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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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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满途。
一辆马车在纷纷扬扬的雪中疾驰,车顶悬着的铃铛叮铃作响。
坐在车首驾马的是一个约十几岁的清俊少年,束着高发,黑发烈烈,背上负着一柄银光铮亮的长剑,眉头紧蹙。
车内忽的传出几声猛烈的咳嗽,车中之人似乎缓了半晌,才又道:“再快点。”
少年“驾”了一声,车轮在雪地上隆隆滚过,风更大了。
过了冀州,少年才放下心来,离目的地已是不远,再以这样的速度驶上三个时辰,便能到京城了。
“停车。”
车内人的指令似乎出乎少年的意料,马车又足足走了十多米这才刹下来。
“风信,你有无听到婴儿的啼哭?”车内的男声略略低沉,像是冬日里一壶煮得刚开的热茶。
少年愣了片刻,屏息细听,确实听到一丝极为缥缈的啼哭之声。他正想去寻,哭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扶我下去看看。”车中之人似是要起身。
风信忙道:“天太冷,大人身体不好,皇上又急召大人回去,若是耽搁了怕是不妥?这啼哭声又似是而非的,也没准是猫叫什么的。”
一只细瘦的雪白手腕从青色的车帘后伸了出来,少年忙上前扶住,一手打起帘子,搀他下来。
下车之人一身青色罩衫广袖舒展,青山淡水般地映着雪白的里衣。一件青灰色大氅系在肩上,使得他的身子更显单薄。发髻梳得齐整,被一顶雕花银冠笼着,却不料发丝终究是被风吹得散乱了,落下来飘到了那双精致的丹凤眼上。
他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发丝,踏下车来,整个衣袖和下摆都被风吹得鼓起来,飘飘乎仿若谪仙。可就是太伶仃了些,风带着翻飞的大氅似乎都要将他掀翻。
他却枉自不顾似的,仍牢牢站着,去听那微弱的哭声。他略低头判断了下方位,笃定地朝不远处堆着破旧杂物的矮墙边而去。
雪已很厚了,矮墙上已落得三尺深,摇摇欲坠似的。矮墙下,除了摔碎的瓷碗旧盆,一些剩饭烂纸,也就是件破袄子罢了。
旁的?旁的还有只狸花猫,生的懒散,在破袄边窝着,缩着爪子眯眼睛。头顶还积着雪,像是多了一抹白色的杂毛,俏皮的很。
大抵真的是猫。他摇了摇头叹自己多心。
正欲转身,瘫在地上的破袄子忽的动了一下。他当自己眼花,却还是回过头去。
只见袄子下露出一只白嫩嫩却冻得通红的小手。这件破袄子突然大哭了起来,吓得风信倒退了两步,目露惊慌,支吾着道:“大……大人……”
那广袖之人倏地笑了,眉眼展开如诗如画,一俯身,将破袄子捞起来放到怀里暖着,掀开泛黄的领子,露出了一个哭得皱巴巴又丑又脏的婴孩。
“你也是出生入死的人了,竟被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吓得跳脚。”
风信这才也好奇地探过头去看,果真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身上的血迹都没洗净,竟就被丢弃在这寒冷的风雪天。
“好狠的心。”风信咂咂嘴。
他话音刚落,婴孩竟又不哭了,两只乌黑的小眼珠直愣愣看着他,像是收到了他的同情。
“走吧。”着青灰色大氅的男人抱着婴孩转身,倒惹得风信犹豫。
“咱……咱们带上它?”
“不然呢?任他冻毙于风雪?”
“自然不是。”风信果断否认,自证好人。可他们大人乃是一尚未婚娶的大龄男青年,无欲无求跟个谪仙人似的,带着个刚出生的娃,怎么养得活?
总归是有些难以想象。
但……那也是后话了,风信看了看大人颇为端方的脸,觉得这个小娃娃还是先带上再说。
“我常与你说的,人无善念,不若蝼蚁。”男人将娃娃又往怀中紧了紧,正要转身往车上走,忽的停下步子,又回头把猫捞了起来。
这猫也怕是冻傻了,“嘤”了一声就被乖乖提上了车。
车轱辘又转起来。这狸花也是个不怕生的,在暖炉边就地打了个滚,把雪白的肚皮摊开来让人rua,自己又睡着了。
马车就这样一路疾行,进了京城,终于在宫门处停下。禁军统领杜骁迎出来,面上似有不悦,但仍是拱手拜了:“柳大人,你怎么才来?”
守门新换的小禁军早就听闻“柳神仙”的大名,坊间传闻这位柳骢柳大人,未及而立之年,便已极得皇上信任,尤擅观星炼丹养生之事,丰神俊朗文采尤佳,被誉为皇帝座下第一方士,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荣耀。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抬眼偷偷去瞧,只见柳骢舟车劳顿,略显乏态,但不改身姿挺拔,如傲雪凌松,面上也并不恼怒,只冷淡答道:“寻草药已至皖浙,得皇上信时便一路疾行返还,已是尽力。”
杜骁撇嘴:“就怕皇上怪罪,此时状况可不太好。”
他瞧了瞧周围,又凑近两步,低声道:“皇后早产,已然生了,是个死胎。”
半月前,柳骢接当今圣上李郁急信,言及皇后有早产之迹,他素来是丹药圣手,命他速速回京为皇后调养安胎。却不料仍是来晚一步,已然生了。
但生的竟是个死胎,却出乎他的意料。
按理说,皇后一直养尊处优安心静养,在他走前胎儿还很平稳,胎儿已然九个月了发育也完全,哪怕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导致早产,也不太可能是死胎。
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这是死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