。
“贼喊捉贼，自己不也一样吗？”
顾川阳轻笑，抿了口水。
“那不一样，我是怕打扰你的生活，而且你也不怎么发朋友圈。”
“那不正巧，我也是。”
伊一人前要面子，坚强得刀枪不入。顾川阳一句我也是，却能让伶牙俐齿的她顿时语塞。
“丫头，你从前就说最讨厌别离。可是别离是常态，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的。”
顾川阳也放了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认真地看着伊一。他很少以这样的神情看着伊一，言语间裹挟着一些淡然，还有一些无奈。
“可是我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有你的影子。”
伊一的情绪来得莫名，撇了嘴就哭了。弄得顾川阳不知所措，连忙道歉，又拿纸巾递给她擦脸。
“我有那么多次见你的机会，我都不敢，我觉得自己还不配来见你。”
“你回来半个月了，也不告诉我。非得是我鼓起勇气找你聊天，你才告诉我你回陵城了。”
“我这几年过得很不好，去了不喜欢的城市上学，谈了两段不开心的恋爱，家里也有很大的变故。我每每想告诉你的时候都忍住了，我怕你烦我。”
……
伊一哭得实在委屈，大抵是憋在心里太久，终于是找到了情绪的豁口。
“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是从前我就答应你的。”
顾川阳见伊一哭成这样，从伊一对面坐到了她身边来，又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脸。
呜咽逐渐消停，伊一想起了顾川阳从前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是2012年的冬天，伊一的父母离婚。早慧的她早就从生活的蛛丝马迹里嗅到了不对劲的气味，做好了这个家即将分崩离析的准备。但妈妈真的开诚布公地把已经落定的结果告诉她时，还没满十三岁的她还是躲在洗手间里哭着给顾川阳打电话。
那时候的伊一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父母离异、朋友决裂，对于一个初二的学生来讲是不小的打击。是顾川阳告诉她，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第一时间告诉他，就算他没办法帮她解决问题，也可以陪她一起面对。
伊一知道他那句话仅仅是出自一个大哥哥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可是过去了七年，他还和自己一样放在心里记着。
一顿饭从中午十二点吃到接近下午四点，伊一总算在言谈中知道了顾川阳眉目间变了气宇的缘由。得知他过得也很艰难，伊一有一种莫名的自责。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爱过的人承受了很多苦难，是她不能接受的。
眼看到了顾川阳要回家的时间，伊一正好顺路，就捎了他一程。许是在餐厅后半段聊天的气氛太沉重，连带着车内的气压一样低迷。
“你知道，我姐姐在北京。”
伊一率先打破了僵局。
“所以前几天问你北京疫情的事，其实是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和你说话。”
顾川阳反应过来，前几天某个午后，伊一突然问他北京疫情这么严重，去北京方不方便。她以为他还在北京，其实他已经回家探亲半个月了。
“那为什么正好是那天找我说话？”
顾川阳知道伊一在铺垫，顺着她的话茬接下去。
“我去西安短训一周，那天午睡，梦见回去初中的时候了。”
“那个梦真实得可怕，真实到我记得你在食堂十元区打饭，但是那天那整条队伍都没有我能插队的熟人，然后我就在旁边八元区的队伍里排队偷看你。结果发现，在十元区插队排在你后面很蠢，因为那只能看到你的后脑勺，八元区还能看见你整个侧脸。”
顾川阳被伊一的直白逗笑了，原本以为她长大后应该脸皮薄了不少，但是这些话还是毫不忌讳地张口就说。
“然后醒来后就硬找了个借口和你说话。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之后到昨晚为止，我一直在做噩梦。”
“这几天老是梦见我从西安回来的航班刚落地，打开手机就收到你已经起飞回北京的消息。总感觉我们会一次又一次错过，所以昨晚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这顿饭又吃不了了。”
路口正是红灯，伊一就盯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并不看顾川阳。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墨菲定律却总是应验。
顾川阳在手机上划拉了好几下。
“我这周六回北京，还有三天。”
车已经停在了顾川阳家楼下，伊一听到顾川阳这句话，眯着眼在拆解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空的话这三天还可以找我。”
伊一从来摸不透顾川阳，长大后更是。究竟他的关怀备至，是只给了她还是可以给任何人？这个问题一直还没有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久别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