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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菇卡】不再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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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破夜色时,Alef睁开了眼。他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然后环顾四周。
远处是主城区,熟悉的轮廓被晨辉粗略勾勒,浸在薄雾里影影绰绰。攲斜破败的城墙立在视野所及之地,被逆光打成几具狰狞的尸/体;呼啸而过的狂风掠过塔尖,掀翻大块大块的砖石。
他孤零零地待在郊外,沉默地注视着半露在远山的朝阳,等到一缕久违的清风吹开刘海,这才恍然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一本硬壳本。它厚度适中,约有成人巴掌大,深蓝色的外封上嵌着不少纹样,蜿蜒着勾连在一起,共同簇拥着被镶在正中间的一小颗暗石。如果它被人翻开,便能在扉页看见一行端端正正的名字,要是再往后,就是各种触目惊心的词语——坠楼、溺水、跳崖、刎颈……
那个名字是Daleth。
那些都是他的死因。
Alef面无表情地打开本子,径直翻到带字的最后一页,上面白纸黑字地记着“服毒”二字。冰冷的指尖沿着字迹慢慢摩挲,等划过最后一笔时,身侧如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微微侧目,看见一道朝他走来的身影,泛紫的嘴唇与惨白的脸色随步伐渐渐改变、渐渐复原,等到来人站在Alef面前时,便与常人无异了。
“好久不见。”
Daleth,这个不知复活了多少遍的人,又一次出现在Alef的视野里。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到对方手里托着的本子上:“别费力气了,死这么多次我也很累的。”
Alef没接话,只是遥望着飘在楼顶的那颗天文球。手里的书还在兢兢业业地记录、身体受损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但不管怎样,起码又成功了。他对现状感到满意,把本子妥帖藏好后,下一秒便强行抱住那个失而复得的人。搁在肩窝的下颌消瘦不少,他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低声笑道:“那你就别再自杀了,跟我回去吧。”
“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二)
时间拨回数月前,那场战役过于惨烈,甚至能让霞谷双子一死一伤。等到被拼死护住的Alef在噩耗中惊醒时,一切早已归为平静,就连被狂风撕裂的战旗都飘不动了。
他在一望无际的黑水里摸索,本想去寻Daleth的躯体,却忽然在一个破败的神殿祭坛上发现了这本复活书——对于一个眼睁睁看着挚爱死去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几辈子才能积攒的运气,以至于能够逆天改命、重写结局。于是他捧起书,借着上天恩赐的机会尝试许久,最终成功地见到了本该阴阳两隔的兄长。
Daleth出现了,眉眼身形与往昔如出一致,言行举止也分毫不差。如果故事只进行到这里,想必是皆大欢喜的场景,但不知怎的,他却不肯跟Alef一道回家。
“难道你还是灵魂状态?”想去拉人的手被挣脱,Alef一时没明白对方的意思,便只能努力回想着曾在禁阁见过的生僻知识,又很快把它否定了,“但我摸得到啊,你明明已经有体感了——”
“是我不想走,不想被你复活。”Daleth打断他的猜测,又往后退了一步,“我已经死了,再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过于冷漠的回答砸得Alef发懵,怀里的书快掉了都没想起来要捞一把,只是怔怔地回望着:“……你说什么?”
“人死如灯灭,你不该把精力放在我身上。既然战争都结束了,你就该早点回去重振霞谷。那么多居民等着你安置,你身为幸存下来的管辖者,怎么能搞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我们可以一起——”
“没用的,放弃吧。”
“难道我们对你来说是累赘吗?!”Alef气得头脑发懵,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态度,揪着他的衣领嘶声吼道,“我花了那么大力气,已经救活你了!你是活人!”
“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解决,说这些丧气话算什么!”
“好,你跟我来。”Daleth被他拽得身形一晃,还在缓慢愈合的洞穿伤又被扯裂了些,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拉着对方离开神殿、走到外面去,“那我说你在做白日梦,你信吗?”
外界天色依旧昏沉,地面却诡异地明亮着,能够看清荒原上杵着许多裸露年轮的树干、黑河里浮着无数逃难失败的亡尸,雨水绵延不绝地倾倒下来,一遍遍冲刷着被血迹浸到发黑的岩石。
这儿曾爆发过一场旷世之战,当时的Daleth被冥龙所伤,再也没能走出雨林。所幸现在尘埃落定,晨辉照常升起,一切都是百废待兴的样子。他看着这片土地许久,忽然笑起来:“那边的石桥已经修好了,被撞断的树也移栽了新的,失去生命的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葬在开满野花的小山上——除了我。我被埋在你最喜欢的湖边。”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假的。”
Alef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恰好看见他哥转身与自己对视。这位好不容易才被自己“复活”的人还在微笑,说出的话也依旧温柔:“所以忘了我吧,这只是一场好梦。”
话音随微风消散,只能换来一阵沉默。Alef看了他很久,意料中的抗拒乃至绝望都没有出现,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将他完全纳入视野,所有悲欢都被严严实实地封存起来,平静得仿佛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塑。
“可是,如果连你都不在了,那我还剩些什么呢?”不知过了多久,Alef总算给了点回应,“待在梦里也挺好的。”
“不可以,要是身体机能再这么荒废下去,你就永远醒不过来了!那霞谷怎么办?那么多居民怎么办?”
Daleth强行打断他的计划,句句不离肩上的重任,这让Alef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再也经受不住考验,硬是发展成离经叛道的走向:“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能看到你就够了——”
“你留不住我,你必须活着。”Daleth疲倦地笑了下,他深知自家弟弟的执拗程度,便不打算再跟他耗下去,“死而复生就是个错误,所以我得走了。”
“等等!你要做什么!!!”
一切发展得太快,快到Alef抓不住那片自手心溜走的衣角。Daleth用了个最干脆的方式,从高筑的神殿边缘倏地跳下,变成一点转瞬即逝的血花。
Alef跌坐在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砸到腰腹的复活书硌得他发疼,冰冷的触感像是世界抛来的嘲笑。
到底是谁疯了?
(三)
于是这场长达半年的拉锯战拉开帷幕,每次都以Daleth的自杀而告终。他以前总对弟弟有求必应,却在这件事上格外决绝,想尽办法也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Alef也不是个轻易放弃的性子,紧紧追随对方的脚步,死多少次就复活多少次。
一页纸只能存放一种死因,迄今为止已经花了大半本,也许很快就要告罄。这个事实让他越来越焦躁,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
看得出来,现在的Alef濒临失控边缘,精神状态非常差。Daleth做不到次次都那么铁石心肠,这次“复活”后便没像之前那样快刀斩乱麻,转而选择温水战术。他安静地坐在地上,看对方一边生火烤鱼一边监视自己,忽然开始没话找话:“为什么我们要待在城墙底下,进城找个地方休息吧?”
“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在滑冰场沉湖、在千鸟城跳海、在雪隐峰坠崖……你觉得我还会信任你吗?”
被点名的某人不予置评,只是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冒着滋滋香气的小鱼,眼睁睁看着Alef抽走穿刺用的木棍,下一秒就把它投进跳跃不定的火堆里。后者叹了口气:“还有一次,你把这种棍子磨尖了……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痛感。”
“但我痛死了,Daleth。”
“你也是在要我的命啊。”
“谁让你不肯面对现实?”他拎着鱼身咬了口肉,味蕾早就不起作用了,却仍丢了个夹带玩笑的好评,“味道不错,下辈子多做几次给我吃。”
生死轮回在唇齿间辗转,轻飘飘的,像千鸟城遇上迁徙季时偶尔飘落的几片软羽。Alef没回他,只是呆呆地盯着面前扭曲上升的白烟,手指乱七八糟地绞在一起,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但当身边忽然出现响动时,他又以极快的速度回过神,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把人死死按在身下:“你要去哪?!”
“吃完了,我去河边洗手……就那条,看见了吗?”Daleth起身失败,有些无奈地把被压住的胳膊抽出来,费力地往边上一指,“很快就回来。”
“不可能,你不想回来。”Alef的声音从他颈侧传来,闷闷的,又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他的神经终日高度紧绷,一圈圈地捆在Daleth身上,一有动静就如惊弓之鸟,“除非我跟你一起去。”
做兄长的闻言失笑:“你怎么还这么粘人?”
因为我爱你啊。
这是锻造台上反复锤炼过的刀片,哽在喉间一片刺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抬头去看Daleth,看到温和的纵容与泾渭分明的亲昵,但也仅此而已了。
“让我跟你一起去吧,算我求你的。”
Daleth依旧没有答应,只是伸手把人从身上掀下去,再撑着地面站起来。他不想对上那双眼,便只能假装忙碌地整理衣服,却不曾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Alef的指甲嵌得掌心一片烧红。
“七天。”疼痛让后者的理智有了近乎自虐般的清醒,以至于能够听见自己狼狈的妥协,“你在这儿陪我七天,我就不再打扰你。”
“真的?”
“嗯。”
“好,那就七天。”
Daleth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口,但总归是件好事。但就在答应的瞬间,那本复活书忽然有了动静,镶在封面的暗石里淌过一丝微茫,下一秒,身后这座残损的城门便骨碌碌滚落大颗碎石,眼看着就要往他们身上扑来——
“小心!”Alef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就要把人往自己这儿拽,不料Daleth反手一扯,揪着他的手臂转了个身,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
“砰!”
“啪啦!”
石块接二连三地砸中后背,摔到地上裂出震天响。Alef惊骇交加,拉着他就往地上滚,乱七八糟地躲到一处低地。
四周安静了下来。毫无温度的液体慢慢淌过在颈侧,Daleth感受到他的僵硬,忍不住伸手抹去那些黏腻的血渍:“才刚答应你要……突然就……咳咳……别怕,我不疼……”
夹在字句里的呼吸越来越慢,等到最后一丝尾音散去时,抱着自己的人也跟着再度消失了。
(四)
Daleth,第一百二十七次死亡,死因:钝器伤。
整整一天半过去,Alef还没采取措施,只是独自坐在城门外抱着书,去看城墙底下那些散落一地的嶙峋怪石。
这很奇怪,他想。先前Daleth都是主动结束生命,这还是第一次遇上外界因素,仓促得仿佛世界给他们开了个玩笑。
石头的出现怎么那么巧?
下次它还会再滚下来吗?
他不知道,便只能尽力做好万全之策。生了锈的大门被再次打开,Alef赶回家里,仔仔细细地清理完所有可能带来危险的摆设,再布置好一切。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每况愈下,便只能强迫自己忙碌起来,不去回想那些过于惨烈的记忆。而就在这段时间里,Daleth也没闲着——
他是游移在梦里的身影,但要是说得再确切点,那便是困守在星河里的一段残念。
Aplin、Taudi、Teth……他们都在这儿。惨烈的战争过后,逝去的魂灵各有各的过法,有的沉浸在忽明忽暗的星群中,有的散落在王国的各个角落,苦苦寻觅缺失的记忆。就Daleth而言,他最大任务的便是往返Alef的梦境与星河,让对方尽快苏醒。
“怎么,这次又失败了?”
身侧传来一道低声问询,他微微侧目,看见曾经的祭司涉水而来,眼里满是担忧:“我看那颗代表Alef的星星越来越暗,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他就再也醒不来了。”
Daleth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回眼前这片氤氲着水雾的星河上。喜怒哀乐被永无止境的黑暗消磨,前尘往事也被熬褪了色,让他记不清当年的死别,却始终坚信一件事——他的Alef应该永远属于繁花盛开的世界,去看飞鸟掠过群山、去听遥鲲唤醒深海,而不是守着一座荒芜的旧城,等一个不可能的人。
“他要我陪他七天,只要过完就不再召我过去。但……”Daleth叹了口气,“但这次不知怎的,我被外力阻止了。”
“什么意思?”
“我之前气他不肯醒,都是主动结束所谓的'复活',现在他能想通也挺好。可就在我同意的瞬间,我发现整个梦境都出现了排斥,强行把我赶回来了。”
Teth微皱着眉,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也想不通这俩兄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果然还是长不大啊……那么多人还在等他,Samekh和殿下也需要他的帮助,怎么就非得逃避现实呢?”
“不,他已经长大了。”Daleth笑了下,眼里满是波光粼粼的温柔,“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关于责任,也关于爱人……就是搞错了对象而已。”
Teth听完,若有所思地去看脚边潺潺而过的流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极快地抬起头来。呼之欲出的问题被对方哀伤的神色所制止,Daleth静静地看着她,像一个做错事了试图弥补的孩子:“我还有机会见他,我会让他醒过来。”
“那你呢?”
“不知道,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五)
七日之约的第二天,回到主城区的Alef坐在卧室床边,再次打开了复活书,翻到写着“钝器伤”的下一页。
熟悉的身影慢慢出现,一步步走进房间,再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抱歉,我上次违约了。”
“这不是你的错。”Alef把书合上,有些费力地塞进床头柜里。他向来将其随身携带,但这次,他觉得自己能够保护好兄长,“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好好待在这儿。”
Daleth应了,随意地环顾四周,发现房间还是他生前见过的那样,奖杯证书在桌上依次排开,喜欢的小玩意儿好好地锁在陈列柜里……就是紧闭着的窗户上了锁,家具的尖锐边角也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了。
防护措施做得不错,很像之前防止自己自杀时搬出的那一套。Daleth心里五味杂陈,顶着对方寸步不离的视线站起身,刚想看看那些饱含回忆的物品,却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咯吱,咯吱……”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视线落在那盏挂了十几年的吊灯上。Alef心下一紧,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但还是来迟一步。原本还牢牢安在天花板的吊灯忽然坠落,不偏不倚地砸中Daleth,碎裂的玻璃混着血沫散落一地,也击垮了Alef的心理防线。
“哥!!!”
(六)
如果说前两次死亡是意外,那接下来的几次,便真真切切地显露出这个世界的恶意。
Alef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便只能一点点改变卧室环境。会坠落的奖杯被收起来了、会爆炸的烟花被藏起来了,甚至各种零零散散的玩具也因存在绊倒概率而全被锁进了杂物室里——但Daleth还在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死去。复活书越来越薄,所谓的“七日之约”也快要进入尾声,千防万防的Alef被消磨得形销骨立,从头到脚都在散发着沉沉暮气。
房间被一点点搬空,最后只剩下了他们。
而这一切远未结束。
第六天的时候,他依旧在房间里候着,等到Daleth重新来到自己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拽住对方,看起来很高兴:“我想到办法了!”
“从现在起,你是Alef,我就是Daleth。只要不被发现,你就能一直活下去!”
“然后你自欺欺人,打算替我死去?不可能。”Daleth看着他,看见眼下淡淡的乌青,看见唇上泛白的裂纹,又想起了那天Teth的警告,便只能冷硬地要求道,“这是属于你的梦境,你唯一的目标就是醒来。”
Alef极度憎恶这个动词,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选择权在我手上,七天不行就再七天——“
“放弃吧,回到你应有的轨迹去……把霞谷交给你,我很放心。”
霞谷,又是霞谷!Alef咬着后槽牙,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来:“你放心霞谷,那我呢?你就不担心我吗?!”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Daleth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不肯退让半步,“你的能力不比我差,该了解的典章制度也都清楚,如果还有什么细节上的问题,可以去我办公室桌子的最左边抽屉——”
“我说的不是这些,”他打断了对方的发言,视线隔着馥郁的霞光与对方相接,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我指的是,感情。”
“那些我所爱的一切……”
“他们都在,你醒了就能看到。”
Alef说不过对方,绝望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忍无可忍,忽然上前一步,揪着对方衣领就撞了上去,在嘴角落下一个冰冷而滚烫的印记——这不算亲吻,只是个逾矩的触碰,却在瞬间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现在懂了吗?”
他放开Daleth,用力闭了闭眼,扯了个惨淡的笑。潜伏在他们之间的诅咒还是藏不住,被他撕开、明晃晃地暴露在霞光里,他带着破罐破摔的执拗,死死盯着被自己碰到的地方:“我爱的人回不去了,你凭什么让我走?!”
“……凭我只是你的兄长。”Daleth站在原地,与声嘶力竭的Alef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他,有时是在咫尺之间,有时又像是在高空之上,做回那个情绪褪色的游荡魂灵,“我跟你一起长大,是你哥,也是训练队友、战斗伙伴……唯独不能是伴侣。”
“因为太晚了。”
他忽然觉得胸腔痛得厉害,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本该如此,却仍坚持着对上Alef的视线,用尽全力把话讲完。人死如灯灭,那些曾经悸动的、炽烈的、隐晦的心思,也不该被提起来。而就在Alef试图反驳的瞬间,Daleth的身形猝然一晃,瞬间放大的疼痛让他再也站不稳,按着心口就往地上摔——过了会儿,复活书里多了一行字,清楚写着“心脏受损"。
Alef半跪在地上,感受着怀里逐渐流失的重量,有光从天窗外漏下来,在半空扎成极小极细的一束,打在脚边,又被他躲开了。
长久压抑的躁郁顺着咽喉翻涌而上,倏地炸成一朵茫茫的血花。他仰起头,把未尽的腥甜咽下去,看见光束里上下翻飞的尘埃,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只剩最后一页纸了。
(七)
一周之约的最后一天,是伴着朝霞涌来的。
梦里的风总是无序,有时打着旋赶来,有时又慢悠悠地乱晃,等到他们停下脚步时,恰好遇上格外急的那一缕——不知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还是先前挑明了心思,这次的Alef格外好说话,甚至能够答应Daleth想看日出的愿望,带着人来到雪隐峰。
这儿天光浩瀚、云海翻涌,人在其中就如一叶扁舟。疾风吹开他的衣角,阳光所勾勒的轮廓微弱而浅淡,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吹散了。
“千万小心。”Alef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忍不住死死攥住兄长的手腕,一遍遍地检查四周有没有危险,“要不是你说想来,我一定会把你锁家里。”
“然后我就会被吊灯砸。”
“灯拆了。”
“那就不小心着火。”
“没得烧。”
“也有可能是平地摔。”
“你就这么喜欢咒自己吗?只要我们都小心点,别往危险的地方去,多注意旁边的——”
“其实在你的潜意识里,你一直知道我死了,对吗?”
话音被截断了,Alef转过头,看见Daleth正在眺望远处翻涌的云海。明亮的光线在眼底铺展开,显得他温柔而耀眼,好像还是自己曾在领奖台上遇见千百遍的、永远意气风发的先驱者,好像一切都没变。他的嗓音里带着无奈的低叹,又很快被风带走:“你一直想让我活下来,却忘不了事实、圆不了谎,以至于做梦都没办法骗过自己,所以我才会一次次死去。”
对方倏地沉默下来。
“还有那本复活书,应该也要用完了?能给我看下吗?”
Alef舔了舔苍白的唇,从怀里摸出本子,有些犹豫地递了过去,看他一页页地翻。前面是自杀、后面是“意外”,各式各样的死法在纸上肆意占据,堆成一本厚实的回忆录。Daleth粗略地扫视着,慢慢翻到写着“心脏受损”的那页,再往后,就只剩下一页白纸了。
“很想知道这最后一页会写什么……但已经没必要了。”Daleth轻轻地叹了口气,把书合了起来。但就在Alef准备接过的瞬间,他忽然高高地扬起手,拿着书就砸进了面前的云海。
“不!!不要扔!!!!”
歇斯底里的叫喊化成颤抖,他难以置信地瘫坐在地,无声地怮哭起来。泪水顺着脸颊仓促滑落,又很快被拦住了,Daleth跪在地上,伸手捧着他的脸,一点点吻干那些咸湿而滚烫的液体:“别哭,没事,反正也用不上了……”
“等你醒了就去湖边看我,再好好地把余生过完……”
Alef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着头,未流净的眼泪顺着鼻腔淌到喉间,呛得他闷闷地咳,便不得不用力甩开Daleth的手,换回攥紧对方手腕的姿势。他的嗓音哑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抖:“没书也行,只要你跟我、回去……你不要死,我可以保护好你……”
“你还不明白吗?没用的。”Daleth的声音依旧温柔,现实却分外残酷,“就算我不自杀,这个梦也不容许我多待,不管再多给几个七天,我也会一遍遍地死亡。”
“不会的!只要我坚信你活着,你就一定能永远留在这里唔——”
急促的话音被打断了,Daleth忽然含住他的唇,带来一个极轻的亲吻。所有试探与委屈都跟着融化,变成浮动在周身的霞光,也变成再难割舍的羁绊。在深爱的人面前,没人敢说自己能有绝对的勇气一走了之,Daleth也是如此。但不管怎样……这辈子算是值得了。
“Alef,别哭。”
“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你从来都是这么,独断专行。”Alef把人推开,痛到麻木的情绪让他摆不出表情,便只能把脸颊上的水迹擦掉,冷冷地看着对方,“从前是,现在也是,借着兄长的名义,强行给我做好各种'正确的选择',根本不问我到底想不想要——以前我都听你的,但这次不行。”
Daleth叹了口气,事实上,他从一开始便知对方不肯妥协,再怎么对峙也是白费力气。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就在开口的瞬间,忽然感到脚下传来一阵摇晃。
“哪来的动静?地震还是雪崩?”
前几次强加的灾难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以至于此刻无暇多想,互相拽着就往回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平坦的偏僻地带。但摇晃还在继续,剧烈得人都站不稳,只能被迫坐在地上,紧紧攥着彼此的手。
在接连不断的石块坠落声中,Daleth朝他大喊道:“你看,真的救不回来的!放弃吧!”
“再这么耗下去,我们谁也没办法——”
“好。”
Alef盯着他,在一片晃动的视野里贮藏他的模样,说出一个无声的字来。Daleth看见了、看懂了,这才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真乖。”
“等我一走,地震就会停,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会儿,然后回到你的世界去……”
“要是想我了,就抬头看看星星……”
Alef闷闷地应了,刚想抬头多看他几眼,却忽然感到眼前覆上一层黑暗,它温热、轻柔,却承载着厚重的悲哀。
“这次,就别看着我了。”
他听话地闭上眼,感受着那只手的抽离,听到一阵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再往后,便是浓郁的寂静。
地不摇了,Daleth也消失了。
Alef抿了抿唇,从地上站起来,忽然露出一个带着骄傲的微笑,像极了当年比赛结束时,自己跑去跟他哥炫耀战绩的模样。他毫不犹豫地疾步朝前跑去,越过平地与浅丘,一直跑到脚印终止的地方——
于是晚山风止、流云退却,天地阖上棺椁。
他也融化在霞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