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活过的刹那》平江海

8、第 8 章 “……两位

　　“……两位没有异议的话，我们先尝试这个方案。今天直接可以开始第一次治疗。”

　　“好。”雷君凡微微颔首，在治疗方案知情书上签下名字。南宫烈看着他落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却仍是带着半分忐忑。

　　护士把两人请到输液室，随后折去配药间，取来输液器材和几种药液。雷君凡躺到输液床上，平静地任护士在他上臂静脉上穿刺，通过针头埋入纤细的塑料留置管。这段时间频繁的验血和输液已经让他习惯了穿刺操作，他知道，自己今后将更为习惯这样的程序，乃至成为日常生活程式化的一部分。

　　乳白色的药液被接入管线，缓缓注入血管。药液冰凉，有一种异物入侵身体的感觉。不同寻常的乳白色，更是从视觉上放大了这种感受。

　　他本能地抵触这种入侵感。从某种程度上说，雷君凡一直是个封闭的人。他很难与他人建立信任关系——东邦五人是难得的意外——他将其归结为年少轻狂与“鬼迷心窍”。与南宫烈的关系，又是另一种“鬼迷心窍”——在好友面前的坦诚与不设防，与情人和爱人间的，直白到袒露心底欲望，仍是有着尺度上的微妙差别。

　　两人会见的肿瘤医生 Joshua，是曲希瑞介绍的那家肿瘤中心的专家。第一次见面，就要跨越信任的沟壑，把身体完全交给 Joshua 医生，乃至将性命相托——对他而言，这样的信任关系未免显得草率且仓促。

　　但他如今只能选择相信。

　　南宫烈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之后的每次治疗，我都陪你来。”

　　“没关系的。”雷君凡不假思索的回应。“如果有开庭，或者需要出差取证，你尽管去，不用担心我……”

　　“你比工作重要。”南宫烈绷着脸，带着些许愠怒打断了他。

　　雷君凡沉默半晌，没有直接回话。

　　不是的。事业的印记会越来越坚固地构建出你的社会身份，成就你，成为你一生稳固的支撑。而我，可能……雷君凡心中泛起几分苦涩。然而，面对着一脸认真的南宫烈，他刻意压下自己低落的情绪，努力朝爱人勾起嘴角。

　　“好。你陪我来。”

　　“每次复诊的面谈，我也要在场。”

　　“好。”

　　“一旦有哪里不舒服，要让我知道。”

　　……十足的信用危机啊。雷君凡颇有些无奈。“好，都依你。”他用没有吊针的手去够南宫烈不自觉攥紧的拳头。“我答应你。

　　南宫烈这才缓和了脸色。

　　“你躺好，我跟你说个故事。”南宫烈略微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小时候，我得过一次肺炎。”

　　这倒是南宫烈从来没有提起过的事。雷君凡有些诧异，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起因可能是受了凉，稍微有些感冒发烧。我外公……”南宫烈顿了顿，提到家人，他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起来。“你知道的，家族里的几个孩子，他最疼我。那段时间，父亲正好遇上一件棘手的案子，几乎天天都在律所。母亲也因工作原被驻派到国外。外公不放心我一个人，于是我便暂时搬去外公家，跟他住在一起。”

　　“……发烧的症状并不明显，只是每天下午会有些低烧。我怕让外公担心，就没把发烧的事儿跟他说。‘不是很严重，忍一忍就能扛过去的。’我当时这么认为。就这样拖了半个月，却一直没有好转。直到有一天，我下楼时腿一软，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什么？”雷君凡挑眉。

　　南宫烈当没看到他的反应，不急不慢地继续往下说。“……那一摔把我摔晕了。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医院。天气很好，窗外阳光灿烂，病房里除了我没有别人。我想坐起来看看外面，却觉得浑身酸软，左手也很疼。这才发现，我把手臂也摔折了。”

　　南宫烈左手臂上，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道缝针的伤疤，雷君凡是知道的。原本凸起的疤痕，二十多年后已经长得平滑，却比周围皮肤的颜色更浅，呈现出光滑的、淡淡的白色，像是做手工时不小心溅上的一道胶印。他也曾询问过伤疤的成因。“小时候摔跤摔的。”南宫烈只是简单地带过。这些前因后果，在旧版本的故事里都未曾提及。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那道伤疤。南宫烈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小臂上，隔着衣物，准确地覆盖在伤疤的位置。

　　“嗯。”南宫烈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雷君凡无声的询问。“因为肺炎，我住院了一周。母亲一时回不来，父亲放下案子，赶到医院陪我。后来我才知道，是外公把我送到医院。被我这么一折腾，他的心脏出了问题，把我送进急诊室的同时，自己也进了急诊。父亲到医院陪床，一半是陪我，一半是陪外公。”

　　“我很是自责。”南宫烈神情黯淡了几分。“因为自己的无知和任性，结果伤害到了外公，也给父亲添了不少麻烦。等身体恢复一些后，我跟着父亲去外公的病房看他。外公显得很虚弱，看上去苍老了不少。看到我，外公是高兴的。但我知道，我的行为的的确确伤了他的心。他问我，烈，外公不是一个足以让你信任和依赖的对象吗？”

　　这个提问尖锐而直接，把雷君凡打得猝不及防。南宫烈顿了顿。“抱歉，这么说，也许有些道德绑架的意味……但是……君凡，我希望我……能够赢得你的信任和依赖。”

　　雷君凡垂下眼。“……我当然信任你。”他明白当年的小南宫烈隐瞒自己生病的理由。也明白，如今的南宫烈担心自己会有事瞒着他的的心情。他不是不信任南宫烈，也不是吝惜告诉爱人他“需要他”。

　　但他很难接受，自己可能会成为南宫烈“负担”的这件事。像是今天，本来南宫烈可以从容地参加审前会议，为庭审作好充足准备，而不必在一个跟他本无半点关系的治疗中心浪费大半天的时间。往后，定期的复查、治疗，都会占用他本不必耗费的时间和精力。

　　而这些可能还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的日常生活起居、社交出行，方方面面都会受到影响和牵制。化疗会降低抵抗力。根据 Joshua 医生的建议，他甚至需要“避免暴露在人多地方”，家人朋友也需要在出入家门时遵循消毒程序。每次化疗之后的48小时，化学药物会随着他的体｜液排出体外。而化疗药物强烈的药效，使得体｜液依旧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尤其会损伤皮肤黏膜。在彻底代谢完药物前，分餐、分房睡是必须的，厕所浴室也需要分开使用。乃至清洗沾染到他体｜液的衣物都需要格外小心。

　　还有药物可能引起的副作用。副作用因人而异，恶心和呕吐是最常见的副作用，此外，化疗也可能引起白细胞和血小板下降、溃疡、神经损伤、乃至影响思维和记忆。谁也说不准，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反应。

　　他知道南宫烈会默默承受这一切，也会安慰他说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但他不愿，也不舍得让南宫烈迁就他。

　　他轻叹了口气。南宫烈观察着他的神情，等他的回应。雷君凡即怕伤了他一片真心，又不想应允他的迁就乃至牺牲，在心中斟酌了好一会儿说辞。“烈。”他小心翼翼地对上南宫烈的目光，“因为你是那么温柔，一直是你在照顾身边人。我希望你，也能多照顾自己一点……能够更自私一点。”

　　“我当然也会有我的私心。”自然而然地接过雷君凡的话，南宫烈牵起他的手，与他五指相扣。“我要我的爱人好好的。我要他健康平安。我要他轻松快乐。”他把脸颊贴到两人相牵的手上。“君凡，人总有生病的时候。你安心休养一阵，这段时间，就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说不过你。“雷君凡长叹一声，阖上眼，放弃了挣扎。

　　“是不是累了？”南宫烈看他回应得有些勉强，也不忍心再继续逼他。“你睡一会儿吧，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南宫烈到护士台询问是否有可以借用的毯子。顶着一张俊美的亚裔面孔，他毫不意外地接受到护士小姐们对他本人、以及他与雷君凡关系的浓厚兴趣。

　　“你们是兄弟？感情很好呢。”

　　“不过气质截然不同呢……应该不是一家人？”

　　“好朋友？”

　　“感觉不只是好朋友而已？是情侣吗？”

　　南宫烈虽然擅长社交，但并不意味着他欢迎八卦，尤其是以自己为中心的八卦。然而，考虑到雷君凡需要定期来做治疗，他还是展露出长袖善舞的一面，主动和护士小姐们拉进近关系。

　　弯起嘴角，露出招牌式的社交型微笑，南宫烈抬起手，向护士们展示无名指上的婚戒。

　　“这位小姐猜得最为接近。我们是伴侣关系。他是我的家人。”

　　“果然！“

　　“那我没有机会了，好可惜……”

　　“真令人羡慕！我也想有一个像您这样体贴的伴侣！”

　　“你们很登对呢，祝福你们！”

　　先前为雷君凡输液的护士拉开抽屉，拿出一小罐凡士林和一包医用棉签，递给南宫烈。“这个送给你。你们俩都可以用得上。”她指指嘴唇。南宫烈下意识地抿了抿嘴，舌尖舔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天气干冷，嘴唇裂开了一道小口。

　　谢过护士们的好意，南宫烈拿着毯子和小礼物回到输液室。受药物的影响，雷君凡已经昏睡过去。南宫烈抖开薄毯为他盖上，调整了枕头的位置，雷君凡下意识地侧过头，却也并没有要睁眼的意思。看着爱人的安稳睡颜，南宫烈心里一片柔软。他的视线顺着雷君凡英挺的鼻梁，滑到微微抿起的唇线。嘴唇也有些干燥起皮，护士小姐的观察可谓非常仔细。南宫烈俯下身，对上雷君凡的唇，舔吮着润湿他的唇瓣，再用棉签沾了一点凡士林乳霜，轻轻擦在他嘴唇上。

　　雷君凡一直昏昏沉沉的。中途护士来换了两次药液，他都没有察觉。但在他模模糊糊印象中，南宫烈一直陪在他身边。

　　案子没几天就要开庭，在这个关头陪伴着雷君凡，南宫烈确实是顶着不小的压力。在雷君凡接受化疗输液的同时，审前会议如期召开。南宫烈通过线上沟通的方式，跟同僚们持续同步着审前会议的进程。

　　缺席一个案子的例行程序之一，与缺席爱人生命中的重要转折点，相较之下，孰轻孰重？对南宫烈来说，答案不言而喻。

　　到阳台上打完电话，南宫烈轻手轻脚地回到输液室。双方律师在审前会议上交换了证人和证物的名册，再过一天便正式开庭。他翻看着同僚通过邮件发给他的名册，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可能的疑点，拟了一些在直接询问时需要提的问题。情况跟他们预料的差不多，对于庭审，他有八｜九成的把握。给同僚回了邮件，南宫烈放任自己瘫坐在椅子里，把工作的事儿暂时从脑子里腾空。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查看先前在会见 Joshua 医生时，仔细记录下的对雷君凡病情的解释说明、诊断方案，以及居家护理的注意事项。根据雷君凡的情况，Joshua 医生制定了同时使用几种药物组合的联合化疗方案。从历史经验来看，治疗的效果，5年生存率在20%左右。

　　“其余80%会怎么样？”南宫烈记得自己的提问。

　　“只能说，当前的治疗无效。但如果身体情况允许，也可以继续尝试新的治疗方案。”

　　他也记得，Joshua 医生给出的，看似理性，实则冰冷无情的答案。

　　君凡……会落在哪个区间？

　　输液一共花了5，6个小时，等药液输完，已是临近傍晚。南宫烈起身，把位置让给护士，看她给雷君凡拔了针。施针位置的皮肤红了一大片，南宫烈既心疼，又担心是什么药物反应，护士表示是正常现象，让他放宽心。雷君凡又稍微躺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南宫烈耐心地等他缓过神，躬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随即维持着挨近的姿势，伏在床畔，静静观察着他。

　　像是一只俄罗斯蓝猫。雷君凡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微笑起来。爱人的起床吻当然很受用（虽然大多数情况下，根据作息时间差，都是他给予南宫烈起床吻）。但自此以后，他们之间的互动需要建立新的规则。他抬起手，指尖轻点在南宫烈下巴，将这张过分俊美的面孔稍稍推离自己身旁。“从现在起的48小时，我就成为一个活动的化学污染源了。靠近我，你可要小心。”

　　“Challenge accepted。”南宫烈朝他露齿一笑。“区区48小时而已。我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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