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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菇卡】零和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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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设先祖有心火
(一)
摆盘、布局、落座,偌大的会客厅浸满夜色。阶下侍从擦亮桌前灯盏,光线便慢悠悠地漾开,给每颗棋都染上光泽。
Daleth坐在上首,双腿交叠着倚在扶手边,漫不经心地撑着头。等到所有棋子都待在它们应有的位置上时,这才微微扬起下颌,丢出一句命令:“把人带上来。”
侍从俯身应是、快步离开,不一会儿,便从门外押进一个身穿黑裙的人。那人看起来格外高挑,金发波浪似的垂在胸前,全程都低着脑袋,走得特别慢。Daleth倒也不急,甚至还有兴致拿起棋子细细摩挲,等到他几乎要把黑棋摸个遍了,这才把人等到面前。
“来者是客,只要你赢了,一切既往不咎。”Daleth挥退众人、示意对方入座,顺便拿起桌边叠放整齐的绸布擦拭指尖,“白方给你,那就由你先走,可别再说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懂得礼让。”
“你说对吧,Alef?”
Alef,这位被放逐了整整三年的前任掌权者抬起头来,看见对方像扔垃圾似的丢开绸布,再伸手敲了敲棋盘。既然身份已经被揭穿,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也没什么意义,他便把假发一扯,露出一个敷衍的微笑:“既往不咎的是我的过往,可下棋分明是两个人的事——Daleth,这么久过去了,你怎么还改不掉偏袒一方的坏毛病?”
“要赌就赌大的,你输了就下台,敢吗?”
Daleth不置可否,视线从对方满是挑衅的目光里轻飘飘滑过,又很快带上些许笑意:“以前怎么没觉得你穿裙子这么好看?这也太隆重了,就为了见我一面,居然还带了耳坠——不过珍珠是假的吧?毕竟你现在是平民,手上没钱也很正常。”
“但假的终究真不了,再怎么骗人也没用。”
不冷不热地互呛几句后,两人都没怎么解气,眼见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身处劣势的Alef只得冷哼一声,掀起裙摆就往椅子上大喇喇一坐,拎着“兵”直接往前走两格:“少废话,被你抓到算我倒霉,赢了你就放我走。”
Daleth挑起嘴角,低头看了眼棋盘,把自己的“兵”也往前移了一步:“那就来吧。”
(二)
众所周知,Alef是个冒失鬼。他能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忘带球拍,也能针锋相对的会议上拿错讲稿,更何况他还好高骛远,没几天就批准了暗石引入计划。
Daleth当时找上门的时候,Alef正在池边钓鱼。小小浮标几近跌宕,鱼还没来得及咬钩,他就窸窸窣窣地准备起身回去,正好迎面碰上来问罪的兄长,便下意识把空桶往身后掩了掩:“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怎么把霞谷弄得一团糟。”Daleth还在气头上,说的话像掺了好几把沙子似的,听起来总觉得硌得慌,“暗石计划我明明投了反对票,为什么今天就送进城了?”
Alef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选择赞成,评议会其他成员半数以上支持我,怎么就不能通过了?你该不会真把决策组当成你的一言堂了?”
“霞谷这么大,推广起来必定需要耗费更多人力物力,并且现在我们所掌握的信息太片面——“
“面前摆着一架能够通往高处的梯子,别人都上去了,你还在底下怀疑它的牢固性。”Alef不想跟他多说,提着鱼竿水桶就要绕过去,“雨林地区已经铺展到中期,还建起那么大一座神庙,就差搭天桥跟我们相连了,你还在这里担心无关痛痒的事情。人力物力怎么了?难道这些我们霞谷出不起吗?”
Daleth被他斩钉截铁的态度气到失语,一时竟不知要作何回应,本想上手把人摁住,对方却又跑得飞快,没几下就拉出十米远的距离,完全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那时的天色还很漂亮,霞光纷扬洒落,给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染了层缥缈的金。Alef脚步轻快,把人远远地甩在后面,拎在手上的空桶跟着悠悠荡荡,心里却是沉甸甸的笃定。
(三)
Daleth下棋风格一向保守,再加上黑方是后手,整体看来便有些照搬白方行棋步骤的意思。Alef发现了这一点,忍不住抬眼瞥去,恰好看见对方正注视着自己。Daleth眼里有太多复杂情绪,这让他忽然感到难堪,不由得拽了下细细的肩带,好让前襟不要那么低。
非常后悔,早知道就不乔装打扮了。
“兵”被陆续派出,用以腾让位置,可Alef嫌这样太磨叽,揪着马头来了大跳,把对面一颗棋纳入攻击范围。Daleth依旧平淡如水,把“车”直接开到对方阵营面前——
比赛逐渐步入正轨。
激进派的作风一向狠辣果断,在推广新技术面前也毫不犹豫,没过多久便把暗石安装到生产生活的各个角落,在短时间内极大地提振了霞谷的发展水平。作为该项计划的主要牵头者,Alef一度成为王权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甚至多次陪同王子外出巡访,跟着参观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与飞速运转的工厂。
并肩前行的兄弟俩渐行渐远,Daleth晨昏定省、Alef昼伏夜出,很长一段日子里几乎都没见着面。但不得不提的是,生来稳妥的兄长仍对这事持以否定态度,甚至早已下令开拓后方、兴建隧道,尽可能地储备物资能源。
Alef太疯了,他所掌控的霞谷宛如越吹越大的泡沫山,表面光鲜亮丽,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根基不稳、内在中空,极有可能一夜崩塌——
随着棋局逐渐铺展,两方势力出现偏差,白方隐约形成包围之势,将那枚黑色的“车”虚揽着,眼看就要把它逐出战场。不料Daleth只是轻扫一眼,便直接执起一枚静待已久的“马”,迅速吃掉一颗白棋破开局面。他的左手搭在棋盘上,冷玉般的指尖沿着边缘随意摩挲,等到对方仓皇请“相”出来,这才把攻势转到别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棋艺也没进步啊。”
Alef略有不甘地抬起头,与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相接。他最讨厌兄长露出这般胜券在握的样子,好像只要有Daleth在,自己就毫无出头之日一般。可那些日进斗金的辉煌、那些高歌猛进的嘉奖,本就是完完全全落到自己头上的!
“你还是像当年那样急功近利,”Daleth哪能不知他在想什么,索性放下刚要吃他另一枚“马”的手,捏着白棋不住地把玩,“几乎所有攻击性强的棋子都被你派了出去,后方零散而空虚,拿什么来保你的“王”?”
他随意地走了步闲棋,看起来就像逗弄一般,激得Alef脸颊燥热,没忍住咬了咬后槽牙,揣着“王”“车”二子就来了个大轮换,果断把关键因素塞到棋盘最角落——却忽然被按住了手。
“为什么不让我走?你连“王车易位”的规则都忘记了吗?”
“可是这根本就不是王棋。”Daleth微微俯身,情绪不明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因为你不配。”
Alef下意识低头看去,果然发现他手上握着的、本来站在白王格子上的棋,竟一直是颗''“兵”!棋子不过手指长短,再加上自己沦为俘虏的处境,一不小心就没看清形状,让自己为了保护“兵”谋划半天!
他难以置信地站起身,见对方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内心翻腾的被愚弄的怒气便迅速窜上脑海,让他抄起棋盘便是重重一掀,将那些错综复杂的战局砸了个彻底:“你疯了吧?输不起就直说,至于搞这种莫名其妙的手脚吗?!这根本就是个骗局——”
“是啊,你当时也是这么骗我的。”伴着稀里哗啦的棋子落地声,Daleth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冷冷回望道,“说着要去支援前线,结果跑去当了逃兵。”
“Alef,我看不起你。”
无视城外遮天蔽日的迁徙生物、不管边界响彻云霄的开战号角,身为暗石计划最主要的推动力,Alef只身一人连夜跑路,连个影子也抓不住。Daleth本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可当自己披坚执锐地经过雨林,忽然在一处小山洞里看到他舒舒服服地窝在火堆旁边打盹时,那些岌岌可危的偏袒便迅速跌落成无尽失望。
Daleth没有把人叫醒,只是掉头就走,赶赴那场本该由霞谷双子共同参与的战事。冥龙肆虐、暗植丛生,遍地都是残骑裂甲,战况一度陷入胶着。他的心被那天的雨浇透了,血液在体内冰冷地沸腾,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躲在山洞里酣睡的Alef,搞砸一切的罪魁祸首。
有位老兵趁战局稍微和缓的时候摸过来,带上揣了一路的糙酒,再分给他小半碗。他是活在最底层的普通百姓,从来不曾见过高高在上的领导人,也就没认出来坐在他对面的就是救了千万人的Daleth领主。他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就着烧灼的热度搭讪道:“嘿,不要愁,我们一定会赢的!”
“据说城里好多人都躲到去年刚修好的隧道里,吃喝管够,也不怕饿肚子。“
“这里本来黑得很,但不知咋回事,前两天忽然有了光,打这些肮脏玩意也方便多了。”
老兵微微眯着眼,伸出皲裂的右手遥遥一指:“看到那只了吧?趴在沉船上一动不动,差不多也快死了。过阵子咱们就能回家了!”
Daleth抬眼望去,果然在桅杆附近见着一只苟延残喘的冥龙。在这黄沙漫天、乌云叆叇的暮土,忽然出现的光芒无疑是一大助力,只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怎么会对这些虚无缥缈的光线产生熟悉的感觉?
当时的Daleth想不明白,凯旋回家的Daleth想不明白,甚至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产生几乎要落泪的冲动。但不管怎样,自己提前铺好的后路起了作用,救下无数百姓的霞谷领主载誉归来,第一件事却是重启评议会,废除Alef的一切身份地位。
也就是说,现在在他面前乔装成女人的Alef,只是平平无奇一庶民而已。难为他本性难移至此,就算毫无筹码也要费心潜入府邸,就为了刺杀自己篡夺权力……
Daleth站了起来,面容平静地注视着他:“你现在不过一介小兵,车马相都离你而去,你拿什么威胁我?”
Alef安静回望,垂感极好的裙摆悠悠荡荡地擦过小腿,黑色衬得肌肤格外洁白。他忽然极轻地笑起来,踢开脚边棋子上前一步,踮脚勾住兄长的肩颈,凑到耳边低声回应:“你知道“兵升变”吧?就算我是一介小兵,只要走到你的底线,就能变成除了你之外的任何棋子,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么,现在我要变成“王后”了。”
“纵横斜行无所顾忌,你得躲快一点。”
就在那刹那光景里,Alef按着他的肩便是一个利落转身,勾起左脚掀开裙摆,迅速卸下绑在大腿上的匕首,脱鞘挥刀就要往他身上划。所幸Daleth早已预判他此行来者不善,堪堪与刀刃擦身而过,攥着他的手腕就要往外拉。裙摆在几番变换间漾起转瞬即逝的波纹,Alef自顾不暇,只得一边防御一边后退,眼见一击不成便只能接连闪避,露出一副无心恋战的样子。可对方哪肯轻易放他走,甚至趁乱打掉行刺工具,抵着他就往桌上按——
“咣当”一声响起,唯一一盏烛灯随着桌椅晃动的力道骤然滚落,在地上叽里咕噜滚了好大一圈,最终慢吞吞地熄灭了。
房间顿时跌入黑暗。
Daleth还压在他身上,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凝神感知了会儿,确认对方不再试图反抗,便想撤力把人提起来,再捆成老老实实的嫌犯。可就在他刚要采取行动的瞬间,身下忽然传来一阵越来越急的喘息。Alef沉溺在夜色里,身体以一种极不正常的状态僵直着,呼出的气体灼热而稀薄,早已没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样子。
双子生来就有的感知力让Daleth心下一紧,揽过他的身体就往自己怀里靠,手掌下意识往胸前一探——
心火受损。
这个事实让他倏地睁大眼,略带匆忙地又摸了几下,那簇本该温热跳动的火焰却只是微弱地燃烧着——光之王国的子民生来就被极巨之鸟所眷顾,赐下的心火藏于体内,是维系生命的重要因素,偶尔取用不会带来危险,但要是脱离身体过长时间,便会带来许多后遗症。
而现在,这个沉浸在黑暗里的Alef无疑显露出棘手症状,这是极为麻烦的现象,甚至一辈子都不能脱离光源。Daleth连忙捞过灯盏点亮,又唤来侍从将房内照明工具全都打开,等到对方呼吸渐渐平稳,这才撑着酸软的双腿,狼狈坐回椅子。
“……什么时候的事?”
“唔?”
Alef借着光源稍微恢复过来些许,听到质问也不急,还能抽空在他怀里胡乱挣扎,眼看逃脱在即,却又被死死按了下来,只听得脑袋上方传来兄长一板一眼的询问:“我问你心火什么时候受损、怎么弄成这样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胡诌几句有的没的,下颌就被迅速捏住。权力的代名词在此刻化身靠椅,却仍然拥有警告的魄力:“我劝你好好说话,否则别怪我用行刺罪名把你关监狱里一辈子。”
“……无良暴君。”Alef小声骂了句,可惜下巴被人控制着,也说不清楚,便只能用力晃晃脑袋,把那只手抖了下来,“三年前就受损了,你当时不在。”
本以为他是在被赶出霞谷以后才作出的后遗症,可这时间点一抛出来,便让人觉得里面另有隐情。Daleth忍不住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把它掏出来分暮土一点,乌漆嘛黑的还打什么仗……我寻思自己名声都臭了,跑去前线看着也闹心……”
也不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竟学了一口乱七八糟的遣词造句,轻描淡写地应了几下,却仍然给Daleth带来极大冲击。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会在雨林碰到缩在火边昏睡的Alef,为什么那几天暮土格外亮堂——这是只有长老层级才能达到的心火能力,足以为前线战士照亮敌人的方向。
没等Daleth从回忆中反应过来,未开刃的短刀便忽然横亘对方脖间。这次Alef聪明得很,在他怀里低声笑起来,像一只总算翻过围墙的小狐狸:“Checkmate!”
“你被我抓住了,那就放我走吧。”
“没下完的棋以后再来,但禁止使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