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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是一个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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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正在干旱中死去的村庄。
灼热的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一层层剥开裸露的黄土地,碎成粉末,抛向空中疯狂舞动。
到处都是明亮的黄白色,跳动的光线刺痛双目。
稀稀落落的植物,围着村子奄奄一息地生长。村子前面一处空地上,用干燥细瘦的木头搭起一个高高的平台。平台的一边,连着台阶供人使用。
平台的下面,上百户村民顶着烈日,静默地站成一片。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与黄土地融为一体,像极了田地里即将枯死的庄稼。他们的眼睛干渴焦灼,却又跳动着奇异的希望之火。
时辰快到了!站在最前面边上的村长,咣当一声,敲响手里的锣。
咣! 一声!
咣!两声!
咣!三声!
时辰到!
没人敢发出声响,大家都凝神屏息,带着敬畏的神情扭头看向台阶处。
祝雨师开始登台了!一年一度的祈雨仪式终于开始了!
微风中,祝雨师背对着村民,登台站定,他高大的背影雕像般屹立不动,只有白色的长袍被风卷起,在他身侧飘忽摇摆。
村民们跪伏在地,磕头膜拜。祝雨师能通天彻地,为他们求来雨水,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就是他们的神!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随着祝雨师在祈雨台上缓缓起舞,燥热的风慢了下来,刮过皮肤也不那么烫人了。
半个时辰之后,原本明亮的刺眼的天色变得晦暗不明,天空开始笼罩着薄薄的乌云。乌云像赶会般聚拢过来,越叠越厚,最后山一样地压在头顶。
风又变大了,带着丝丝湿冷的凉意。
祝雨师戴着一条细细的奇螺项链,浑然忘我地舞蹈。他闭着眼睛,双手挥舞着法器,舞步时快时慢。白色的衣衫随风翻飞,像一具虚弱的幽灵。他不看任何人,对天气的变化也似乎毫无察觉。
舞跳完了,然而雨却始终落不下来。
雨当然不会落下来,因为仪式才刚刚开始。
助手红鲤伸出手去,扶住祝雨师从容走下台阶。祝雨师仍然闭着眼睛,青白的面容仿佛炎夏的一块寒冰,没有一丝表情。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双脚触地的那一刻,他忽然微微顿住,睁开狭长的双眼。他似漫不经意般扫了一眼地上的村民,又闭上眼睛。
不在,他果然不在。
他果然不会再回来了。
红鲤跟在祝雨师后面,两人走回住处。红鲤抢上几步,赶在前面开了门。待祝雨师进去,她便立刻拿出便服为祝雨师换上。
自从来到这个家里,红鲤就把祝雨师照顾得非常好。这一年来她尤其费心费力,因为祝雨师这一年再也没有笑过。她用尽全力,想尽各种办法想要讨祝雨师开心,却全以失败告终。直到今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要少爷重现笑容,除非那个人能回来。但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红鲤服伺祝雨师洗漱完毕,看到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便说道:“少爷,明天就要祭神了,您早些休息吧。”
“是啊,明天要给河神献祭。”莫羽从书桌前站起来,说,“我们再去看看祭品,可不要出了意外。”
两人来到村长家找到村长,三人一起向村子的最东边走去。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房屋,屋外有两个高大但瘦削的男人在把守。
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许是哭了太久,那声音听起来像随时都会断气一样孱弱。
看守把门打开,屋里的女子立刻像条蚯蚓一样蠕动着爬过来,祝雨师在她扑向自己时,后退两步避开了。
“救命!老爷救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村长大声呵斥道:“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你可是去给河神成亲的,那是要成仙的,懂不懂!”
“我不想成仙!我只想孝敬我爹娘!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年迈的爹娘,放了我吧。呜呜。。。”
“你要是真可怜你爹娘,你就好好地嫁过去。你去了,河神高兴了,才能下雨。那你就是咱全村的救命恩人!”
“妮儿呀,河神每年都要人,你不去,其她姑娘也得去,省不掉的呀。”村长终究有些不忍,开始苦口婆心安慰起来。
莫羽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别过头,微微皱眉。他并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想起去年的今日。贵生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为他的未婚妻,在他门前跪了一夜。
他禁不住他的哀求,便松口道:“你想救她,不是不行,但总要有人代替她。你告诉我,你想要谁家闺女嫁给河神。”
贵生脸色变了,停顿了一会,他说:“我替她去。”
莫羽气得脸都青了:“你为了那个女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选择。”
“河神要的是新娘。”
“没关系,我不会露馅的。”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只有女人,才能让河神满意。”
“你见到过河神吗?他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身,没有说话。
“我不相信河神,我不相信残害人的神。这样的神和魔鬼有什么区别?!你那么厉害,什么都懂,你能不能想想办法,除掉河神,救救村里的姑娘们。我愿意做你的诱饵。”
“放肆!”他注意到自己因为生气而青筋暴起,但他很快放低声音,尽量保持理智: “我问你,没有河神,我们向谁求雨?不下雨,村民如何活命?”
贵生紧紧逼视着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松懈无力。虽然越来越绝望,他仍然嘀咕着:“我不相信这样的神。”
莫羽小腿一紧,原来趁他走神的时候,那女子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
女子仰起混满泪水和泥灰的脸,不死心地哀求。
这张脸,是多么可怜,多么绝望!
而他那天早晨从他家里离开时,带着比这还要深的绝望。
“我觉得,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他说,没有回头。
莫羽看着脚边的女子,咀嚼着那句话的苦涩。这一年来,他都耿耿于怀。贵生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什么不能相信他了?去年的新娘是村民们公平抓选的,与他无关!他没有作任何小动作!
他只是,他只是在得知人选时,既心疼贵生,又忍不住有一丝小小的窃喜。
他低头看着女子,女子的脸模糊了,慢慢融化重生成贵生的脸,对他怒目而视:“将姑娘们推向死亡的人,不正是你吗!”
莫羽感到一阵眩晕。
两位把守连忙上来把女子扯开去,拖到屋子深处,重新锁上门。
撕裂人心的哀嚎从屋里冲出来,村长几乎落泪。莫羽却似没有听见,他像陷入魔障般,心中反复责问道,贵生,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你为什么要离开?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怎么……怎么会知道我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