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宗秘史》唱尽浮华

33、番外3

　　他记得，那一年是永昌4年，天下着鹅毛大雪。雪很大，大到埋没了他那双穿得已经磨破的旧靴。天很冷，他站在楚秀宫的殿外，冷到端着茶水的双臂已经冻麻，失去了知觉。
　　那一年，他十九岁。那个年岁本应该是情窦初开的岁月，那个年岁的男儿本应该追在闺秀的身后，调笑啼莺。可他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也无从拥有这样的资格。

　　永昌1年，他和村里的一些穷苦孩子被卖到这偌大的皇宫，他看着这个他要把自己后半生埋葬的地方，他笑了，没有任何意味地笑了，他是对的。他放弃了尊严，来到了这里，这充满血腥，视人命为草芥的地方。可他并不后悔，他有时候也在想，是什么驱使他义无返顾地来到这里？！是家里无食果腹的亲人，还是那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雪天站了几个时辰，也许...腿已经无法弯曲了......他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可他没有流泪，因为他的眼角已经凝结了冰渣，冰渣很凉，可他已经感觉不到......

　　烛光映照的殿内，一个身着夹袄的宫女推开了门，外面的冷气不禁让她打了个寒战。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身上堆着厚厚一层雪的人，嚷道：“成了，娘娘宽恕你了，你走吧。”说罢，便赶紧关上了门。

　　他想笑笑，可是面部似乎已经冻僵，肌肉的抽动反而有些疼痛。他慢慢放下双臂，轻轻活动了一下，还好，没有冻坏，可是左腿似乎已经冻伤，无法移步。可他无法顾及那么多，要么向前走，要么在这里等死，他，别无选择。

　　俯视楚秀宫，在那一望无尽的白色中，一个人艰难地向前攀爬着，他的移动很迟缓，却十分有力，似乎每一个步伐都彰示着他不屈的毅力。
　　在这个皇宫里，无数人死去了，他们死于自己的软弱，死于自己的无能，而令一些人则在挣扎着，他们苟延残喘，为的，就是这一口气，在死亡面前，人们更愿自己活着，因为那样，至少还有感觉...即便只是痛......

　　锦绣宫。
　　“娘娘，您早些休息吧，看这天儿，皇上应是不会来了。”
　　“再等等吧。”
　　“是。”宫内的麽麽应了声。“娘娘，奴婢这就再去外面看看。”穿着棉衣的奴婢快步走了出去。

　　宫外。
　　“哎呦，哪来的死人哪，真是晦气，你们几个狗奴才还不赶快把他抬走。”说话的人一手捂着嘴，一手甩着手帕，生怕染上晦气。
　　“等等。发生什么事儿了？”一个即使远观也很美艳的女子喊道。
　　“哎呦，娘娘，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您要是冻着了，奴婢就是十颗脑袋也赔不起啊。”麽麽连忙扶着那个女子。
　　“禀娘娘，这个奴才还有一口气，请问怎么处置。”一个处理尸首的好心的士兵道。
　　“赵麽麽，看这天皇上也不会来了。来人，把他抬至锦绣宫。”
　　赵麽麽看娘娘都发话了，自己一个奴才又算个什么东西，便搀扶着娘娘回去了。

　　（人称转换）
　　我在周身的疼痛中醒来，我看着这雍容华贵的宫殿，感觉自己似在雾中，身下软绵绵的......殿内很暖，燃烧着的火炉发出‘啪啪’的响声......我这是在做梦么.......我没有冻死在那冰冷的雪地里，这阴森冷漠的皇宫？！我缓缓挪动了一下腿，左腿似乎好了一些，已经没有了针扎刺骨的感觉。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是不是可以以为自己安全了...得救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可能睡在这么温暖的地方，睡的这么踏实、安心？！
　　侧室的房门被推开，一个上些年岁的宫妇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冷淡，开口道：
　　“哼，这是些点心，你可真是有口福了，这些东西平日可是给万岁爷享用的。今儿个万岁爷没来，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奴才倒是跑到了这里。得到娘娘搭救，你真是好命的很。”
　　“唉，奴才谢麽麽搭救，叩谢娘娘施恩，娘娘万福。”我感激地说。不是听不出她嘴里的挖苦，只是对我而言，这些东西从来都刺伤不了我，也许人本身的奴役性吧，或许我真是是个适合做奴才的命也不一定。
　　她听了我的话脸色缓和了些，又道：“吃的我就放这儿了，你自己想得吃。”说着便离开了这里。
　　即使知道自己并不受人待见，却仍然充满了感激。至少有人愿意救我这条贱命，自己得救了，不是么......宫里的娘娘，不管您是谁，奴才一定不会忘了您的......

　　（人称转换）
　　床上的人挣扎着做起身来，他掀开被子，艰难地把腿放到地上。他想要站起来，只是被冻伤的腿怎么会这么快便能再次行走呢......他摔在了地上，碰倒了桌边的椅子，可他没有放弃，他继续向前爬去，他知道...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吃到吃的了......那是他的希望啊......

　　锦绣宫。正殿。
　　“赵麽麽，那个人怎么样了？！”美妇道。
　　“回娘娘，人没事了，命给救回来啦。”赵麽麽恭敬地道。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侧室的门再次被打开。只是室内的人太过专注于食物，并没有注意到来人。美妇看着室内的情景，看着正拼命想要站起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的人，看着他坚毅不屈的表情......走向前去......
　　室内的奴才停止了动作，因为他看到一双鞋出现在他眼前，他抬起了头，看到了娘娘，他呆住了。面前的女子穿着厚厚的貂皮，雍容华贵，举止不俗，她手里拿着一块点心，伸到他跟前。他不知道是屋内的火炉使他面上浸出了水渍...还是他自己流泪了，他只觉得这水有些咸......他以为...他一辈子都只会在最低等的地方做最下贱的活儿......却没想到他能见到宫里的娘娘，真正的、受宠的娘娘......愿意向自己伸出手的娘娘......即便只是递一块小小的...小小的...点心给自己。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点心，小心地放到嘴里，咀嚼。点心很酥，又有点甜甜的味道......看着娘娘...他笑了......第一次真心地笑......
　　那一天，他就静静地呆在殿里，哪也没去，他想把这里的一切都铭刻在心里，这暖暖的火炉...这甜甜的点心......还有娘娘这点点的善心.......

　　永昌5年。丽贵妃进宫，独占皇宠。
　　那一年，他二十岁，他遇到了那个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丽贵妃。
　　“德福啊，本宫累了，陪本宫回去吧。”
　　“哳。”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的勤劳，也许是因为他的忠诚，他被丽贵妃挑中了，成了侍侯贵人的身边人。

　　永昌6年。丽贵妃成功诞下一名龙子。
　　虽然不知道内情，可他知道，那并不是丽贵妃的孩子，他记得，那个被抱去洗身的孩子的颈旁明明有一块红印，可是这个博帝龙颜的皇子却没有......
　　小皇子渐渐长大了，他很聪颖，尤喜欢吃点心，尤其是酥酥的那种......就象自己......酥酥的...点心......
　　自从锦绣宫的那位娘娘被打入冷宫后，他好像再也没能看望过她。

　　他再次来到了锦绣宫，那个记忆中永不磨灭的地方......那个让他如此温馨的地方......可一切都变了.......宫里已经没有了人的气息，冷冷凄凄......他推开了那个自己曾经住过的小屋，摸着那个早已破旧不堪的桌子......一切已经物逝人非......
　　娘娘...您已经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