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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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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班后,曲希瑞给雷君凡打了个电话。明天是约定好聚餐的日子,曲大厨特地来询问菜单。雷君凡开了免提,南宫烈兴冲冲凑过来,盘算着怎样敲诈曲希瑞。
“希瑞,菜单我想好了,明天我们就简单一点,准备一道菜就够。京式果木烤鸭,鸭子别太肥,要皮脆肉嫩,脆皮片下来蘸白糖的那种。配上现蒸的荷叶饼,卷饼料除了黄瓜圆葱,最好能有山楂糕。啊,好像还缺少汤,每人一盅佛跳墙怎么样?“
曲希瑞忍住摔电话的冲动。“……果木?我是不是还要自己砌个炉子?以及鱼翅在美国是禁售的,请实际一点好吗!”
“那改成猪肚鸡,前两天我在中国超市看到了冷冻猪肚,原材料能买到。”南宫烈揽过接力棒。
“龙井虾仁应该也不错。我们家茶叶可以贡献出来。”
“我想吃叉烧,希瑞你之前做过的烤箱版就很好吃,再做一次吧!烧腩也可以!”
“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很想吃德式猪肘。能不能还原一下慕尼黑百年老店 Augustiner-Keller Biergarten 的传统烤猪肘?先蒸后烤,外皮酥脆,里层鲜嫩充满肉汁……”
“还有樱桃鹅肝,那种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口感……啊,想念。”
“……麻烦二位也注重一点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好的,开水白菜。要做就做能体现大厨水平的。”
“嗯,说到川菜,市井一点的也可以接受,可以考虑酸酸辣辣的那种四川泡菜,萝卜莴笋豆角白菜都想要。”
“菊花豆腐怎么样?除了口味,色面出众也很重要。点心的话,江南地区软糯的芡实糕,甚是向往。”
“我反而想要泰式芒果糯米饭。退一步来说,椰汁糕也可以。”
“再加一个糖水吧,芝麻杏仁露。”
“荔枝冰酿!”
“……南宫少爷,大冬天的哪里去给你搞荔枝,都说了实际一点!”见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曲希瑞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这不是有罐头荔枝嘛……”
见曲大厨逐渐表露出情绪失控的倾向,雷君凡适时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希瑞,你也不用特意准备,我们吃火锅吧。家里快没存货了,明早大家一起去采购,我们先来你家接你。”
“也行,但是,别来得太早……”一想到雷君凡的晨鸟型作息风格,曲希瑞赶紧喊停。平日的工作时间长压力大,周末他还想好好补觉。一般他都要睡到下午才起。“……十点半之后吧。”
雷君凡迅速安排好了时间表。“好,那我们十点半准时出现在你家门口。提前15分钟给你 morning call。”
“……知道啦。”
挂断电话,曲希瑞的心情急剧下陷。桌上放着雷君凡的病理报告。Matthew 医生收到检测报告后,第一时间联系了他。工作了这么多年,曲希瑞早就习惯于不带个人情感地向患者宣告病情。但这次,宣告对象换成了好友。他对明天的到来生出抵触。
……
曲希瑞确实是被雷君凡的电话准时叫醒的。他在床上赖了一小会儿,带着未尽的睡意起床洗漱。正换着衣服,门铃就响了。他一边系毛衣开衫的扣子,一边去开门。雷君凡和南宫烈笑盈盈地等在门口。
“希瑞早安。哎……衣服扣歪了。”南宫烈一眼看到曲希瑞前襟跳过的扣眼,贴心地帮他扣好纽扣。
“刷牙了没?”雷君凡也伸手帮他把衬衣领子翻平整,理了理翘起的头发。”洗漱完了的话,穿上外套直接出发吧。”
曲希瑞恍惚间仿佛回到童年,在那些赖床的冬日,家里的保姆阿姨也是这样,一边为他整理着装,一边递给他准备好的早餐便当,催促着半梦半醒的他去赶校车……
这一日,司机由南宫烈负责担任。曲希瑞打着哈欠在后排落座。雷君凡担当起保姆角色,塞给他装着咖啡的保温杯,和一个小便当盒。打开便当盒,是玉子烧,和去了皮切成小块的橙子。
曲希瑞叉起橙子放入口中。“唔……好酸……”橙子的酸涩劲儿直冲脑门,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睡意顿时消得干干净净。
一定是这两个混蛋故意的……他愤愤地瞟了雷君凡一眼,后者已经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虽然戴着口罩,但曲希瑞非常确信他在口罩下的表情,一定是那个会露出犬齿的,肆意张扬的笑容。
始作俑者维持着得逞的表情,掏了掏外套口袋,递给曲希瑞一颗巧克力球。
“只有一粒,留到最后一口再吃吧。”
巧克力球带着雷君凡的体温,外壳微微有些融化。按下去,触感像是某种有机体。
曲希瑞皱了皱鼻子,决定不跟他计较。不用说,早餐肯定是晨鸟雷君凡准备的。玉子烧还有点温,很好吃,加了牛奶和黑胡椒,是他喜欢的口味。吃完玉子烧再吃酸橙,橙子的酸度便没有空口吃那样难以接受,反倒还中和了玉子烧的甜腻。
将玉子烧和橙子吃干净,他把便当盒还给雷君凡。那颗巧克力球,则被他收到自己的口袋里。金黄色的 Lindt 白巧克力球,也是他偏爱的口味。
采购活动在曲希瑞对食材挑剔的严格要求、以及雷君凡对性价比的绝对控场下,以迅雷之势结束。回到家,三人把食材提进厨房,曲希瑞反客为主,指挥着雷君凡和南宫烈,将食材分门别类洗净和切配。他自己则掌握着灶台,开火炖煮牛骨锅底,调配各色蘸酱,把虾剥出虾仁,摔打上劲搅成虾滑,用汤勺煎出蛋皮,包入肉糜做成蛋饺……趁两人还在切配的时候,他又化身甜点师傅,快速做了一盒椰汁糕冻在冰箱,还调制了面糊和香蕉丁塞进烤箱,1小时后,混合物就会变成一块香甜的香蕉磅蛋糕。
插上电磁炉,架上锅,牛骨锅底的香气开始在餐厅翻滚。南宫烈挑了几样耐煮的食材,提前下入锅中。雷君凡分好碗筷,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自觉地与同桌人隔开距离,并在自己面前多摆了一副公筷。
曲希瑞清了清嗓子。“君凡,我拿到你的病理报告了。并不是肺结核,你不用刻意跟我们保持距离。”
确实,雷君凡不太相信自己会在21世纪的超级大国得肺结核,听曲希瑞这么说,也并不意外。倒是一旁南宫烈有些激动,凑过去捧住爱人的脸,就是一记舌吻。
“今晚回房睡吧,我想你了……”
趁着两人腻歪的时候,曲希瑞赶紧给自己涮了一波牛舌和上脑。嗯,好吃。配合特制黄豆酱,牛肉鲜甜得恰到好处,独享的滋味果然尤其美妙。
自觉地把座位挪到南宫烈旁边,雷君凡赶在曲希瑞涮光牛舌之前,为南宫烈和自己抢救性拦截下小半盘。
“所以,检查的结果是什么?”雷君凡一边提问,一边把牛肉下入锅中。
“……情况有好有坏。”曲希瑞用筷子拨动着牛肉片,看它们在白汤里翻滚。虽然早就习惯雷君凡单刀直入的对话风格,但接下来要说的,他依然觉得很难开口。
“你肺部的肿块,活检结果是肿瘤。原发肿瘤本身不大,但不太好的情况是,已经出现了淋巴转移的现象。按照肺癌分期标准*……属于III期肺癌。”
曲希瑞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客观地叙述情况。反观两位听众,雷君凡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进一步解释。南宫烈则皱起眉头,放下了筷子。
“III期是什么意思?”南宫烈接过话头,抛出问题。
“套用以往的说法,就是肺癌晚期。说实话,君凡……”曲希瑞停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
“你的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糕。我查了最近几年的肺部肿瘤论文和学术会议的讲稿。全国最好的肺癌治疗中心就在本市,对于你这一型的肿瘤,他们积累了不少治疗经验,也有成功治愈的案例。我跟 Matthew 已经商量好,把你转诊到这家肿瘤中心,而且,也替你预约了下周的专家会诊,尽快确定治疗方案,开始治疗。”
“下周?哪天?”南宫烈继续发问。
南宫烈的案子已经进入审前准备的阶段,估计下周就要开庭。根据他以往的工作节奏,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到正式开庭,他将可以预见的非常忙碌。
“约了最早的工作时间。“曲希瑞回答。“周一上午。”
下周一,南宫烈手上案子将进行审前会议**,控辩双方的律师都需要到场。雷君凡看了爱人一眼,作为控方的合作伙伴,他自然清楚身为控方律师的南宫烈的工作安排。
“周一有审前会议吧?我自己去就行,你安心参加审前会议。回家我再跟你同步消息。“
“我周一正好没有预约手术,可以休一天假,陪着君凡。“曲希瑞补刀。
“不,我去。”南宫烈非常坚决。“时间上我能安排。”
锅中翻涌着白浪。牛肉、牛筋、虾滑、蛋饺、豆腐、白萝卜、香菇……交替着在白浪中探出头,随着气泡翻滚沉浮。雷君凡不紧不慢地举着筷子打捞煮熟的食材,平分到三个人的盘中。伴随着噗噜噗噜的沸腾声,升腾的热气伴随着锅底的浓香,扑打在他执筷子的手指上。
他的心情没有太多浮沉。比起自己的病情,他更多考虑的是,不能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影响了南宫烈案子的日程,也不要影响到曲希瑞的工作节奏。而南宫烈抱住他,跟他说,希望他能够多依赖自己一些,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那个拥抱是何其用力,雷君凡心里清清楚楚。
他先给曲希瑞添了一些肉和蔬菜,又捞了一粒虾滑一块白萝卜,盛在南宫烈盘中。“好,那我们一起去。不过,工作上的安排,你不要为难自己。”
南宫烈点点头。曲希瑞见状,便没有再作声,闷头吃着盘中的食物。雷君凡暗自懊恼,知道自己的表态,多少伤了曲希瑞的一番好意。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曲希瑞的酒杯。玻璃相叩,轻轻发出一声脆响。曲希瑞抬眼,雷君凡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谢谢你,希瑞。”他的声音也很淡。“让你费心了。”
曲希瑞反应了一两秒,便也端起酒杯,回敬雷君凡和南宫烈。“瞎客气。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南宫烈也跟曲希瑞碰了碰杯,以示歉意。“希瑞,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需要放轻松。”曲希瑞忍不住揶揄了他一句。“烈,陪君凡见医生的时候,建议你拿个笔记本,把医生说的事项都记录下来。第一次会面的信息量会很大。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很多问题,关于病症也好,关于日常起居也罢,这些问题最好都提前准备好,届时一一向医生询问。”
雷君凡和南宫烈确实有很多疑问。III期肺癌具体意味着什么?转移的具体情况是什么样?可行的治疗方式有哪些?效果如何?具体是怎样进行的?会有什么副作用,对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曲希瑞仔细解释了他能够解答的部分。雷君凡的情况不符合手术指征,因而肿瘤医生大概率会采用放疗和化疗的手段。其中,常用的化疗药物有好几种,起效机制虽然各有不同,但都具备强烈的毒副作用。这些药物在抑制癌细胞的同时,除了无可避免地对患者的机体造成伤害外,对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其他人,也会无差别地造成伤害。接受化疗的患者,在每次治疗后,需要48小时才能分解和排出身体里的大部分化疗药物。因此,在雷君凡接受化疗的初期,南宫烈也需要做好针对性的防护措施。总而言之,无论是生理上、心理上,以及生活上,他们双方都需要做足准备。
“生活起居方面的细节,一定要向医生询问清楚。“临走时,曲希瑞再三叮嘱南宫烈。“有什么事儿,直接打我电话。”
三人相互拥抱道了别。
离开雷君凡家,曲希瑞原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实际仍是心情沉重。他有些庆幸,好友没有直接问出“还有多少时间”这样的问题。曲希瑞的专业虽然不是肿瘤,然而神经外科时不时就会与肿瘤专科进行会诊,他也算是比较熟悉肿瘤专业的知识。加之近来基于雷君凡病情察阅不少文献……从理论上的统计结论,以及他亲身的实践经验来看,已经出现转移III期肺癌,通常的生存预期,可能只剩6个月左右。
6个月。24周。总共168个日夜。
他在神经外科已经见惯了生死流转。有的患者,病灶与指征清晰,手术成功,短暂恢复后顺利地出院;有的患者,因为种种意外和疾病,损伤中枢神经导致肢体瘫痪,自此彻底改变生命轨迹;也有患者,怀抱着希望上了手术台,却再也没能醒来。
他为不幸殒落的天使般的少年患者而惋惜过,也为耄耋之年的老者能够脱离苦海而庆幸过。而夹在这两者中间的,不得不面对生命之重的患者,纵使万般不忍,医者能做的,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他敬畏生命的无常,却也在日常工作的轮转中,对这无常几近麻木。然而,雷君凡的患病,让他重新拾起对死亡的敏锐感知。死亡裹挟着时间,带来毫不遮掩和压倒性的威胁。直面这种威胁的恐惧感,如同手术刀刃,锋利地割伤了他。
他回想着雷君凡今日的一举一动。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的笑。他告诉自己。记住君凡今朝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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