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荡》作者苏伦

14、第十二章 意外声名

　　徜徉在十一二月的校园，如今只留下芳草萋萋。那年的深秋，寒意悄然来袭，阳光灿烂的日子不过几天，天似乎打了个冷战，骤然变得感冒。洛边一中校园倍加伤感，落野缤纷，校园的广播台也为了配合气氛，尽放些伤感的音乐为这个季节升温。
　　开学这两三月来，苏扬尽力将自己与学习融为一体，不作其他的遐思，日子过得匆忙，每天也只是食堂、教室、寝室三点一式有规律地生活着。早晨，淡泊的阳光射窗而进，睁着迷茫的双眸看看这花花世界，开始一天的耕耘。秋冬来了，苏母也嘱咐回家多带些棉被回校，生怕哪一天冻坏了身体。
　　苏扬在宿舍住久了，终究发现自己每天寝食不安，同室的张鲁天性使然，那呼噜声与生俱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变得厉上加本，大伙儿没法睡，不得不弄醒他，大家面面相俱。张鲁心知自己的不足，便假意让大家先睡，自己学张飞瞪目横躺在床上良久，见风声已息，大家似乎已臻入梦境，便放开胸怀闭目安息，不过此外，每天中午必须补充睡眠，以求身心平衡。
　　那时的苏扬，体内的冷空气让一腔热情融化在内心，半夜在梦中惊醒，方知虚惊一场，诧异为何梦见杨琳的身影，难道杨琳人走了，把魂留在了学校，翻身遥望窗外星河斑斓，有如织女在为牛郎呼喊，思绪在深夜里沿着记忆的渊谭漫去。当年暮烟疏雨之际，杨琳与他一个人从此别离，那时的苏扬守着落日的余晖，柔情只存留在那褪色的黄昏，此去经年，那一份少年的眷恋仍隐藏在他心间，让他久久不能释怀。
　　室内的张鲁还在打坦克战，苏扬醒后再也睡不着，想去劝张鲁，又怕扯破众人的梦境，一个人沿着初中的轨迹，一步步，思潮也跟着翻滚，往事不堪回首，感慨徒然而生，无可奈何作了一声长叹，竟把心中藏匿起来的那份自古逢秋悲寂寥的伤感召之而来，一时思潮如水，只欠立时下床，挥笔成章。
　　苏扬那一叹，本来诗情早已被驱散，进入死胡同，无路可逃。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如初春的蚯蚓般，好不容易待到适宜的季令，一时间全部破土而出，古人自古逢秋悲寂寥的名言再一次在他身上应验。他自知学业第一位，但那生性散漫，爱幻想的弊病很快显露无余，心中积蓄感伤的潮水越积越高，终于喷出一句：“当青春的韶华一去永不复返，我满怀伤感地来到这曾相聚的地方。”

　　那时正值新一轮的校刊《晨曦》粉墨登场，欲破土而出，但尚欠人力资源，四处发布消息，在校内征稿，求才子才女文章。苏扬在狂人的拥趸下，忙不迭将两首以前的诗，送到校刊充数，想不到发表出来竟惊动了全校。文学社四处寻找诗人的踪迹，直呼《载舟》是诗歌精品，想不到洛边一中这小地方竟出了大诗人。苏扬在班里成绩不起眼，原想平静过这一年，一时的冲动，意外的声誉扑面而来。
　　久违的感慨演绎出对王思怡的思念，以及对杨琳的怀恋，融化成几首思念的篇章，一时名利熏心，见有人欣赏自己的诗，遂摆手说这里还有几首，大家若有兴趣，且拿去看看吧。
　　即使有人说诗歌如今已死，但死后仍有人奉若神明，苏扬班里上有喜欢新诗的，看惯了小情调，见苏诗人浩瀚的长篇阔论，直呼不错，班上的同学争相传阅，历史班又一次被轰动，惊异苏扬的诗都写成这样：

　　1
　　那梦幻如同天上撒下的花容，
　　伴随着风飘荡在暮色的星空。
　　当我把一切的虚幻当成真实，
　　却把所有的花瓣数落在梦幻中。

　　我那只波晕上漂流的小舟呀！
　　载着沉醉于虚幻空虚的自己，
　　宛如沙洲的寒枝上那片落叶，
　　栖息在孤寂飘渺的晓星残月里。

　　我渴望着江上降落一犁春雨，
　　去冲洗我那迷惘无知的大脑。
　　让那虚无缥缈无穷尽的遐想，
　　像那过眼云烟一样消弥殆尽。
　　2
　　林木苍翠中澄澈静谧的湖水，
　　让潋滟的水面泛起丝丝涟漪。
　　让那袅袅的春风轻柔地吹醒，
　　不要像死水沉醉于严穴溪谷。

　　我要再为自己寻觅一方净土，
　　撑起长篙，船桨划破湖的平静。
　　撑起滞留在我心中已久的梦，
　　让湖面激起我那耀眼的浪花。
　　3
　　空气澄澈的湖面，百花竞相比丽，
　　碧玉般的微波倒映着我的小舟。
　　杨柳绿叶丛中的野蔷薇，紫丁香，
　　芬芳气息沉醉在夏夜的静谧里。

　　让我再一次扬帆，跟风一起走，
　　啊！我要寻找我的理想，我的梦。
　　不要再被灌得酩酊大醉，我要
　　走过那带着青春迷惘的地方。
　　4
　　在夜阑人静里，我遥望，寻觅光明，
　　孤独的云天上飞，月光流出年华；
　　才些许地看到那形单影只的云，
　　在光华溢满长空里那班驳的影。

　　但希望晨曦射出银辉千条时，
　　云雀乘驾着自己向光明飞奔而去。
　　还有在那绿影相叠的丛林间，
　　夜莺去纵情歌颂夏日的美丽。

　　我希望再看到那灿烂的朝阳，
　　让我能明确地看到路在何方。
　　不沉醉在香气袭人的幽谷里，
　　让我的心在芳馥中重新交融。

　　苏扬的《载舟》少了平淡，更多了几分扑朔迷离，写的时候不知自己在写什么，等成篇后仔细研读，也不知自己最初如何写出。苏扬心想历代的诗人们其它名篇也许都如此，一不留意便成传世名作。这诗也引得其他班上一些对新诗未亡的追随者，乃至于好奇心驱使的，每每掠窗而过，探门问：“你们班里哪个是诗人？这么有才的。”
　　“努，就是那个坐在窗边，一直低垂着头思考，忧郁的眼神！”
　　“哇，蛮清秀的嘛，又是才子，不错哦！”
　　“一看，便是有才人的模样！”
　　“真正的诗人，就该是这样子的！”
　　苏扬不知就里，诗情竟繁衍不断。

　　徜徉在十一二月的校园，如今只留下芳草萋萋。曾经单纯的表达，真诚的体会，曾经无法割舍对她的留恋，回味那时的年少轻狂，在暴风骤雨之际，去尝试那欢喜悲愁的故事，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春天，在迷惘中成长，留下一身的伤痕。

　　周六下午，洛边一中的学生已散了大半，空荡荡的校园回荡着暮秋的哀愁。原来熙日高照，顷刻间似乎被季节感伤，木叶萎缩在秋风中，簌簌地随风而荡，洒满一地。苏扬蓦然间想起一句话：逝如轻烟，鸿飞冥冥。此际望穿秋水，但伊已不见，在惺忪的睡眼里，一切显得沉寂，追忆逝水年华，内心潸然泪下。
　　旧事如同烟云，似是梦幻，同他落寞的人生旅途一样，隐隐约约地从他身边轻轻飞过，如梦如幻而又缥缈的初恋情怀，便在这偌大的校园里孕育而成，是那波诡云谲对视的美丽瞬间，才让这一切随风而逝。
　　那天黄昏，苏扬吃过晚饭，一个人回到寝室，心知寝室里其他人都业已归家，面对高考，他只能臣服，缴械投降。自高考后那一折腾，他明白自己是那虎口下喘喘不安的羔羊，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它的庇护下成长。
　　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不知谁调动了琴弦，为这周末的校园倍增几分惆怅。苏扬一个下午泡在教室里伏案而读，目光早已呆滞，回去时瞥见室友那挂在床铺边的木吉他，引起遐思连连，心想和孙潇在一起时，可以抚琴畅饮心事，只是如今好久没拔弦弹吉他了，心中不由一叹。

　　阿红不知他复读到了洛边一中，以为早在哪所大学里折腾着，苏扬没有勇气去向她们澄清现在的处境，多次下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心想有一个知音人劝慰自己努力，也许动力会多点，但那信便如刘备对孙权承诺还荆州般，久久不能兑现。
　　孙潇已走了大半年，期间不少来电，在社会难以立足，但他从不会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
　　自己回归到了原点，想起三年前的此时，满怀一身的伤痕，与孙潇从那遥远的故乡，来到这梦寐以求的学府，去弥补那忧郁的心房。如今触景伤情，心中自忘不了对杨琳久久的思念，心想陆游尚有唐婉可以思念，当年沈园与唐婉夫妇意外重逢，久别的记忆涌上心头，那惊鸿一瞥的一幕，之后他写下了“沈园怀旧”二首诗，以表对唐婉的思念：

　　其一：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其二：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故事固然让人叹息，苏扬他本人遭遇不也如此，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苏扬随之披着吉他，静静地踱步出去校外散散心，一个人在月光下，踏着寂寞的影子。

　　时值十一月末，已是深秋时分，早已没有野花可欣赏，一路上，只是一些不知名的草木在秋风萧瑟下渐渐凋零。苏扬想起朱自清在战乱时，为了摆脱内心的寂寞，一个人在清华园的荷塘边，聊以自慰，看到夏夜如月光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荷叶上，而又“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来”，遂写下传世名篇《荷塘月色》来，而他在初恋留下的回忆，只有供自己阅读，自己的诗章在那缥缈的星空中，或许会有它斑驳的身影。
　　那夜，月淡风稀星寒，苏扬止住脚步，抬头遥望依旧寥廓的长空，半轮冷月在几片稀松的冻云中浮动。
　　在这样的月色里，一切人尽是闲人，是孤独的游魂，前边的草地上，露珠抖颤欲滴的，闪烁着尘埃般细碎的荧光。苏扬踱过草地，在河坝边坐下，放下吉他，斜倚石栏，大地仅剩余音，睨视流水，十月的河畔，听不到鸟叫虫鸣，泉水叮咚。

　　那年的冬天比较早来，万物枯瘦，那时正值西风起，北雁南飞的时分。苏扬呆了半响，立身坐定，天空竟也散着丝丝秋露，虽是南国，并不见得雪，但秋雨蒙蒙如丝丝不断的雪花，轻盈地在这寂静的夜里飞舞着，空灵而晶莹，些许飘洒在苏扬的脸庞。苏扬捂住脸，竟是一片潮湿，眼眶也有些微湿，在这寂寞的角落，犹有他这寂寞的人在追忆初恋的情怀。
　　苏扬就地拾起一块小石头，挥动着手，石块掉落在冰凉的河水中，立时响起一声寂寞的声响，那声音一直悠悠不绝，延拓着，回旋在这寂静的长夜，盖过芸芸众生的喧闹，而冲向深邃的星空，微微融入风的怀抱，去拽动他孩子般天真与伤感的少年心。
　　河边停泊着一只木筏，不知是哪个游人泛舟未归。当夜没有乌啼、江枫、渔火、钟声，只有月落霜满天，离愁，往事溜过云烟。
　　苏扬忽然想起自己是带着吉他出来。于是便在这样的月色下，把琴弦拔动，忧郁的琴声飞扬，与歌声飘荡在夜幕里，为它倍增几分伤感：

　　停泊在昨日离别的码头
　　好多梦层层叠叠又斑驳
　　人在夕阳黄昏后
　　陪着明月等寂寞
　　年少痴狂有时难御晚秋风
　　经过你快乐时少烦恼多
　　经过我情深意浓缘分薄
　　谁说青春不能错
　　情愿热泪不低头
　　珍惜曾经拥有曾经牵过手

　　珍惜青春梦一场
　　珍惜相聚的时光
　　谁能年少不痴狂独自闯荡
　　就算月有阴和缺
　　就算人有悲和欢
　　谁能够不扬梦想这张帆
　　珍惜为我流的泪
　　珍惜为你的岁月
　　谁能无动又无衷这段珍贵
　　明天还有云要飞
　　留着天空陪我追
　　无怨无悔也是人生一种美

　　苏有朋这首歌有让人回眸往事如云烟的魄力，苏扬原想珍惜这份缘到永远，无奈这感情如水，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徒劳无功，波澜过去，湖面依旧平静，夜依旧深沉，但人却被自己酝酿的感伤气氛所灌醉，不知不觉中，人已睡去，梦里身边都萦绕着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