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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菇卡】蜕变挽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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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众所周知,霞谷双子爱好迥异。同样是六七岁的小孩,哥哥能在书房看完三本书,弟弟就能在户外疯跑三千米。就比如今天,这个闲不住的小孩不带喘地抱回各种玩具,再稀里哗啦地堆到对方面前——
“哥,你看!这些东西都很有意思!”
Daleth放下书,用书签仔细标好再合上封面,随后从椅子上跳下来,看他挨个介绍这些小玩意。
“这是可以飘在水上的小船,这是可以在空中滚来滚去的球,还有这个风车……”Alef窸窸窣窣地依次摆开,每说一个,就用短短的手指戳一下,甚至还想当场给它们起名字。然而在视线扫到一颗手心那么大的小石头时,他忽然放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这个,是长老送给我的石、石盐品……”
“错了,是试验品。”这个通体漆黑的石头给Daleth一股很不好的感觉,他皱着眉,伸手轻轻拨拉了下,竟觉得指尖有些烫,“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照明!它能发出很亮很亮的光,就算去很黑的地方也能看得清!”Alef高兴地伸手比划起来,“哥哥还记得云野那边的蝴蝶吗?长老说,只要把它们关在一起就可以了!”
“关在一起?”
Daleth不喜欢这个动词,但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就没开口追问下去。至于这种古怪的石头,Alef并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但第二天的认知课很快就为他们补足了相关信息——
“这是禁阁最近正在测试的能量存储装置,我们把它称为'暗石'。”讲台上的老先生精神矍铄,也不理底下排排坐的小豆丁能不能听懂,只管把各种拗口的专有名词抖落出来,兴奋得胡子都在抖,“它是上天赐予的珍宝,只要有了它,我们就不用每年都向巨鸟朝拜,所有光源都将被我们牢牢控制,用来建造更强大的……”
比Alef的石头大了好几圈的东西正安静地待在展示箱内,在纯黑绒布的衬托下,似乎还能看清周身散发着的荧荧蓝光。它随后被一双布满皱褶的手捏起来,再迅速转移至一个塞了些蝴蝶的透明罐子里。
Daleth正襟危坐,微微睁大了眼。
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变化的,但就在这些闪着微芒的生灵翩然降落时,它们就像被抽干了似的迅速干瘪枯瘦,自暗石上如落叶般滚落。一层铺满,再覆一层,光泽渐渐黯淡,伶仃细脚蜷缩起来,破碎蝶翅贴着冰冷的挡板——它们都死了。
而暗石依旧在亮,甚至光芒更甚,浓稠的蓝色像给蝴蝶盖了层敷衍的裹尸布,更多的还是从箱子顶部溢出来,再茫茫刺入眼底。Daleth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窒息,不由得仓促转头四顾,看见其他人大多伸长脖子围观,有些还在发出轻微的惊叹声。
“哇,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想要,还有没有啊……”
“好亮的光,我们可以不用在夜里举蜡烛了!”
坐在身侧的Alef把小身板挺得笔直,正在满意地偷听其他人说话。作为受到长老偏爱的小孩,这么酷的东西他早就玩了一晚上,现在想来,那些人也太大惊小怪了!
于是他从兜里掏啊掏,再往面前一摆。
于是在下一秒,大家都知道他也有暗石了。
(二)
从那以后,那颗小小的石头便成为Alef幼年时期能够与学业、外貌、兄长相提并论的存在,是他格外骄傲的玩具。
只要在天气晴朗的白天拿去暴晒,它就能在晚上照亮半张桌子,够他看很多天马行空的课外书。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方法实在是太慢了,有时要是下起雨,失去光源补充的暗石便跟破铜烂铁别无二致。不过当他想起上课看到的场景并提出想要效仿时,总会收到他哥极为强硬的拒绝:“不可以!这会死很多只蝴蝶的!”
Alef不以为然,Alef无可奈何。
Alef只觉得自己太小了,说不过哥哥。
随着年龄逐渐增长,这颗曾点亮过漫长童年的小石头便随着Alef的兴趣消失被压进箱底——暗石技术全面铺开,这项能够夺取能量的物体被广泛运用于生活的每寸角落,从路灯到工厂运作,全都离不开这种神奇的东西。它的发展过于迅猛,已经让人见怪不怪了。
当然,在能源补充方面,蝴蝶的力量太弱小了,现在用以提供的是那些庞大的水母群与遥鲲部落。至于它们是怎么被利用的,年仅十岁的兄弟俩并不能搞懂。
有一天,Alef又从长老那捞回了颗暗石,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他在离他哥还有好几步路远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怀里抱着的石头被小心转了个角度,凹槽对准后他低头便是一顿捣鼓,最后迅速溜回房间、拉上窗帘。
足有脑袋大的、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摆上了桌,Alef紧张地搓了搓手,随即拿起烛灯往前一碰。柔软火舌舔了口正散发着微芒的暗石,后者便忽然泛起光来,深邃的幽蓝如水般淌过棱线汇聚一堂,最终从凹槽处骤然放大,尽数投射于对面洁白干净的墙面上。
而那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形,有人端坐在书桌边,只能看清小半张侧脸——
是方才坐在桌边写写算算的Daleth。
淡淡的蓝光穿透黑暗,将他的动作清晰记录下来,仿佛他就在自己身边伏案学习。Alef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绕过桌子就往墙边跑。当他伸出小短手遮挡光束时,兄长的身影便跟着出现一小块黑色光斑,清楚昭示着这不过是一份虚像。
这个结果让Alef格外满意,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最后走回桌边,摸到暗石底部的按钮,小心按灭这些柔软的光线。
这是十岁的小孩悄悄藏起来的秘密,在这项投影技术尚未推广之际,他就拥有了一颗能够储存影像的珍贵暗石。他的兴趣也不再缓慢消失,而是随着时间的焙烧愈发醇厚,隐晦漫过无数个亟待成长的日夜。
而当代表权利的桂冠经由王子之手,分别戴在他和兄长头顶时,他们便真正长大了。
(三)
十年能够带来什么?
是拔地而起的万丈高楼,恢宏铺展的不夜之城,还有一眼看不到头的璀璨灯海。以荣耀之名崛起的霞谷成为光之王国最重要的城市枢纽,成为众多逐利者梦想抵达的云端。鲜花与掌声是它广为人知的底色,即使在霞光褪去的夜晚,也漂亮得令人心悸。
而那些促使它蓬勃展的光芒来自骄阳烈日,来自无数本该自在生存的生灵,却唯独没有极巨之鸟的身影——它是造物主,却也仅是造物主罢了。已经降生的生命找到新的能量来源,他们为之长久跪拜的身躯便站了起来,建起城池与它遥向对峙。
他们不再信仰光明。
他们以光明为奴役。
而光明,正酝酿着反击。
腐烂的植物、暴动的生物……当这些兀自滋长的暗流逐渐汇成骇浪之势,作为新继领主的Daleth与Alef便再也无法像孩提时期那样不谙世事。就比如现在,当他们受邀观看一场以“歌颂禁阁伟大贡献”为主题的歌舞表演时,属于他们的矛盾便被忽然揭开——
“哥,你觉得他们跳得怎么样?他们准备了将近半年,大家都很期待。”Alef起身离开柔软的座椅,话音被轰鸣掌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却还是传到了Daleth耳边,“这么盛大的演出,只有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才好看。那些灯光烟火、欢呼祝福,是时代送给霞谷的礼物。”
“你真的要抹杀这一切吗?”
Daleth喜欢皱眉的习惯还是没改,聚光灯忽然扫到脸上,愈发加深他眉心的沟壑。他低声叹了口气,试图再次和对方讲道理:“不是抹杀,是弱化。我们对暗石的依赖太强了,那些动物——你知道它们的处境吧,再这么下去,我们很快就控制不了了。”
“不就是关起来吗,一层不够就再建一层,郊外建了那么多塔,塞几只遥鲲水母很难?”
“是几百只!禁阁那边还在要求多抓些!”
Daleth走到他身边,攥着栏杆的手指被光线映衬得格外苍白。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着情绪:“前几次派人去雨林,他们说那边情况越来越糟。那些生物都聚在一起,但凡攻击其中一只,就会招来一整群的反抗。还有那些植物——”
“武器库还没充实吗?军队规模不也有在扩充?”Alef转头看他,忽然升空的烟花自高处轰然炸裂,映亮了格外冷淡的眉眼,“我们还有火药。”
“它们根本不足为惧。”
Daleth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对方这几年长得很快,脸上残存的稚气被荣耀雕琢成目空一切的模样,仿佛能够通过线条凌厉的眉峰眼尾,看见当年那些惊声坠落的枯瘦蝴蝶。
他说不出话。
出于某些原因,Alef不想闹得太僵,此刻便给对方一个台阶,在众舞者谢幕之际忽然开口:“节目还不错,就是打光太闪了,下次让后勤调暗些。”
“差不多都结束了,走吧。”
(四)
兄弟俩的关系还有转圜余地,可局势却在瞬间倾颓崩塌。那场演出仿佛是光荣乐章猝然落下的尾音,也许是声势浩大的光源将生物完全激怒,自那天结束后,一切都变得不可控起来。
“云野、雨林……雨林接壤处的照明装置都拆了吗?”Daleth在与时间赛跑,此刻坐在堆积如山的线报前,正给一张摊放着的地图标注记号。这张桌子被他从小用到大,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有用来挽救家园的一天,“再强调一遍,除了禁阁内部之外的所有暗石都必须毁掉!它们现在就是个靶子,那些东西看到就会扑上来咬!”
侍立身侧的随从匆忙应是,这些用无数血迹提炼而成的经验教训便以极快的速度赶往全国各地。先前还在纵情欢笑的民众早已四散奔逃,而暴动的光之生物与腐生植物还在穷追不舍。它们以那些夺走光明的暗石为攻击目标,一边攻城略低一边啃食侵蚀,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曾经辉煌的灯海随之狼狈后退,他们祈求黑暗给予庇护,祈求巨鸟降下眷顾,一切都是兵荒马乱的模样。
而当集结开拔的军队奋战前线时,坚守后方的Daleth这才在百忙之中忽然想起,他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不见了。于是他又不得不加快完成手上积压的批示文件,挤出一小段时间亲自去找。
而Alef正待在他的秘密基地里,挨个擦拭被他陆续堆满架子的暗石。
这方天地实在不算大,光线昏暗、风声稀薄,只有那些石头还在数十年如一日地陈列着。Alef把柔软绢布往边上一丢,忽然伸手取了颗下来,用火苗微微一蹭,便点亮了它。
熟悉的投影于空中再次勾勒出一道轮廓,竟然是十年前伏案学习的Daleth。
Alef安静地看着,伸手一触,便从虚影里穿了过去。外面的动乱离他很远,只有门外不断逼近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安放在墙上的、具有记忆功能的暗石被依次点亮,全都是不同时期在做不同事情的Daleth。兄长这些或坐或站的样子,他存了十年,存了一面墙,存进一整个无法道破心思的岁月。
而现在,它们挣脱了暗石厚重的枷锁倾泻开来,数十道幽蓝光线汇聚成海,最终凝结成足以被外人发现的强大光源——
“你在这里做什么?”
Daleth推门而入,刺眼的环境让他看不清所投射的虚影,也看不懂对方的表情:“上次清理暗石的时候,你怎么没说这里还放着这么多?”
“赶紧把它们都关了!你是上赶着把那些东西都引来吗?!”
对方焦急的话音回荡开来,却没让Alef改变丝毫神情。他转身将暗石逐个熄灭,最终迎上身后那道格外复杂的目光,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已经关了。”
“哥,再给我一个晚上吧,我会把它们摧毁的。”
(五)
第二天,霞谷日出照常升起,照亮这片满目疮痍的陨落之城。战争与对抗还在继续,前线战报依旧不容乐观,可就在这危急关头,熬了好几天的领主忽然打破浓稠沉默,自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出声问道:“禁阁那边研制的暗石,是不是有一类能够用来录像投影?”
一旁有人应了声是。
“那……一般会用来录什么?”
“录一些值得纪念的事,又或是特别喜欢的人。它可以重复使用,但并不是很受欢迎。”那个人继续解释道,“这年头,念旧的人不多了。”
Daleth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笔,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但不知怎的,面前这份批示他看了三遍都没能入眼,顺势滑落的墨水聚成小球,堪堪悬停于笔尖。
“砰——”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惹得周围跟着骤然震动起来,轻飘飘的纸张被抖掉不少,那滴墨也随之砸落,洇出一摊畸形的痕迹。
“报……报告!Alef先生把神殿附近的一间房炸了!”
Daleth怔忡片刻,复又仓促回神,挥手示意来人离开。他的弟弟确实是个办事轰轰烈烈的人,炸了密室也的确是他的风格。从以前跟别人炫耀暗石到长大后坚持发展这项技术,Alef向来喜欢把事情办得风光大气,一如从前辉煌成长的霞谷。
他只在一件事上小心翼翼,而现在,这件事也被他以凛然壮烈的姿态亲自抹杀,成为掩进岁月里的、不应该被提及的秘密。
Daleth抬眼看向窗外,那里果然升起好大一股烟尘,把天色映得朦胧失真。种族间的冲突还在不断恶化,暗石的处置问题也依旧棘手,禁阁还在紧急加固,方舟进入最后的质检阶段——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将一整座贪婪国度推向未知的未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心里却只是一片干涸的茫然。他只是忽然开始想,当那片浓云降落的时候,属于他们的时代应该也要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