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荡》作者苏伦

21、第十九章 蓦然回首

　　苏扬故地重游，没有往年的落魄，独自坐在深圳宝安机场候车室，百感交集。因为是夜航的缘故，九点才起飞，从深圳到杭州也不过2个小时行程，苏表姐这一趟千里烟波漫漫前程的护送，也只能送到宝安机场门口，便被保安挡在门外，在广场上含泪与苏扬依依惜别。
　　苏扬去办登机的座位牌，自与思怡在网上邂逅后，知道她的心意，心中的欣喜多过于几年来的坎坷，风雨过后，破绽一笑，心存希望。他想起七堇年的一句话：人生如路，须在荆棘中走出繁华风景来。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即使明天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因为是首次坐飞机的缘故，好奇心驱使他四处张望，到候车室还有长长的走廊。苏扬生怕一时找不到方向，便在保安的指引下，在长廊静坐。
　　宝安机场里依旧有熟悉的咖啡店，醇香四溢，一路上尽是行色匆匆，出门办事的都市白领和公务员，也有些许如同他一样到远方求学的学生。

　　左岸咖啡店里轻轻放着音乐，为深圳的黑夜平添几分小资的情调，歌声在这候车室里如流水般泻出：“徘徊过多少橱窗，住过多少旅馆，才会觉得分离也并不冤枉；感情是用来浏览，还是用来珍藏，好让日子天天都过的难忘。熬过了多久患难湿了多少眼眶，才能知道伤感是爱的遗产。流浪几张双人床换过几次信仰，才让戒指义无反顾的交换。”
　　苏扬知道这是今年上映电影《爱情呼叫转移》的插曲，由于高考的缘故，电影一直未能去电影院看，而陈奕迅的《爱情转移》却在一夜间广为流传：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的错反省出梦想
　　每个人都是这样享受过提心吊胆
　　才拒绝□□情待罪的羔羊
　　回忆是抓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等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阳光在身上流转等所有业障被原谅
　　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需要多勇敢

　　苏扬一直认为他很勇敢，只是来时的路没有人指引，才一步步错失，徘徊过多少个深夜，当虚假的背影已经消失于晴朗，阳光依旧照在身上，所有的过失也被原谅，这一站是否开往地老天荒，谁也不知道。如今只身往江南，思怡却在收到通知书那时已登过航班，抵达杭州，那儿有她儿时划过梦的幻想，如今不过是返回故里，那里依旧有她熟悉的一切，风月无边，年华有限，只不过一个人重新在这熟悉的城市里，看着那些渐渐变得陌生的人。回忆逐步正涌上心头。
　　苏扬顿时想起儿时看过许多港台电影里都会出现在机场里相逢的场景，历经沧桑的男女主人公多年后在机场意外邂逅，回荡起初次相识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电影与人生根本不是一样，当年青梅竹马的两个人，最终也劳燕分飞，相知抵不过永恒，在那些回不过去的年少时光里，只留下残垣在记忆深处层生。
　　他从老同学那里打听到杨琳一年前考上了上海大学，如今当爱已成往事，在岁月里飘零，他只能在回忆里等她，当初那些关于疏淡青春里的回忆，却再也翻不过，心想如果今晚她出现在这里，也有可能。今夜有2班飞机，在同个舱口，一班前往上海，一班面向杭州，路途大致相同，只是终点不同，就如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都努力往一个方向而去，却往往造就了不同的人生。

　　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苏扬手里攒着两年前和思怡她们在惠州西湖泛舟嬉戏的照片，蓦然回首2年过去，照片在他的保存下并没有随岁月泛黄，他小心翼翼地保存，不时拿出来重温，生怕扯破他这一段美好的回忆，人终归是活在回忆里的动物。咖啡店依旧不折不挠地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像着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
　　我们回不到那天

　　苏扬正沉浸在回忆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的身边闪过，一声低吟在耳旁响起，苏扬别过脸，是杨琳，没错的，是那个曾经让年少的他魂牵梦萦的杨琳，即使几年未见会面，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当年扎着两条马尾辫的杨琳，如今也长发披肩，半染着头发，衣着也讲究起来，变得时尚潮流，已没有了年少稚嫩的打扮，毕竟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里，繁华如梦。
　　苏扬只是沉思良久，并不想去惊动她，虽然跟她从小玩到大，也许此时他们已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已成了两条平行线，即使曾经有过交集，但也如射线般，向着他们不同的方向射去，再也不可能走在一起。苏扬心想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两个人本来距离很远，互不相识，忽然有一天，他们相识，相爱，距离变得很近。然后有一天，不再相爱了，本来很近的两个人，变得很远，甚至比以前更远。

　　苏扬只是怔怔地望着她，怔怔地望着往事轻眠，年少的时候，想过带著一根烟，浪迹天涯，现实却不能如此。之前无数次想过与杨琳相遇的场景，会在那长长的路灯下，意外的邂逅，然后像陌生人一样默默走远。也许这世界上没有比爱过的人更加陌生的人了。
　　那女孩与一高大秀气的男生并肩在一起，手里抿着巧克力，却不是苏扬认识的。这些年她身边有过什么人，谁也不知道，两个人甚是亲密，苏扬也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那男生附在杨琳耳畔说了些天知地知她知的话，杨琳抿着嘴，嫣然一笑。
　　那男生一眼望去，发觉苏扬正打量着他们，那女孩轻轻回眸，笑意嫣然，那眼眸依旧没变，双方都怔了一下，气氛凝在那一刻，只有音乐依旧回荡在空中：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喧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喧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气氛凝聚在那一刻！！！

　　“你们认识吗？小琳。”反而是杨琳身边的男孩先动了口。
　　杨琳缓过神来，“嗯”。
　　“怎么不上前打声招呼呢？”那男孩继续道。
　　“只是好久不见，有点生疏。”杨琳的眼神有点黯然。
　　“呵呵，没事，一聊就熟了。”
　　…… ……

　　杨琳踌躇地跟着那男孩的背影缓缓走过来，苏扬也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当年两小无猜，每天“小琳”“阿扬”喊个不停，如今已显得陌生而遥远。苏扬一副想推却的样子，想逃避，本想就让自己安静地做她一次陌生人吧，就如萧亚轩歌里唱的，“心碎离开，转身回到最初荒凉里等待；为了寂寞，是否找个人填心中空白。我们变成了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今后各自曲折，各自悲哀，只怪我们爱得那么汹涌，爱得那么深。于是梦醒了搁浅了沉默了挥手了，却回不了神。如果当初在交会时能忍住了激动的灵魂，也许今夜我不会让自己在思念里沉沦。”
　　苏扬感觉盛情难却，人生这一幕无法让自己导演，只好站起身，感慨电影也是人生，相遇相知相恋，即便这只是小说电影里老掉头的场景。但这一幕并没有停止在他的人生屏幕上如期上映，而身在剧中主人公的自己，却不如电影中久别重逢的恋人般，敢去上前向对方说一句：好久不见。

　　“你好，苏扬。好久不见。”杨琳躲在那男孩后边，浅笑着。
　　“嗯，你好。好像我们有2，3年没见了吧。杨琳。”苏扬一脸机械地笑着，明知故问，这个在他青春梦里呼喊过多少次的名字，此时不知怎么觉得拗口。他说不准自己的笑代表着什么，也许是曾经那份感情。或者是伤痛，有着无言的结局。
　　“是啊，时间过得挺快的。”杨琳不无感慨。
　　“你比以前漂亮了，呵呵。”
　　“你也变了不少。”杨琳也只是笑笑。
　　苏扬看着她的笑，曾经在青春回忆里，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此际变得多么陌生，时光的洪流冲淡了年华的轮回，两个人怔住了，不出言语，是激情还是感慨。当初的离开，是无言的结局。年少里，我们无论爱过谁，或许之后不再爱了，但年少的故事里似乎谁也没有对错！

　　又是一片静寂在这漫漫深夜里！

　　反而是杨琳身边那男孩，先动了金口，似乎看出其中的尴尬，礼仪式地伸出手：“你好，苏扬，我叫张枫，是杨琳的男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杨琳抬眼一望他，眼眸里不知装满了怎样的情绪。苏扬一想也是，两年前说过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不知自己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平静，也许是心中有了思怡的影子，曾经无怨无悔的过去，在他心里，只不过是年少轻狂里的一场梦魇，那些在洛边一中写给杨琳的诗，对过去那段感情的挽留，只不过想能留住那一瞬间的美，并不想它因时光的流逝而湮灭。
　　“你好，你是深圳本地人吗？”
　　“哦，我不是，我是上海人，我爸妈来深圳做生意，不过在深圳我也有一个家。呵呵！”
　　“哦，那很好。”苏扬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一身名牌行装，显然是有钱人家的哥们，所谓的“富二代”。样子蛮秀气的，也显然这个人不会是杨琳在洛边一中时传说的男朋友，心想杨琳自小出落得漂亮，自然得到许多男生的惠顾。
　　“我和杨琳是在上海大学里认识，听她说过小时候很多事情，我想你们生活的地方一定很好玩。”苏扬听他说着，并没有在意他说什么，一切早已预料到，只是望见杨琳轻抿着嘴唇，目光游离。长大后，谁会把年少的感情当成真的呢。
　　“你呢？到哪里读书呢？”
　　“杭州。”苏扬不知自己突然冒出这一句话。
　　“哦，不错，杭州是个好地方，而且离上海挺近，有空来上海找我们玩。”张枫笑道。
　　“好的，有空你们也过来杭州。”
　　“嗯。”张枫转眼一脸深沉的杨琳，“怎么了，小琳。”
　　“没，没什么？”杨琳晃过神来，抬眼正见苏扬深切的望着她。

　　一切尽在无言中。
　　…………
　　……

　　那天晚上，苏扬不知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仿佛是在做一场梦，在临起飞的一个小时里沿途想起了许多，张枫只当两个人是中学朋友，完全没聊及当初那段感情，也许这样最好，对于一段失去的感情我们把它遗留在心中，当一面镜子，也许更能挽起回忆的点滴。

　　飞机起飞了。

　　“登机的旅客做好准备。从深圳到杭州的K408班飞机在九点即将启航。”
　　苏扬携带着旅行箱，随人流而去，远远地向他们话别，杨琳蓦然回首的一眼，漫漫前程，苏扬怔怔出神，被人流涌到机舱。

　　庞大的航体在深圳宝安机场上空缓慢地穿过云层，苏扬的好奇心驱使他朝舱外望去，飞机下尽是一片璀璨的灯红酒绿，突然萌生一种苍茫感，此去四年，前途未卜。苏扬想起自己在过去十九岁的人生旅途中失却的许多东西——逝去的爱情，惠州西湖的萍水相逢，洛边一中寻梦，以及林雨诗给他新生的力量。
　　飞机在黑夜里腾飞，而苏扬仿佛置身在梦幻中，身边有一光头的中年人，像是去杭州出差，一问，原来是深圳海关的，正闭目养神，苏扬呼吸这黑夜的静谧，置身在自己的回忆中。

　　苏扬想开始一番新的爱情历程，思怡的影子在脑海中若隐若现。十二月底，圣诞夜渐近了，夜风唤醒那沉睡而伤感的心灵。
　　那一晚，苏扬早早在树下等候，内心焦急不堪，回想当初等人的时候，总是在这寒风中受冻，自己在思怡那儿下了盟约，好比买了支股票，好与坏都是命运的事。
　　岂知那思怡此时也在教室内，踌躇不安，当初信誓旦旦说两个人一辈子都会是好朋友，但情感的触动，以及对苏扬的好感，把念头移向一边，在教室外一视操场，夜光竟把苏扬缩成一个微小的光点，在寒风中颤动着。
　　思怡迈着轻盈的脚步到操场。苏扬看有人朝这边而来，眉头终于松弛下来。
　　苏扬向她凝视，泪水竟盈眶，说：“思怡，你终于来了，我以为我一个人会永远在风中颤动，你的那份热情早已暖化了我心底的冰雪，在惠州西湖那片星空下的传说，今天总算画成了完美的句号，成为了现实。”

　　那一夜在网上深聊，苏扬对思怡说：你看过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吗，痞子蔡等不到他的轻舞飞扬，而我不想错过人生的下一个航班。苏扬从思怡身上看到了从前她的影子，那时小小的心中对于爱是模糊的，只等到一切都不可能重现时，他才知道，许多事情一旦失去，便不再拥有，少年时的许多理想总是在长大后像泡沫一样一个个被戳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回归到现实中去，找到相遇相知相爱的一个人，共度一生。
　　苏扬觉得活着一天，就是有福气，就该珍惜，每一刻过去都是漫长的等待，皎白的容颜已在岁月的流逝渐渐黯淡下去。“你知道么？我正在想你，每天我想你一次，天上就为我掉下一粒沙，于是就有了撒哈拉。你点燃我爱的火花，我为你弹着动听的吉他，优美的曲调荡漾起，你那早已平静的心窝！”他已不记得这是他什么时候写下的名句，只是深深打动心扉，心想以后的吉他，只为思怡弹唱。

　　*** ***

　　汽笛声一响，广播台在发出：“K308航班飞机已经抵达杭州萧山国际机场，请各位旅客做好准备。”苏扬从梦中醒悟过来，迷茫看着机舱里四周躁动的人群，方知刚才不过是南柯一梦。

　　其实每个男孩年少时都是令狐冲，挚爱他的小师妹岳灵珊，只因为他们两人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当长大后，小灵姗往往会去找他的林平之，即使结局并不完美，在她身边的人总是不珍惜，而每个令狐冲长大后，才知道真正爱他的人会一直在远方等他，那就是跟他相伴一生的任盈盈。如果杨琳是岳灵珊，王思怡是任盈盈，苏扬是令狐冲，那林雨诗会是谁呢，也许她像黄蓉，但不会是《笑傲江湖》里的人物，她和令狐冲从来就不是一个情感世界里的人，但会在某个空间里惺惺相惜。

　　苏扬随着人流，下了K408航班，迎面而来是那轻烟缭绕的迷蒙，千年古城杭州便在脚下。苏扬迷离的目光在机场久久伫望，环顾四周，一路上尽是陌生的行人，无数的男男女女，心儿在星空下呼唤着王思怡，今夜她会不会来！

　　那天 /黄昏 /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 /开满山岗 /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 /写满古老的恋情 /在黑暗中 /为年轻歌唱
　　走吧 /女孩 /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 /我的恋歌 /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 /结满透明的惆怅 /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 /和美丽 /已成风尘中的叹息 /你感伤的眼里 /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 /没能唱给你的歌曲 /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