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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菇卡】糖果佣金(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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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深夜是大多数恶行的遮羞布,那么黎明便理应象征着真相大白。在这段光线幽微、晨星归隐的时间里,人们陷入最深沉最安心的梦境——
但对彻夜未眠的人来说,这都毫无意义。
此刻的Alef正在阳台待着,眺望天边那抹还在夜色中挣扎的曙光,以及不远处被勾勒出浅淡轮廓的错落高楼。盘旋回转的和风是整座城市的呼吸,捎来庭院花香,也能捎来潜藏在砖缝里的污浊腥气。它拐了个弯,从身侧溜了过去。
于是他忽然想起那场发生在城郊废弃工厂的绑架案,D也像这缕风一样潜入现场,风声未止,人质的血就已经溅得到处都是。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所有人陷入茫然,有人冲上去按住高呼“我没杀他”的劫匪,有人自高处调转枪口追逐身影,最后也只是留下几个墙洞,人早已销声匿迹——Alef向来把这件事视作耻辱,即使后来知道被杀死的人质本就是个毒瘤,也难以抹消他对D枉顾法纪的愤怒。
而现在,这个被咬在后槽牙磨了好几年的代号忽然落到实处、落在自己聚少离多的兄长身上。戏剧般的转折让他辗转反侧,最后干脆跑到阳台透气。
但也不止在于透气,事实上,这个时机是他故意挑选的,他已经为此熬了整整一周。
漫上肺腑的寒气让Alef打了个颤,忍不住裹紧身上的薄衫。理好衣襟后,他的手重新搭回围栏,拢了拢面前这堆零散摆放的物体——一个四方盒子,一把美工刀,还有一盒火柴。手指搭在盒盖上许久,他最终还是打开了它,取出被妥善安放的信件与花。
矢车菊将深邃的蓝封存进风干的花瓣,一抖便僵硬地晃起来,呈现出极为刻意的美感。不过更重要的还是那一叠被拆视过的信件,纸张泛黄,邮戳繁复,承载过无数个夜晚的摩挲与端凝。Alef逐个看过去,指尖泛起的力道把信封捏皱了边,当他把其中一封放在平台上时,美工刀便派上了用场——贴在表面的邮票被小心刮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沿边剥落。
然后他把信封收进盒子,开始划拉火柴。
不是他条件落后、非得用这么老旧的东西,而是这位常年情绪寡淡的刑侦队长忽然多了份伤春悲秋的文艺气质,总觉得只有火柴才能增加此刻的“仪式感”。忽闪的火星以极快又极慢的速度挪到邮票面前,Alef把它举起来,对着天边熹微的光,点燃了边角。火舌试探着留下卷曲裂纹,明明只有一小簇烟,却能将大半视野扭曲成苍白一片。
Alef不去看它,只是下意识绷直脊背,眼角余光牢牢锁住身侧小片区域,又把火星往自己跟前凑了凑。
这个瞬间只有短短几秒,却被未知的力量拉长至永恒。等到顺杆而上的火苗蹿至指尖,那根紧绷着的无形丝线才骤然转变成一股凌厉的风,自身后某处破空而来——
“你在干什么?!”
一道刻意压低的厉喝自耳边炸响,匆忙赶来的Daleth尚未站稳便伸出手,三两下就把残缺邮票抢了过来:“不想活了吗?!”
突然闯入的人声并没有把他吓到,Alef后退半步,故作茫然地答道:“我在烧纸啊,哥,你怎么还没睡?刚从外面回来?”
Daleth晦暗的目光牢牢锁定他,把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失去火源的邮票在凉风里慢吞吞地熄灭,给Daleth的指腹留了些带着烧灼感的灰烬。他把剩余部分揉进手心,后知后觉地皱起眉:“这不是邮毒。”
“你为什么要烧它?”
他问完就明白了其中关窍,面上便多掺了几分恼意。Alef似乎对他哥难得的吃瘪很受用,却又感到万分悲哀,便把方才玩笑似的茫然尽数收起,换上审讯的架势:“我果然没猜错。福利院那边流通的毒品都被收缴了,不劳烦你大晚上跑出去找。”
天色越发明朗,霞光隔着Alef的身影漫上来,给Daleth的面容投下一道泾渭分明的阴影。见对方已经猜到自己的计划,他也不再掩饰什么,只是把落进手心的灰烬简单拍了拍:“……毕竟是老板给的任务,拿不到会有损名气。”
话音刚落,面前便骤然袭来一阵拳风,Daleth本能地往边上躲闪,攥着对方手腕一折一翻,就着扭曲的姿势把人往怀里带,直接变成后背与胸膛相贴的束缚姿势。他的手臂横栏在Alef脖颈处,顺势而动的尖刀刀柄跟着滑至掌心,刀尖稳稳地悬停在心脏前方。
偷袭失败的Alef停下动作,扫了眼胸前那丝寒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Cain也是这么被你杀死的吗?”
他本想让自己的话音更显轻佻随意,可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却在此刻全线崩盘,硬生生变成染上委屈的质问,外带一份难以自抑的颤抖。这份脆弱格外诱人,Daleth不再跟他表演兄友弟恭,潜伏许久的欲望翻涌而上,没忍住微低着头,舔了一口对方裸露在外的颈项。他实在是太喜欢这种全盘操控的感觉了,尤其是手上拿着刀的时候,能将所有目标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也能随心所欲地处置猎物:“对啊,一刀毙命,没惹来太大动静。”
“所以你要怎么处置我?送进监狱吃牢饭?”
“你还可以再多加些罪名,把我这些年杀过的人列成名单,应该够判个死刑——”
“但他们会信你吗?凭你一面之词,就要把留学回来的普通门诊医生当成D?”
这个代号还是被说了出来,事实上,在Alef故意挑兄长夜出时间设下陷阱的时候,D的存在就注定不再是秘密。多么幼稚而拙劣的陷阱,以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情感为筹码,强迫对方撕开伪装,偏偏Daleth愿意上这个钩。Alef安静听完他的挑衅,忽然从齿间挤出一句赌气般的回应:“我手上确实没有抓你的证据,但你在我心里,已经被判了死刑。”
趁着对方怔神的瞬间,Alef伸手握紧他的手腕往下一掰,再以极快的速度转身逃离桎梏,反手就要把刀往他脖子上按。可惜这份突然爆发的反击让Daleth飞快地撤了力道,尖刀在几近忙乱的挣扎间咣当落地,又很快被踩在脚下。没了利器的影响,他这才完全放开动作,在这个不足15平方米的阳台上展开激烈对抗——藤椅狼狈跌倒,吊兰折断叶片,不远处的邻居卧室窗口传来些许抱怨,桌脚碰撞着发出尖锐噪音,以及Alef一时没站稳,踉跄着接连后退,脊背转眼就磕上护栏,捎带着撞掉本就没关紧的盒子。
于是那个曾被安放在枕边的木盒猝不及防地栽了出去,隔了好久,这才听到一声渺远的闷响;那些信也跟着飞起来,晃晃悠悠地漫天乱洒,又很快摔入明亮的晨辉里。这个变故让他们下意识停下动作,Alef身体比理智先行一步,顾不得后背传来的疼痛就想扒着栏杆去够,下一秒被Daleth扯了回来。
他们跌坐在地,半晌无言。
带着寒意的微风吹过沾满薄汗的额头,让人勉强冷静了下来。Alef有些后怕,眼角那些仓促出现的湿意早就不见了,眼眶干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轻的询问:“所以我要怎么处置你?”
“你手上那么多条人命,就算这次贩毒与你无关,我也根本不可能放你走。”
“别太高看自己,就凭你现在这幅样子,还不一定抓得住我。”Daleth哂笑一声,用脚把掉在地上的尖刀勾回来,低头仔细放回刀鞘,顺便掩去一些不该出现的神色。他一边活动酸麻的筋骨一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将对方完全纳入视野,“还有,别整出这么一副颓废样子,偷看我博客的嚣张劲儿在哪?”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出我的,但——”
“你刚刚为什么要舔我一口?”Alef后知后觉地打断他的话音,“还有,你弄丢了我的三百零二封信。”
Daleth一时语塞:“有这么多吗……?”
“就这样吧,我没办法抓你,你也没办法拿到邮票完成任务,我们各退一步,就此别过。”年轻有为的刑侦队长把歪掉的话题强行扯回来,一边起身与他平视,一边把心里酝酿已久的想法抛出口,虽然心下不甘,却还是硬逼自己把话说完,“你永远是霞谷刑侦处的S级通缉犯,要是被我们找到能够定罪的证据,我一定亲手给你戴上镣铐。”
“好啊。”Daleth无所谓地笑了下,封着作案工具的刀鞘在他手里挽了个漂亮的花,“我会把Canny带走,不给你破案添麻烦。”
“不过以后……我还能给你写信吗?”
“没必要,”Alef侧身绕过他,自顾自地往客厅走,只留下一句浅淡的回应,“毕竟我哥还在国外忙着搞研究,他可不像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从哪来,就回哪去。”
“啪嗒”一声,滑轨门被干净利落地上了锁,那些不该泄露的东西总算被匆忙掩饰下来。Alef不再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不大的阳台里站着一个本该被朝思暮想的人,他亲手断了一份几近荒诞的感情。
此刻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