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荡》作者苏伦

3、第一章 夕阳挽歌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撒在市十三中古老的城垣上，一股诱人的清风仿佛闻到炎夏的气息，掠过树梢，直抵人的心脾。苏扬等待最后一刻钟叩响，随即搁下手中的笔，撇下座位，迅速窜出教室，去呼吸高二的最后一口空气。抱着一线希望去校卫室寻信，不料竹篮捞水，扑了个空，没想到一年来寄出的信杳如黄鹤，而铁了心的杨琳一去永不复返，连封信也不捎来抚慰他那颗等待的心灵，悻悻然地回去。
　　苏扬本是明智之人，中考一战，不料饮恨败北，意外落在A市内的一所普通高中——市十三中，自认是上天不垂怜于他，从此对学习心灰意冷。初中时，内心喜欢的女孩是杨琳，却一直不敢表白心意，两人彼此心知肚明地踌躇了好几年，在临近中考时开始萌芽，为即将离别留下一份回忆。不料没过多久，时间滋润下的感情只是开开小花，尚未臻至成熟，便让中考的门槛截开了距离。
　　苏父与杨父早年是至交，两家甚是要好，只欠没有指腹为婚。杨琳越长大越出落得标致，苏扬希冀与杨琳的感情会随时间的推移而有所进步，大学时结成连枝。无奈中考失意，从此咫尺天涯，杨琳上了洛边一中，杨父也因工作的缘故，举家搬迁到市区。哲人说距离会产生美，但这种美，苏扬心虚不敢妄自独享，只叹造化愚弄人。
　　苏扬望穿秋水，但伊已不见。在他眼里，杨琳是个远方等待的人。此番踱步在暮色正浓的校荫小道，再也无心领略这仲夏夜之美，为逝去的夕阳唱起了挽歌。

　　回家时正逢苏母值班回来，没发现苏扬的沮丧全写在脸上，忙追问苏扬是否要到表哥葛轩家去。苏扬下意识地点头，把眼泪隐忍在心里，不敢表露出来。自觉这两年落魄，虎落平原，早年的辉煌荡然无存，仅剩下一身的伤痕。
　　人本来是孤零零地存活，于是失意常成为诗人的催化剂。苏扬学习之余无意成为诗歌的拥趸者，老师爱其才，勉励他向文学的巅峰攀登，无奈漫漫文学路，山高路陡，途中又风雨交加，他抱侥幸的心理四处投稿，自认才情卓越超凡，专挑《诗刊》、《星星》、《羊城晚报》之类的大刊大报，想结成良缘，却没一家报刊悯才，录用他的诗，原来诗跟诗人在现代社会是个尴尬的存在。
　　苏扬欲成就大诗人不成，不知从何处沾了柳永蔑视功名，换了浅尝低酌的习性，反而功课也不想读，与闲书终日为伍，相依为伴。幸好年纪尚轻，未去流连风月之地，渐渐懂得要修炼成诗人，尚需九九八十一难。

　　葛母几次催他去惠州相聚，因为惠州的山水确有令人留恋之处，更有苏东坡在此名扬四方，惠州西湖便如惠州的心脏般，心地好，引得一群游客趋之如骛。
　　苏扬早已耳闻，至今仍未涉境一番，内心存在的是幻想，苏东坡的大名早已让他有这般的先人倍感荣幸，从小耳濡目染之下，在心中早已给向往中的惠州西湖涂抹了一幅美妙绝伦的蓝图。
　　葛轩得知他表弟也甚有文才，曾为他一篇远来的古文唏嘘不已，信中曾经道：“得者喜洋洋，失者心戚戚。”又云“面对得失，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谓营大者，不计小名；图远者，弗拘近利。”
　　葛轩不知那时的苏扬正处于感情的上升期，信心在膨胀，恨不得与之比高低。此番表弟将踏上旅程，立时储蓄了不少私房诗。不料苏扬此时对诗，已如失恋般，怕遇到旧情人，避而远之，心中自嘲这次不过是像苏东坡般被流放到惠州，只不过一个是南下，而另一个是西进。

　　那天晚上，苏扬向苏母表态到外面散散心，思念的步伐不自觉把他牵引到杨琳老家门口，在伊人窗下伫立良久。也许逝去的人，再也难以挽回，断线的风筝即使再接上，已不是原来的样子。窗内的灯早已熄灭，幽幽黑影在路灯下徘徊，爱已别离他而去，今夜的她不会再来，而静默的小巷早已没了她的踪迹。
　　耳边回荡着昔日的柔情，一切便如电影般在现实中兑现。苏扬正愁思难断间，不想上天回光返照，失魂落魄的回家途中意外碰到初中的同窗，与他与杨琳都要好，此番两年未曾会面，不料回忆迅速涌上心头。苏扬急切地追问她杨琳的近况，她据实说杨琳在洛边一中便如大熊猫般受欢迎，立即改变了城市人对乡下人墨守成规的看法，喜欢她的人都排队成阵，对她大献殷勤，纷纷出动。
　　那女孩在杨琳身旁也不免染光，情书都让她一一过目。开始时，杨琳挂起免战牌，一概置之不理，与苏扬保持友好的通信联系。后来心软下去，好比在寒冬里，受西风侵袭，不断有人嘘寒问暖，再僵化的冰心也会被暖化，等待的心总是不耐久的，何况苏扬远在他乡，少了日常的呵护。也许是自满的心理，堡垒终于在不断的糖衣炮弹下攻破，渐渐接受了。
　　苏扬听到此，心已成灰，难怪许久不来信，寄出的信也如石沉大海，原来伊人芳心早许他人，为杨琳一年来的所思所成的诗篇在倏忽间变得苍老，含泪与那女孩挥手而别。
　　回去的路是漫长的，一个人被抽干了力气，全身虚脱似的，差一点因失恋昏倒在地。回家后掩门把一年多所写的诗都撕了，摆明向苏母诉说明天要走，苏母要帮他打理行装，他怕母亲发现自己的秘密，便一个人去办。
　　当晚怎么睡也睡不下，一个人辗转反侧，过去的一幕幕掠过回忆的镜框，杨琳的身影时而清晰可见，时而模糊不清，最终还是抱泪沉重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