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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鹤 ...


  •   1、珠泪千行
      “你乖乖的不要动,只要你娘放了我大哥,我就会放了你的。”韩流实在是不忍心对眼前这个“人质”下重手,他不过是轻轻地点了她的穴道让她不能动、不能说话而已——
      可是,有什么穴道是可以让她不哭的呢?
      从被他抓来开始,她已经足足哭了五个时辰了。
      虽然她只有二尺高,虽然她只有四十斤,虽然她不过是个在三十九天前刚满六岁的小女孩,但并不代表她就不能哭。
      韩流现在完全相信某个前辈说过的一句话——女人的眼泪和她们的身材成反比,那绝对是那个前辈的泣血经验。他更加痛恨起那个该死的女捕快了,不但人又凶又丑,生个孩子还是这样恐怖的爱哭,而且连个选择都不给他——那个女人无父无母无夫,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她没有抓走大哥,如果她还有别的亲人,他就不用面对这个大泪包了。
      小女孩在无声无息地啜泣着,可是——那水汪汪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的不但没有一丝恐惧,反而还有一丝怪异的促狭。
      “那死女人怎么还不来?糟了!”韩流忍不住骂了一句,猛地脑中冒出一个念头,顿时面如死灰,“她不会是正好想借此摆脱这个爱哭鬼吧?”他回头打量一下那个哭得有一气没一气满脸鼻涕眼泪的丫头,心渐渐往下沉,“完了,不会这么惨吧!大哥没救回来,我还要当这个鼻涕丫头的保姆?”
      “我饿了。”小女孩突然开口,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是不容质疑的要求,不,命令:“我要吃饭!”
      “我也饿了。”韩流无意识地应了一声,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就好象在看一个怪物,“你——你会说话了?”
      “废话。”小女孩轻蔑地白了他一眼,眼神好象在看一个白痴,“我又不是哑巴,我饿了听到没有?放开我,我——要——吃——饭!——”
      她绝对是运足了气叫喊的,韩流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没好气地说,“你是人质,哪里有资格大喊大叫的?再说话我封了你的哑穴让你一辈子做哑巴!”
      “嘁,”小女孩不屑地啐他了一口,“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白痴呀?穴道最多能封闭八个时辰,就你的这点水平不过封我五个时辰罢了,想骗人也拜托你用点脑筋啊。你要是饿死了我,就什么都换不到了,白痴!”
      “你!”韩流努力跟自己说不可以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很努力地把举到半空的手掌又收了回去,悻悻地说道:“哪有那么容易饿死?为了抓你,我都两天没吃饭了,也没见饿死。哼,臭丫头,要是你娘不肯放了我大哥,我就把你剁成八块给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小女孩并未见半分害怕,反而认真地看着他开始低低地数数。
      “死丫头,你在数什么?”韩流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开始有些抓狂了,他已经很苦命了,上天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正常一点的人质呢?
      “第一,我有名有姓不叫什么丫头,”小女孩笑眯眯的,仿佛很欣赏他抓狂的样子,“第二,多多姐姐告诉我,对付坏人一定要以牙还牙加倍偿还,所以我在数怎么把你剁成十六块会比较好看一点。”
      “啧啧!”还不等韩流发作,一个懒洋洋清朗朗的声音悠悠荡荡地从他们头顶上飘来,“看来贺大娘是白白担心了一夜,难怪那个财迷一点也不担心。”
      “我就说该担心的是这个可怜的绑匪!”另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就在韩流背后响起,还恶作剧地吹了口凉飕飕的寒气,“我真同情你,继上次小鹤水淹钱庄后又成功完成第二次发大水任务,恭喜你成为此次的牺牲品。”
      “赵——赵——阿嚏!”韩流指着从屋梁上垂下的脑袋,眼睛瞪到了最大限度,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无比,连话都没说完就冷不防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倒,然后就看一个可爱得好象小金童般的小男孩很不满意地俯视着他,顺便把他那只小脚踩在了他的肚子上,没好气地说道:“赵博有什么可怕的?你这个白痴绑匪,一点都不好玩,起来!勇敢一点,和他打上一架让我看看,别怕,起来,至少你也可以抓住小鹤威胁我们呀?”他用脚踢了踢僵硬发呆的绑匪,很不满意他的“不作为”。
      “我——我——我——”韩流终于认出了这个拿他们兄弟俩当玩偶戏耍了十几天后丢给女捕头的小恶魔,一股寒流瞬间袭遍全身,全身抖如筛糠,哪里还有半分胆子起来。
      “小岩,你就别耍他了,他哪里还敢威胁你呀!”赵博已解开了绑在小鹤身上的绳子,小鹤欢呼一声,整个人如小鸟一般飞奔过去,一下子扑到了小岩身上,两人撞作一团,一起压在了韩流身上,韩流痛呼一声,连惊带吓带痛得立刻晕死了过去。
      “真没用。”赵博摇了摇头,刚想把二小拉起来,忽闻屋外一阵疾风掠过,心下一惊,大手一挥,已将二小拉到自己身后,凝神运气之间,一人已撞破柴门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钱景?”赵博一看来人顿时放下心来,“这么晚才来呀!救人的机会轮不到你啦,老兄,打个商量我把功劳让给你去向贺大娘请功?”
      钱景顿住身形,凝视着小鹤一言不发。
      “怎么了?”赵博一看他神色不对,不由皱起了眉头,“难道你怪我抢了你的功劳?不会这么小气吧?了不起你给我点好处我让给你好了!”
      钱景咬了咬牙,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赵博,拜托你立刻带小鹤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把她交给小岩的母亲,快走吧。”
      “为什么?”赵博和二小异口同声地大叫了起来。
      赵博把二小赶到一边,回头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呀?不会是想我们做你的帮凶来绑架小鹤要挟贺大娘吧?”
      钱景剑眉一竖,刚想发怒,旋即又长叹一声,竟流下一滴泪来,“贺大娘已被抓入天牢之中,官府即将来捉拿小鹤。”
      “什么?——”
      2、问何事、稚子受屈?
      “小鹤,你说他们鬼鬼祟祟地把我们丢下是去干什么了呢?”小岩在原地转了十七八个圈子,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钱老大还要我带你回家,他那副样子一定有问题,我看八成是他想娶你娘又不想要你。”
      小鹤一言不发,直直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小岩好奇地上去敲敲大门,又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什么特别的呀?你在看什么?”
      “呜——哇!——”
      小鹤扁了扁嘴,眼圈一红,居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小岩一下子慌了手脚,赶紧上来哄她,“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的,绝对不是真的,你别哭呀,你这样子会让人以为我欺负你呢!”
      “就是你欺负我!”小鹤益发哭得淅沥哗啦的不可收拾,抓起小岩的衣袖就开始把那些鼻涕眼泪一股脑地都抹了上去,“你说钱大叔的坏话,说他不要小鹤,我要告诉钱大叔!”
      “恶!”小岩极其不满地眼看着她蹂躏着自己的新衣服,虽是心疼之极,却也怕她真的一状告上去惹恼了钱老大,若是他一怒之下,暗中使坏让钱多多把他赶回家去,那可就真的不好玩了。他只得忍气吞声地给这个爱哭鬼道歉:“算我说错了好不好?你别哭了,对不起了啦!”
      “怎么是算你错?明明就是你错,明明就是你欺负我!”小鹤一边拉着他的袖子,一边跺着小脚,挂满泪水的小脸上不依不饶的的瞪着他,“你这算什么道歉?一点诚意也没有!”
      “好好好!”小岩一点脾气也没有了,看来赵博说的的确没错,只要是女人就千万得罪不得,不管是六岁的还是六十岁的,作为一个男子汉就只有大度一点让着她们了,“好妹妹,是我不好,都怪我说错话了,你可千万别哭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好——要不回头我把我的龙头风筝送给你?”
      “真的?”小鹤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眼泪当真是收放自如,说停就停,一口松气的机会也不给他,“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可以。”小岩只觉得头皮发麻,从来都只有他整别人的份,为什么今天却有种上当的感觉?以后一定要离这个爱哭鬼远远的,绝对不要在沾手半分有关与她的事情。他在心里暗自发狠,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你说吧,我一定会帮你去做的,但你绝对不可以告我的状。”
      “好的,拉勾勾!”小鹤仰起小脸,挂着泪珠的脸上竟是异样严肃的表情,勾住小岩无可奈何的小手指,认真地说道:“拉勾上调,说话算数,一百年不许变!——我要你带我去跟着钱大叔他们。”
      “好啊!”小岩立刻松了口气,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这个简单,“我有小香狸,它闻过钱老大的味道,跟踪是它的拿手本事,再简单不过了。”他的玩心一起,早把钱景赵博的叮嘱丢到脑后了。
      小鹤这才微微一笑,立刻紧紧拉住他的衣袖,“那我们现在就去,要不晚了就跟不上他们了。”
      “好啊。”小岩兴冲冲地拎出妙香狸,轻轻点了下它的小鼻尖,“小狸,帮我跟上刚才出去的赵博和钱老大,慢一点啊,别跑太快了!”他刚将小香狸放在地上,小家伙就“刺溜”一下蹿到门口,兴奋地用小爪子趴着门缝,稍稍一探头,一下子便从窄窄的缝间钻了出去。
      “走吧!”小岩得意地拉着小鹤,拉开门就想望外走,边走边说道:“小鹤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呀?这些大人,总是做什么事都鬼鬼祟祟的,也不想想我帮了他们多少忙,总把我当个小鬼看。哼,小鹤,这回我们就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呀!——”他自顾自的和小鹤说得高兴,也没注意往前看,直到撞到一个并不高大强壮的躯体才吓了一跳,一定神之后,立刻满脸堆笑地看着来人,“原来是钱姐姐呀?怎么你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出来呀?”
      钱多多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双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还不是担心你们两个小鬼乱闯?这不,你们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刚才好象还听你说要哪个人见识一下你们的厉害呢。”
      “姐姐误会了。”小岩嘿嘿笑着,轻轻捏了下小鹤的手心,很“诚恳”地说道:“我就是听钱老大的吩咐,准备带小鹤妹妹回我家去。刚才小鹤害怕碰到坏人,所以我就那样安慰她了。姐姐是自己来找我们的么?难道没有碰到钱老大他们吗?”
      “回家?”钱多多轻哼一声,笑眯眯地从身后拎出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轻笑道:“回家还要小香狸带路么?”她一松手,小香狸往她身上一跳,随即如闪电般蹿回小岩身上,躲到他的怀里,探出个小脑袋来,不满地盯着她吱吱乱叫。
      “这个——这个嘛,”小岩眼珠一转,嬉皮笑脸地说道:“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出来时间长了,这次又没蔷薇姐姐带路,万一——如果万一迷路了呢?不就需要它带路了吗?”
      “小滑头!鬼才信你!”钱多多嗤笑一声,笑眯眯地转向小鹤,“小鹤,他说的可是真的?你可是个乖孩子呀,为什么不回家呢?”
      小鹤迟疑了一下,小岩不由有些着急,轻轻掐了下她的手,她抬头看看小岩,又看看钱多多,眼中的雾气越来越重,终于重重地摇了摇头,“我们是去找钱大叔的,他不肯带我们去,我们就自己去!”
      “这样啊。”钱多多蹲下身来,从小岩手中拉过小女孩冰凉的小手,温柔地说道:“小鹤不哭,为什么不听大叔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小鹤看着她,眼圈越来越红,却倔强地忍着眼泪,抽泣着说道:“娘——我娘被坏人抓走了,钱大叔他们是去看娘,他们不带小鹤去,要让小鹤走得远远的。小鹤不干,小鹤一定要去看娘!
      “啊!——”小岩大吃一惊,这才庆幸钱多多来得及时,否则他要是真带小鹤去了,只怕要被钱老大给骂死了。
      钱多多细长的眼睛轻轻眯起,瞪了小岩一眼,她也是接到大哥的留言才赶来的,但是不明白大哥怎么会让小鹤知道,只好柔声安慰着她,“小鹤一定是听错了,钱大叔不过是想你去小岩家玩几天的——他家很好玩的,你娘不会有事的,过两天她就会追上你们的,是不是啊小岩?”
      “是是是!一点没错!”小岩急忙点头,生怕慢一点就被她瞪。
      小鹤轻轻摇了摇头,泪水终于爆发,“你们骗我,我是清清楚楚听钱大叔说的——他以为我听不到,可我从小就可以听见很远很远的说话声音!娘!——我要见我娘!——”
      钱多多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哭声大作的小女孩,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3、仗长剑、展翼拂云
      “贺大娘为什么会被抓入天牢?”赵博跟了钱景一路,第一百三十四次重复这个问题。但钱景的嘴闭得比那千年蚌精还死,阴沉个脸,连理都懒得理他,一路上飞檐走壁,竟直探到距天牢不过五十步的一株百年梧桐之巅,树高数丈有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森森高墙内的天牢。
      与牢门口几队狱卒来回巡视的紧张气氛截然不同,天牢院内只有三排平房,俱是以巨石砌成,小小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距牢门竟有数百尺的空地,由于围墙高达丈许,每隔几丈就有个两丈多高的岗楼,监视着天牢四周,门口又有个巨大的石质屏风,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想不到里面是这样的布局。赵博这才知道钱景为什么带他绕了半天的圈子冲高蹿低才到了这里,想来是钱家早就对这一带的地形和狱卒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靠近围墙的地方隐隐闪动着荧荧绿光,如鬼火般飘移不定。一阵阴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焦烂的气味,让人不觉浑身发麻。
      赵博看得心下发寒,凑在钱景耳边,低低地说道:“钱老大,你不会是想劫牢吧?这天牢机关重重,从来没有人能成功越狱,何况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啊!贺大娘到底犯了什么事会被抓到这来?你再不肯说,当心我大喊一声,可就有热闹瞧了!”
      钱景回过头来注视着他,黑夜中赵博都能看到他眼中的烁烁寒光,却迎着他的视线地缓缓说道:“早听说钱老大当初曾是钱家的第一号人物,若不是为了这个贺大娘被逐出钱家,那个财迷妮子钱多多根本没机会成为钱家的大当家,难道钱老大真的就为了这么一个女子断送了自己?”
      “断送?”钱景冷冷一哼,“你知道些什么!你若是怕了就立刻滚开,不要在这里碍了我的眼!”
      “碍眼?”赵博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看着这个在他眼里几乎无药可救的家伙,突然叹了口气,“我会碍你的眼?得得得,我懒得理你——不过,现在就算是我想一个人走,下面这几位只怕也不肯答应那!”他拨开树枝,冲着树下咧嘴一笑,大声喊道:“各位官差大爷辛苦了,我们兄弟不过是想在着树上看看星星,不必劳烦各位给我们把风了。”
      梧桐树下站着上百个黑衣士兵,手持强弓,人是黑压压的一片,却来得悄无声息,如今已是搭箭上弦,正对准了树顶上乘凉的二位。
      为首的却是个白袍小将,一身白衣白甲,发束玉冠,身材挺拔削瘦,立得犹如一柄方才出鞘的宝剑,在一群黑沉沉面目不清的人群里更是显得格外扎眼。他抬眼扫过赵博,视线落在钱景身上,微微一抱拳,“在下职责所在,宵禁之后,这天牢方圆百丈内均为禁区,久仰赵大少和钱家大少爷的威名,想必不会让在下为难——请速离开此地!”
      赵博打了个哈哈,正想开口,手腕上却是一紧,已听到钱景低沉的声音从身畔响起,语气中竟带着一股阴冷的煞气。
      “白烈,你肯出来是最好不过。今天——可是你?”
      白烈望着他,只觉一股凛冽的气势如排山倒海般向自己压来,虽有上百的黑甲神射手在此掠阵,他还是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孤助无依,仿佛他随时都可以穿破箭阵取了自己的性命,不由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急忙用力摇了摇头,强自镇定地说道:“不是我。贺大娘一案不但案情重大,而且牵连甚广,如今她本人已是供认不讳,就待秋后处决。钱兄,你何苦——”
      “住口!”
      钱景断喝一声,居然在那飘摇不定的树枝之巅站了起来,怒视着他,“你们今日午时才抓走了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定罪?这分明就是屈打成招——”
      “就算是屈打成招又如何?”
      一个尖利刺耳如同刮着铁砂锅底的声音骤然响起,一阵夜枭般的怪笑过后,场中赫然多了一个红袍男子,尖嘴猴腮,头戴金冠,活脱脱的像个穿着衣冠的猢狲,但他的眼中神光闪闪,竟如同正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他看着钱景,嘴边挂着一抹冷笑,“难道钱大公子还想劫狱不成?”
      “不是想——现在就是!”
      钱景冷冷一笑,一下子变得异样的冷静,话音未落,他双臂一振,手臂与衣服间“呼”的展开一层黑色的薄翼,整个人竟如一只巨大的蝙蝠般直向天牢那青森森的高墙扑去。
      “放箭!——”
      红袍男子暴喝一声,眼中杀气凛凛。
      “不可!”
      白烈手一挥,挡在他身前,毫不畏惧地望着他,
      “没我的命令,哪个敢动手!”
      “你!——”红袍男子大怒,刚想开口,但见钱景以没入高墙之内,里面立时传来一片惨叫之声,知道牢中没有一个能抵挡得了他的高手,只得恨恨瞪了他一眼,“回头再和你算帐!”脚下一顿,人亦斜斜飞出,一转眼就冲回了天牢之中。四周的铁甲卫均是白烈辖下,没有他的命令,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回去。
      “够意思!”赵博端坐在树顶笑眯眯地看着下面的好戏,还冲着白烈点了点头,“白兄比那猴子懂事多了——怎么?不进去看热闹吗?”
      白烈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只能保证他不会死在我的手下,如今他进去了,只怕就没有出来的机会了。赵大少,你若是无事,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赵博长叹一声,看看天牢内闪动的灯火和蜂拥的人群,再看看下面尚未收弓的兵士,轻轻松松地在树枝上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你当我不想走呀,唉,交友不慎就是这个下场了,罢了,我这就去天牢见识一下——各位就不必再次相送了!”说话间,身子向下一沉,随即借着那树枝些许反弹之力冲天而起,话音未落,人已大笑着冲进天牢。
      “守住大门,他们俩若是冲出来,就格杀勿论!”
      白烈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望着半开的天牢大门喃喃地说道:“只怕是没有机会看他们出来了。”
      “有机会,你一定有机会的。”
      一个清清脆脆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响起,近得好象就在他的耳边。
      白烈猛地回头,寻声望去,却见一个相貌平平的绿衣少女提着个小小的灯笼,牵着个小小的女孩儿如同从地下冒出来的似的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细长的小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缝。
      “你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机会看到他们出来的。”

      4、家国何处
      “你们都给我退下!”
      红袍男子又一抓抓到了自己的手下背上,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大吼了起来,他出招十五回,这已经是第十四次,唯一一次没有落空不过是因为接下了钱景亲自踹来的一脚。
      钱景虽身无利器,却净以人为兵器,他一落入天牢之中,顿时如虎入羊群,狱卒那点功夫哪里拦得住他,就看他一人奔突如豹,靠近他身边的人纷纷跌倒,用得竟是最上乘的“沾衣十八跌”,当红袍男子冲入天牢之时,他已到了第一排石屋的门口。红袍男子在情急之下,竟将身边的狱卒抓起来直丢了过去挡在门口,只那么一线之差,钱景被迫后退了那么一小步,被挡回院内,立时又陷入了人海苦战之中。
      不过钱景也并非易与之辈,立刻就学会借“人”打人,钱庄的功夫原本以小巧诡变著称,少有高手,后来得了天心石才另走旁门,训练出了一批高手,这才从情报第一世家一跃成为武林世家,而钱景正是其中翘楚,追月身法一经施展开来,纵是身处人群之中,仍是游刃有余。可惜那红袍男子死守着牢门,出手招招阴狠毒辣,掌风中腥气扑鼻,显见是练了某种毒功。钱景不愿与他硬拼,只得频频以替死鬼抵挡,气得他哇哇大叫,终于忍不住狠下心来,要以一人之力单打独斗。
      钱景周边压力顿时一轻,所有的狱卒都立时闪得远远的,生怕成为下一个冤死鬼,他直接面对的,只有这个人模猴样的家伙。他沉下心来,双手微微一握,指节间“咔咔”作响,面色森冷地望着他,缓缓说道:“红猴子,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凭什么敢来挡我?”
      红猴子面上微微一红,好在四下火光灼灼,并未有人注意,但他心头大为恼火,心道若是今日不能借此机会除去钱景,不但自己这六扇门第一高手的名号可就要毁了,只怕以后还要和钱庄结下梁子。他在电光火石之间稍加思索,当下心一狠,决定不管牺牲再多人也要当场杀了钱景,了不起毁尸灭迹,找个替死鬼,否则被钱庄盯上,那种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杀,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死。他双手微微一缩,收回袖中,嘿嘿笑道:“钱大公子,今时不比往日,这天牢自建成百年以来,从没有逃脱过一个犯人,你以为你会是例外么?那就请钱大公子指点一下我们的黑、狱、铁、阵!——”他双手猛地一挥,一股黑色的烟雾顿时弥漫开来,连四周的火光都在刹那间熄灭,只能看到一双双闪着血红光芒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四处游动着。
      钱景不敢大意,立刻抱元守一,凝定心神,亦是闭上了双目,运气布满全身,全凭感觉巡视着四周。
      “铛!——”
      红猴子的钢抓手一把抓在了钱景的肩头,竟迸射出几点火花,在他一怔之际,钱景肩头一沉,不但卸开了他的力道,顺势向前一扑,含胸抬肩,一肘重重砸在他的胸前,将他整个人打得飞了出去,一气撞开了一排狱卒。然而黑雾重重之间,仍有无数人挡在前面,钱景连眼都不睁,全凭感觉,横冲直撞,头手肘肩腿脚无处不是兵器,更奇怪的是刀剑一碰到他身上,竟如同砍在金铁之上,立刻反弹回去,根本伤不到他半分皮肉。
      “天蚕衣!——”
      红猴子飞出数丈,直撞在石墙之上,狂喷出一口鲜血,又痛又惊,发现钱景身上竟有钱庄四宝之一的天蚕衣,顿时贪念大起,大声令道:“封牢!布天罗地网阵!——攻他的头脸眼睛,我就不信他能连头也给护住。”
      “真是一群白痴,你们这样要是能抓得住他,我把脑袋送给你们!”
      一阵大笑声中,一片柔和的光芒突然亮起,赵博笑眯眯地倒吊在石屋檐上,嘴里叼着个特制的火褶子,在众人一楞之际,一翻身,竟撞开了天牢石门,瞬时挥起如雪刀光,劈落了从里面射出的箭雨,“算了吧,大家都住手。我是来做和事佬的,先停停!喂——,臭猴子,你们再不住手我就不客气了!”
      红猴子眼看着刀网手已将钱景围在场中,而钱景依然双眼紧闭,根本无视于四周的钢网尖刀,哪里还听得进去赵博的话,忍着胸口肋骨断裂的痛楚,大声喝道:“先将钱景拿下,凡阻拦者格杀勿论!”
      钱景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却是冰冷肃杀,他的身子有些蜷缩着,双手平举间仍可看到手肘与身体相连的黑色连翼,那一身黑衣紧紧贴在身上,没有半点的损伤,四周的钢网居然开始颤动起来,连带着上面的尖刀发出叮叮铛铛的撞击声,刀网手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压力席卷过来,压得他们连气都喘不过来,简直就拿不稳手中的兵器。
      “滚吧!”
      钱景断喝一声,猛地睁开双眼,整个弯曲的身子倏地弹起,张开着双臂突然开始急速的旋转,就如同一个黑色的陀螺,旋转着呼啸着撕开所有包围着他的利网,在他的身体四周的气机,也因他的旋转产生了扭曲,所有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奇特可怕的武功,都身不由己地被牵扯得东倒西歪,全身的精气内力竟控制不住地向钱景奔涌而去。
      “咣!——”
      赵博及时闪开,眼看着钱景冲进了天牢。
      所有的狱卒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上,个个面如死灰,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红猴子靠在石墙之上,一脸的惊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是上次钱景使出这种武功,只怕他根本没有活到现在的机会。“这……这是什么武功?他——他简直不是人!”
      “差不多了。”赵博一脚踢在他的穴道上,给他止血顺便也省得他再动别的心眼,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钱景施展这种武功,不过以前有见识过钱多多匪夷所思的轻功和内力,知道被天心石改造过的钱家子弟绝对不可以武学常理来推断,但看看一地的废人,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早说过让你住手,你就是不听,废那么大劲还不一样拦不住他?还不如让他进去,贺大娘的案子他是铁了心要翻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他了。啊!——钱——钱——大小姐!——”他一抬头,猛地看见牵着小鹤缓缓走进的钱多多,差一点被自己的口水噎着,“你——你怎么会把小鹤带来了?”
      “不可以么?”
      钱多多轻哼一声,感觉到小鹤的小手微微颤抖着,也不理他了,低下头冲她柔柔地一笑,“小鹤乖,姐姐这就带你去接你娘回家好不好?”
      小鹤一言不发地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好象随时会流出泪水来,小手紧紧地抓着钱多多,偎依在她的腿边。
      “你们——你们真的要劫狱?”
      赵博头大如斗,他虽不是官府中人,但也是信誉良好的赏金猎人编外捕快,钱家兄妹就如此嚣张地闯牢劫狱怎么也说不过去,他以为是帮他们找到贺大娘问清事实然后翻案,想不到居然演变成大闹天牢,杀人劫狱的地步。
      “你在这看着好了。”
      钱多多扫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道:“你若是不愿意,大可叫白烈进来。”说罢,牵着小鹤就那么随随便便好象逛街市一样穿过满地动弹不得的狱卒,走进天牢之中。

      5、素手销金共笑傲
      “放我出去!——”
      “冤枉那!——”
      昏暗的走廊里回荡着两边牢房发出的哀号,里面的台阶一级级地延伸到地下,深得几乎看不见底,再加上四周的腥风阵阵,看起来就好象直通往十八层地狱一般。
      小鹤的全身都开始发抖,低低地垂着头,根本不敢看那些浑身血污,恐怖如厉鬼的犯人。
      “啊!——”她一个踉跄,差一点被自己绊倒,一抬头,却见牢房的栏杆里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向她抓了过来,吓得她尖叫了起来,旋即身子立时腾空而起,被钱多多抱了起来。
      钱多多安抚着她颤抖的小小身体,用手轻轻遮在她眼前,顺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细语地说道:“小鹤不哭,一会就可以见到你娘了,别让你娘担心你呀。来,笑一个给姐姐看好不好?”
      小鹤勉强地牵动了下嘴角,挤出一个怪怪的笑脸来,立刻把头缩回她的怀抱里,不敢再向周围多看一眼。
      钱多多微笑着拍拍她单薄的背心,一手抱着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步步地向天牢深处走去。一路上,到处都是被耗尽精力瘫软在地的狱卒,看不到半点血腥,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却比见了鬼还要可怕上几倍。她越往前走心里越是沉重,前面是自己至亲至爱的大哥,却因为一个“情”字,不但反出家门,还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她虽是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帮助大哥,但眼看这一片狼籍,心知此事难以善了,不禁为钱景此刻的处境担忧起来。
      “姐姐。”
      小鹤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希望地看着她,“他们不会欺负我娘吧?”
      “不会的,他们没那个胆子。”钱多多苦笑了一下,到了这个鬼地方,真不敢想象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难怪钱景不惜一切要尽快将她救出来,否则就算不被折磨死也不成人样了。可看着小女孩那单纯的眼神,真不敢说些什么,只能顺着她的希望,一起在心底暗暗祈祷吧。
      小鹤慢慢低下了头,钱多多感到胸前一阵冰凉,却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得将她又抱紧了几分。又行了一阵,听得前面突然安静了下来,钱多多心头一紧,随即听到一个男子惊呼一声,当下不再犹豫,展开身形,如一只巨鸟般无声无息地向前飞掠而去。
      转过一个岔道,赫然看见钱景呆立在一个钢笼之前。
      整个天牢,大多数的牢房都是用石块和木栏建成,惟独这里,是在一个宽敞的石室中放了一个巨大的钢笼,在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类奇形怪状的刑具,上面还带着斑斑血渍,散发出腥臭的气息,一旁还放着个半人高的火盆,正炼着两块烙铁,晃动的火光辉映下,铁笼中那个伏卧于地不闻声息的白衣女子更显得楚楚可怜。
      “娘!——”
      小鹤惊呼一声,刺溜一下子从钱多多怀里蹿了下来,扑到铁笼前,抓着栏杆大叫了起来。
      “小鹤!”
      白衣女子全身猛地一震,一下子抬起头来,吃力地瞪着钱景:“你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管我,带小鹤走得远远的么?”
      “我——她——”
      钱景一看到她那憔悴中仍不失坚毅的面庞,顿时张口结舌,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
      “是我带她来的。”
      钱多多实在看不惯一向神气十足的大哥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大哥不能不来救你,小鹤也不能不见自己的娘,有什么错吗?我是带她来接你回家的,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
      “娘,你痛不痛啊?小鹤给你吹吹好不好?”
      小鹤靠在铁笼上,心疼地望着一身血污的母亲,大眼睛中的雾气居然出奇地消失了,安静乖巧得简直不象个六岁的小孩子,小脸不知是被火光映得还是别的原因,红彤彤得仿佛天边的晚霞。她轻轻地伸出手去,小小的,细细的手指仿佛玉雕般近乎透明。
      “小鹤不要啊!”
      贺大娘面色一变,突然失声尖叫了起来,发疯般得冲上前来,试图抓住小鹤的手,可她刚刚受过刑,才一起身,就痛得跌倒在地上,却还是拼命地向前爬着,竭力想抓住小鹤,紧张得就象要去阻止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钱多多和钱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小鹤面前的铸铁栏杆竟如艳阳下的冰棱般一点点的熔化,快得甚至连一点点铁汁都没来得及流下就化为一阵轻烟,就在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小鹤已直接走进了铁笼之中,握住了贺大娘的手,轻轻柔柔地说道:“娘娘不怕,小鹤要和娘一起回家去。”
      贺大娘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抱住,抱得力道之大,简直就想将她融进自己的身子,“小鹤,娘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生气,不可以的呀!你快哭吧,流出眼泪来就好了——小鹤,你哭呀!你快哭呀小鹤!”她大叫着要小鹤哭,而自己的泪水却难以抑制地奔涌而出,满面全是莫名的惊怖和恐惧。
      “呜——娘——呜——”
      小鹤被她蒙在怀里,连喘息都很困难,说话就更是断断续续了。
      “你先放开她。”
      钱多多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眼疾手快地点了贺大娘的穴道,将小鹤从她怀里抱了出来,小鹤好象发觉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一言不发,只是无声无息地哭泣着,小脸变得苍白,晶莹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般不住跌落在她的身上。
      钱景直直地盯着贺大娘,面色僵硬得几乎象个石像,连话都好象是一个字一个字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难怪你会认罪——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珍惜自己吗?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贺大娘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连流出了鲜血也恍然无觉,长长地幽幽地从心底叹息了一声,黯然道:“钱大哥,小鹤就拜托你了,你的大恩大德此生是无以为报了——”
      “你想干什么?!”
      钱景猛地一惊,急忙扑上去想一把捏住她的下颌阻止她咬舌自尽,可匆忙之间,竟将拇指伸入她口中,被她重重地咬住,顿时血流如注。他心痛之余,另一手索性点了她的昏穴,一把将她抱起,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缚在背上,回头看着蜷缩在钱多多怀里的小鹤,斩钉截铁地说道:“小鹤,叔叔这就带你们出去——你可愿意让叔叔照顾你们?”
      小鹤眼睛一亮,看了看伏在他肩头的母亲,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小鹤愿意!叔叔一定要好好照顾娘娘和我哦!”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抬着头望着他,稚嫩嫩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我们拉勾勾——”
      “好!拉勾!——”
      钱景的大手勾住她的小指头,然后将她整个手都握在掌心,轻轻地捏了一下,许下了一个男子汉的承诺——
      “我一定会照顾你们一生一世!——”

      6、冷月无声休言语
      “不会吧?这样就把你娘给卖了?”
      赵博啧啧称奇地来回打量着钱景和小鹤,感叹道:“当初以为你搞错对象了,现在才知道钱老大的女儿路线走得真是英明之至,佩服啊佩服!”
      “你少来了。”
      钱多多瞪了他一眼,在小庙那杂乱的地上整出一片空地来,“先把你的披风解下来铺好,让贺大娘躺下,我好给她疗伤,你们一边去看着,当心那些个狗腿子赶来——别闲着没事在这乱说话。”说完,她一低头,冲着小鹤却是温柔地一笑,拉着她坐下,“小鹤,你就乖乖呆在我旁边,别跟他俩说话。”
      小鹤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这大半夜的奔跑惊吓,早已让她疲惫不堪了,直接就坐在钱多多的腿边,靠着她吃力地晃了几下,努力想撑着眼皮,但还是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去。
      赵博解下自己的披风铺在地上,看着钱景将贺大娘轻轻地放在上面,就好象稍微重一点都会碰疼碰伤了她一般,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那呆呆看着贺大娘的钱多多,灯火映在她略微有些苍白的面庞上,反倒增添了几分颜色,她在怔忡之间少了平日里的犀利眼神和刁蛮,那单薄的身子和消瘦的小脸倒显得有几分楚楚动人。但和那昏迷不醒的贺大娘一比,一个是空谷清新灵逸的幽兰,一个不过是山间不起眼的小花,无论她有多少聪明才智武功见识,对皮相美丑这一关头始终还是看不过去。他虽未见过贺大娘,但已想过这个能让钱大公子倾心至背叛家门的女子决不是一般人,但也未想到这个整日戴着木雕面具的女捕快竟是如此年轻和娇柔美丽,此刻受伤之余,更是弱不胜衣,娇不盈握。
      “多多,她就拜托你了。”
      钱景心痛地看着贺大娘,恍然未觉出妹子的失态。这是第一次,钱家的人正式见到她,却是在这样一种场合下,他心头不禁一阵酸涩,只怕以后的路会更加的难走。
      “啊,好。”
      钱多多猛地一醒,突然发现赵博正颇有意味地看着自己,脸上倏地一红,急忙低下头去,拈起贺大娘的手来,没好气地说道:“我来就好了,你们都在外面守着,不许进来偷看!”
      “那我呢?”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岩猛地惊醒,揉着眼睛踢了一脚睡梦中还把口水流到他袖子上的俘虏韩流,眼光落在贺大娘身上顿时一亮,立刻清醒了几分,惊叹道:“她是小鹤的娘么?好漂亮!难怪钱老大会——呜!——痛呀!死赵博臭赵博你干什么啊!”
      “小子你咬人呀,属狗的吗?”赵博甩着被他咬出一排牙印的右手,倒吸一口气,“你牙上有没有毒?真狠呀,睡你的觉吧,打搅了钱大小姐的疗伤心情,治不好贺大娘,当心小鹤跟你拼命!”
      “好了好了。你们通通出去,少在这里碍事。”
      钱多多没好气地扫了他们一眼,眼光所到之处人人背上发凉,正想快快离开,却又听她冷哼道:“把那白痴也带出去,流一地口水——恶心死了!我若不叫你们,谁都不许进来,把这破祠堂的洞都堵一堵,敢偷看的话当心我挖了你们的眼珠子!”
      两个大男人加上一个小男人拖着一个俘虏灰溜溜地走出祠堂。钱景一言不发地找些枯枝杂草碎石之类的东西去堵上祠堂墙壁上大大小小的破洞,赵博和小岩蹲在地上一边看着,一边不住地长吁短叹。
      “她真的会挖我的眼珠子么?”小岩转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点跃跃欲试的架势,“钱姐姐说得那么郑重,肯定有什么古怪!”
      “你最好还是乖乖听话。”赵博敲了下他的小脑袋,“她可不是说着玩的——我想,她是早就嫉妒我们的眼睛比她的大,比她的漂亮,存心找借口下手呢!再说了,就算她不挖了你的小眼珠子,这女人也不是好惹的主,你还是早点睡你的觉,不要惹是生非了。明日一早,就带我们去你的老家。”
      “可是——”
      小岩刚想开口,冷不防背后一麻,登时昏睡过去。钱景及时将他扶住,抱起来交给赵博,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看着他吧,我来守夜。”
      赵博无可奈何地接过这个烫手山芋,刚想开口,猛地耳朵一动,霍地站起身来,“小心,有人来了。”
      钱景点了点头,足尖轻轻一点,人已跃上祠堂屋顶,月夜之中,他一身黑衣,就好象一只巨大的蝙蝠,无声无息地飞落于深黑色的屋檐之上,与夜色溶为一体,若不是赵博亲眼看他飞上去的,否则根本就难以发现。
      赵博心神一定,抱着小岩缓缓坐下,脚踩着睡得死猪一般的韩流,头埋在小岩身上,不一会儿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遮月的乌云悄悄的飘走,新月如勾,清清冷冷地和着祠堂内透出的些许火光,悠悠地洒在三人身上,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一圈深黑色的影子。
      冷月无声,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从祠堂里隐约传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赵博好象真的睡着了一般。
      “嗖!——”
      一支火箭划破夜空,速度奇快,但破空之声却并不大,而且是直奔祠堂屋顶——那屋顶原本就是草木结构,一旦沾上火星,就难免会引起一场大火。
      赵博鼾声依旧,连动都没动一下。
      “夺!——”
      火箭扎入木梁,箭尾一晃,火光竟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一群黑色的身影猛然从西面树林中现身,迅速散开,低低地弓着身子,从西、北、南三个方向快速地向祠堂包抄过来。乍一看去,黑压压的一片,行动竟是出奇的整齐利落。
      “停!——”
      在离祠堂不满五十步距离的地方,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猛地停下,低低地说道:“钱景不在,只怕有诈。大家小心点,除了那个小女孩,其他人格杀勿论!行动!——”
      他一挥手,手臂立刻僵在了半空中,怎么也放不下来了。手肘处,插着一根小小的细细的茅草,他虽是一脸的惊骇,还是当机立断地大喝道:“他在屋顶,放箭!——”
      “来不及了!”
      一阵凉飕飕的夜风吹过,所有的人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柔柔的如兰似麝的幽香,刚想抬起手来,登时觉得浑身无力,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所有的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厉害!”
      赵博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钱家的迷药工夫果然是一等一的,这种极品温柔乡用在这些个三脚猫身上还真是有些浪费了。好了,钱老大你既然这么厉害,就由你来审问俘虏,我可以放心偷懒睡个好觉了。”他抱起小岩,走到墙边靠着作下,当真是打算睡觉了。
      钱景拎起方才说话的那个黑衣人,手指在他颈下稍稍一弹,那人痛呼一声醒了过来,正对上钱景冷冷的眼神。
      “你们是来抓那个小女孩的?”

      7、拨迷雾、娥眉深颦蹙
      “啊!——”
      祠堂内猛然传出一声痛呼,划破了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静。
      钱景如弹身而起,一挺身就想向里面冲去。不料赵博一个翻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将他死死地扯住,“你慌什么?别忘了你妹子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她没叫我们,就不可以进去的。”
      钱景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押下心头翻腾的不安,一言不发地瞪着那扇早已污朽不堪的房门,眼睛连转都不转一下。
      赵博伸了个懒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着哈欠说道:“别看了,看又不会长出花来,歇一会吧,有事我叫你就好了。”
      “我不累。”
      钱景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视线依旧凝固在门口,根本懒得理他这种幼稚无聊的举动。
      赵博讨了个没趣,百无聊赖地走到一旁,顺手解开了小岩的穴道,又踢开了韩流的穴道,没好气地喊道:“天要亮了,起床啦!”
      “啊呦!”小岩呻吟了一声,浑身上下的骨头如同散了架般的酸痛不已,这才发觉自己被丢在一堆杂草上面睡了一夜,立刻跳了起来,怒视着赵博,一伸手指着他,小香狸也蹿出来跳上他的肩头吱吱叫着壮着他的声威,“你们居然偷袭我,还把我这样子丢在这里!我要告给多多姐姐!”
      “她现在才没空理你呢。”赵博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又踹了韩流一脚,“钱老大,这个垃圾怎么处理?总不成养着他吧?”
      “随便。”钱景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极力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交友不慎,此刻除了忍耐还能怎样呢?
      “随便?”可是有人偏偏不识趣,就是喜欢没事找事,“随便是什么意思?杀了他?放了他?还是把他丢给官府?”
      “哇!——”小岩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四周,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你们什么时候杀了这么多人?天哪,你们简直杀人如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哪里血流成河了?”赵博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你不是一向很厉害的吗?这就害怕了?他们没死,不过是中了点毒,要大睡上两天罢了。不要一惊一乍的,简直给你们流花谷丢人——啊!——死小鬼,又踩我!”
      “活该!”
      小岩狠狠地跺了他一脚,然后飞快地跑过去躲在钱景身后,露出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
      “你们进来吧!”
      赵博正想发作,却听祠堂里传出了钱多多的声音,听起来竟好象是大病一场似的软弱无力。他心中一惊,顾不上跟小岩斗嘴了,急忙跟在早已闻声而动的钱景身后进了祠堂。
      钱多多有气无力地靠在祠堂的供桌旁,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汗水全部打湿,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额头还不停地滴着汗水,脸色变得蜡黄蜡黄,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往日的锋芒和神采一扫而光。看到他们进来,她也不过是轻轻一撇嘴,“幸不辱命。大哥,你抓到的人怎么说?”昨夜她虽在为贺大娘疗伤,不能出手相助,但对外面所发生的事却是清清楚楚,只是此刻全身脱力,疲惫不堪,只得强打精神询问内情。
      钱景一边帮贺大娘活血过气,一边缓缓说道:“他们是冲着小鹤来的,这一夜不归,只怕第二拨人也会很快赶来这里,赵博,你扶着多多。小岩,你跟着他们走——我们立刻离开这里。”说话间,他已将贺大娘和小鹤一个捆在背上,一个绑在胸前,然后拉起小岩,脸色凝重地望着钱多多,“多多,你和赵博带着小岩一路,先回城去,想办法解决昨晚的事——不要因为我连累了钱庄。”
      “连累?”钱多多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回去就没事了?你早就连累我们了——从你生在钱家那天开始就注定要被你连累了。我不管这事情里有什么玄机,既然让我插了手,就休想半道儿把我甩开。大哥,你不会还没过河就开始想拆桥吧?你心上人的筋脉我虽是打通了,可是要没我的药给她调理气血,只怕大哥你只能空欢喜一场哦。”
      钱景苦笑了一下,虽怀疑她不过是吓唬自己,可他还是真不敢去冒这个险,又深知这丫头一向脾气刁钻古怪,从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自己虽是看着她长大,可从来就没摸准过她的性子,只好怅怅叹了口气,“罢了,我们一起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落下脚我再给你们细说。”
      “安全的地方?”赵博皱起了眉头,“你觉得哪个地方会比较安全?现在只怕满城的官兵都布下天罗地网,城里是回不去了,大白天的,我们这扶伤携幼的,能逃到哪里去?”
      “逃?不必吧。”
      钱多多微微一笑,眼中又开始闪动那种熟悉的狡诘光芒,“不是常有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就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估计的不错,最多半个时辰之后,天一大亮,就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等他们救走了这些昏迷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居然没走,居然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她伸手握住背后的供桌桌角,摸索了一阵子之后,突然用力一转,那一块桌腿居然可以转动,一动之下,供桌下面的地面竟慢慢地向一旁移动,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地洞。
      “哇,这么隐蔽的地方你也找得到,不愧是打洞……不,不、不对!是情报专家、机关能手、神机妙算——”赵博被钱多多一瞪,立刻改口,积极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褶子打着,主动钻进地洞说道:“我先下去看看,确保没危险再请几位下来——啊——你们趁人之危!谁这么卑鄙呀?”
      小岩趁机在背后踹了他几脚,听得他鬼叫着落入地洞之后,这才出了口气,算是报了昨晚的虐待之仇。
      钱多多深吸了口气,恢复了几分精神,然后对钱景说道:“大哥放心,这是家里有记录的密室之一,足够我们几人呆上两天,我会设法通知二哥他们去解决官府里的问题,你先带着小鹤和贺大娘下去吧。”
      钱景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地跃下地洞。
      赵博看着连小岩都钻进了地洞,却半响不见钱多多下来,不由有些着急,将火褶子交给小岩,自己跳了上去,只见钱多多依旧一动不动地靠在供桌上,微笑着看着他,心头不知为什么就是重重的一跳,忍不住恼道:“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下去?难道还要人抱你不成?”
      “不好意思,有劳你了。”钱多多懒懒地叹息了一声,却连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要你抱我下去了。”
      “你!——”赵博哭笑不得,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为什么不早说?”跃下地洞之际,感觉她好轻好轻的,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黑暗中,她轻轻地在他耳边笑道:“谢谢你。”
      他全身一僵,几乎滚落在地上。

      8、何如诉
      “一群饭桶!”
      刘悟气急败坏地踹着地上横七竖八昏迷中的士兵,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亏你们还是楚王驾前的铁卫,居然是如此的不中用,连个小孩子都抓不到!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大人请息怒。”白烈扶起被他踹倒后哀号不断的一个手下,赫然发现在他的手臂弯处竟插着一根茅草,显然使他痛不欲生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刘悟那一脚,而是这纤细的不堪一折的小小茅草。白烈轻轻拔出茅草,一股血箭随之飚射而出,他飞快点了伤口附近的穴道止住了流血,然后对目瞪口呆的刘悟轻叹道:“大人也看到了,此间高手飞花摘叶无不成兵,我们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们所中的乃是钱庄的极品温柔乡,百步之内,只要吸入一丝半点,即刻昏迷,九个时辰后方可醒转。大人,这个小孩子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她是楚王密令缉拿的要犯,却是钱庄保护的对象——大人不会不知道钱庄的来历吧?”
      “钱庄?哼,不过是个江湖门派,有什么了不起的。”刘悟掩饰住心头的不安,虚张声势地说道:“他们敢劫狱杀官,就已是犯下了滔天大罪,这些个江湖人物,以为有几分功夫就敢冒犯王法,我就不信区区一个江湖帮派,能与我白虎堂数万精兵相抗衡?我这就回去请示主上,下令将那钱庄满门抄斩,看他们还敢不敢窝藏钦犯!”
      白烈差点晕倒,决定还是不去提醒这个好大喜功自以为是的上司,也许有的时候让他碰些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反倒是对他个人修养的一种促进,他在心头暗暗盘算了一下,很“坏心”地换了副嘴脸赔笑道:“大人说的极是,都是卑职过于小心,徒长他人威风。还请大人示下——我们现在是去包围钱庄要人呢还是从这里开始继续找那个孩子呢?”
      “这个——”
      刘悟张口结舌,迟疑了半天,看着白烈一脸崇拜期待尊敬的表情,实在没办法在众多属下面前收回前面的大话,想想那根差点置人于死地的茅草,心头都是一阵发麻,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白烈,你带人去追踪那个丫头。我这就回去向主上请令,抄查那个嚣张的钱家!”
      “是!——”
      白烈兴冲冲地应下,然后十二万分认真地向部下发令,“立刻救醒所有昏迷的弟兄,然后仔仔细细将这里搜查一遍——”
      “搜这里干什么?”刘悟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对这个顺杆而上将自己推到如此尴尬境地的家伙恶感丛生,“饭桶!难道他们还会留在这里等着你来抓不成?还不立刻下令封锁方圆百里所有关卡,看见有带五六岁小女孩的人一律抓回去盘问,他们带着重伤的贺夜瑶和那个小孩子,根本跑不了多远的。”
      白烈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祠堂里面,一挥手,“奉刘大人令,立刻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关卡,仔细搜查可疑人等!”

      “还好有个大饭桶做主。”赵博终于松了口气,又回头看看贺大娘,突然笑了起来,“原来贺大娘的芳名叫夜瑶呀!果然人如其名,啧啧,这么好听的名字,这么美丽的样貌,总是藏起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钱多多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顺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她是我大哥的,你可不许打歪主意。”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赵博痛得呲牙咧嘴,可那地洞方圆不过数尺,哪里有回避的地方,忍痛受下不说,还得赶紧申明:“我夸她都不成吗?好歹她是捕快,我是赏金猎人,勉强也算同行,认识这么些年了,不但是头一遭见她面具下的样子,连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说都不行啦?我哪敢跟钱老大争呀,你们钱家的事,我躲都躲不及呢。”
      “什么意思?”钱多多细长的眼睛又眯了起来,窄得好象两把要杀人的刀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难道——你想欠债不还?你现在一共欠我七十四万三千六百五十九两八钱银子,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藏到乌龟壳里,我都会把你揪出来的。”
      “什么?又涨钱了?”赵博差点吐血,“你这简直是高利贷呀——吸血鬼、吃人不吐骨头……”
      “暂停!问个问题!”小岩突然挤到两人之间,滴溜溜的大眼珠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很认真很认真地问道:“吸血鬼是什么样子?真的有鬼吗?是多多姐姐养的鬼吗?可以放出来让我看看吗?”
      “打住!”赵博头疼不已,立刻举手投降,发现自己是大错特错了,跟女人——特别是钱多多这样小气又小心眼的女人斗嘴已经很不智了,再加上这个天生克他的小鬼头,正应了老夫子的话“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不可再斗,转移话题方为上上之选。“我错了,我宣布刚才说的话全部作废,大家可以当没听过,我就继续管夜瑶叫大娘好了——我也有问题要问,那个白烈到底是什么来头?听他刚才的语气,似乎怀疑我们就在这里,他不过是天牢守卫营的区区一个都统,为什么会出来追击我们?还有,他们的目标居然是小鹤?为什么会是小鹤?为什么明明抓的是贺大娘追的却是小鹤——”
      “够了!”一直沉默的抱着贺夜瑶的钱景终于开口了,脸上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望着贺夜瑶的眼里却多了一抹关怀,“你们安静一点,没人会回答你的问题,你不要吵醒她们了。”
      一颗晶莹的泪珠突然从贺夜瑶的眼角滑落,她悠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睛,雾气蒙蒙的双眼回视着他,轻轻柔柔地叹道:“景,谢谢你一直对我和小鹤这么好。可是,现在我已经连累了你们,如果我再不说出来,就真的太对不起你们了。”
      钱景微微一笑,怜惜之情溢于形表,“说与不说,都是你的权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说——啊——!”
      赵博顿时大急,生怕贺夜瑶真的就把那秘密咽回去了,刚一开口,却被身旁的钱多多猝不及防地点住哑穴和麻穴,顿时动弹不得,只能张大了嘴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干着急。
      贺夜瑶低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小鹤,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还挂着些泪痕,带着几分惊惧,小小的身子瑟缩在钱多多的怀里,时不时还有些抽动,仿佛在梦里依旧担惊受怕。她伸出手来,轻轻地轻轻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轻得生怕一用力就会伤着了她。
      所有的人都被她那温柔慈爱的神情所感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不想打破这么宁静美丽的画面。
      贺夜瑶凝视着小鹤半响,终于慢慢地轻轻地说道:
      “小鹤——不是我的孩子!”

      9、旧时梦,今日语
      在众人惊诧莫名的眼神里,贺夜瑶转向钱景,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那双深如古井,湛若星辰的眸子只那么一瞥,已让钱景失魂落魄,恨不得拼了自己的性命来博得佳人一笑。
      钱多多看在眼里,小小的眼睛轻轻一眨,立刻就开口打破了这种压抑的气氛,“那么,你可知道小鹤的来历?”
      贺夜瑶还没来得及开口,钱景却已是全身一震,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眼神震骇无比地投向了她怀中的小鹤,喃喃地说道:“难道、难道五年前那场大火、那场灾难,就是——就是她——”
      “是她。”贺夜瑶轻轻闭上了眼睛,似乎又看到了五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

      “你说!这个死丫头是从哪里来的?”
      一记拳头飞来,将她打得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了床头,一缕鲜血从她的额头慢慢地滑下。她深吸了口气,努力站起来挡在床前,生怕他伤了那个小小的生命,这些拳脚,自从她嫁过来就已习惯,反正他也不会打死她的,只是这可怜的孩子,怎么能承受得了号称拳剑双绝白云山庄庄主路毅的拳脚呢?
      “她——她是我在后花园门口拣到的——啊!”她蜷曲着身子,痛苦得呻吟着,乌黑的长发被他抓在手中,一路拖着丢到了门口。
      “拣猫拣狗的听说过,就没听说过拣小孩子的。”他一脚将她踢开,大步向床上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走去,边走边骂道:“你还装什么清高善良,大名鼎鼎的冷月女侠新婚之夜居然会没有落红,枉我还把你当朵鲜花般捧着怜着娶你过门,想不到却是拣了人家的破鞋!呸,你这样护着她,这丫头难不成是你的野种?给我戴了绿帽子不算,还公然把野种带回家来,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不是啊!我没有骗你啊!”她凄厉地哭喊着,抱着他的腿,不明白他的温柔他的爱恋怎么会消失得那么快,为的只是一个她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十八年的清清白白,就这么被一块雪白无暇的布轻轻抹过,留下的却是墨一般漆黑的冤屈。“我是清白的,毅哥,为什么你就不相信我呢?她真的是我拣回来的,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什么时候有机会有过别的男人呢?我们相识也不是一朝一日了,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呢?”
      “相信你?”
      路毅俊朗的面庞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冷笑,回头问道。那眸子里的阴鹫让她全身不寒而栗,他的微笑比方才的咆哮暴怒还要恐怖上几分。她颤抖着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不是说——说过要爱——爱我一生一世么?为——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相信我吗?到底是你不了解我还是——还是我——我根本就——就看错了你?”
      “爱你?”
      路毅突然大笑了起来,身形一动,人已站在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笑容里竟有几分狰狞。“我爱的是清清白白的冷月,而不是你这个残花败柳!要我相信你?也好,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亲手去杀了那丫头,我就相信你,从此再不追究你的过去,你依然是我白云山庄的女主人,依然是受江湖人所尊重赞美的冷月女侠!”
      “杀了她?”
      她如闻晴天霹雳,人虽在江湖,她却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条生命,甚至连见血都会犯晕,那时他会宠爱地保护她,会怜惜地呵护她,不让她沾惹半分江湖血腥,而此刻,此刻他却要她用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来证明她的清白!
      “对,如果你能杀了她,就证明她与你无关,证明你是清白的。”
      路毅弯下腰来,凑近了她的面庞,眯着双眼轻轻地笑道:“还是——你舍不得?舍不得你的骨肉么?”
      “我——”她看着近在眼前这张脸庞,曾经是那样的熟悉,曾经是那样让她魂牵梦萦,此刻却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力量,让她猛地站了起来,差一点撞倒一旁的雕花木椅,她扶着椅背,用一种悲壮从容的语调静静地说道:“我——我是清白的!”
      “那就证明给我看!”路毅冷冷地无情地藐视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我——我证明给你看!”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一下子举起手掌来,对准了床上的婴儿。不期然间,那孩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赖和纯真直撞入她心底最柔软的部位,让她浑身一软,力道全失。那个孤独的午后,她也是这样子出现在花园墙角,睡在一个小小的竹篮里,不哭也不闹,当她发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样纯净无邪的眼神,那样全心全意的依赖,让她这个自从成亲之后就备受冷遇的女子心中乍然充实,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将她抱了回来,却想不到刚过半天,就被夫君发现,竟被他误会至此。她心头万念俱灰,纵是杀了她,还能换得回从前那个对她千依百顺万般体贴的毅哥么?她心中一黯,高举的手掌猛地变了个方向,重重地朝自己的头顶拍下——
      “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将她的腕骨都全部捏碎,他狠狠地咬着牙,一甩手,将她丢出了门外,“你下不了手,那我就来帮你!——”
      他一手就拎起了那个孩儿,将她高高地举起,可她却仿佛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瞪着双大眼睛望着他,无邪纯净的眼神中竟有一丝丝怜悯,他心中不由一阵慌乱,莫名地浮起一股寒意。他猛地一甩头,抛开所有杂念,恨恨地瞪着她说道:“小杂种!你去死吧!——”他用力地一摔,将她向门外那嶙峋的假山石上摔去,这一摔,莫说是个不满周岁的孩儿,就算是个壮汉也得被他摔得脑浆迸裂死无全尸了。
      “不要!——”她悲呼一声,扑上前去,却已来不及阻挡。
      就在那娃儿被摔出的一瞬之间,骤然闪过一道红光,如同一道晴天霹雳一般,就听路毅凄厉地惨叫一声,一拳将那红木圆桌击出,整个人“轰”的一声,被一团火光所包围。那圆桌后发先置,竟先一步挡住了那孩子,孩子被圆桌一碰,径直落了下去,刚好掉在了摔倒的她身上,那圆桌撞在了假山之上,两者均是被撞击得粉碎。
      那孩子一落在她的身上,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她看看烈焰包围中挣扎着的路毅,再看看哭泣的婴儿,听到四周传来的呼喊声脚步声,鬼使神差地抱起哭泣着的婴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后花园的小门跑去。
      她没有再回头,没有再敢回头看一眼。
      那在烈火中挣扎着的路毅的惨叫声,成了她日后难以摆脱的梦魇。她也没有看到没有想到,当她离开白云山庄之后,是夜,白云山庄在雷电中化为一片灰烬,据说无一生还。
      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于是她便成了一个铁面捕快——她唯一可以做可以养活她和小鹤的营生。
      江湖上再也没有了白云山庄,没有了那对曾让人称羡的侠侣,没有了冰清玉洁的冷月。只有——铁面罗刹贺大娘。

      10、情与恨,长如许
      “起初,我以为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看到了这幕惨剧,才会用这么霹雳的手段毁了一切。可是——”
      贺夜瑶苦笑着轻轻叹息了一声,低头凝视着小鹤,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怜惜温柔为她添上了一层淡淡的圣洁的光辉,虽然这并不是她的孩子,但她却付出了一个母亲所能付出的一切。
      “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当小鹤生气或害怕的时候,她会不自觉的烧毁周围的东西,甚至会连她自己也一并伤害了。那时我才明白那天不是上天不是魔鬼不是佛祖不是任何神魔鬼怪救了我们,而是这个孩子救了我、救了她自己。”
      “她?”
      钱景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是无限信赖与关怀,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鄙弃。
      “哇,小鹤这么厉害呀!”
      小岩听得两眼发亮,目光烁烁地望着小鹤,一脸的遗憾之情,“那我以后岂不是一点都不能惹她生气了?否则她一生气就把我烤成肉干了。”
      “小鹤不会!”
      贺夜瑶重重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愠怒地说道:“小鹤绝对不会乱来的,她一直是很乖很乖的孩子,自从她懂事开始,就知道用眼泪来抒解情绪和发泄怒气,她很少很少用这种能力的,这一次,若不是为了我——她也决不会这样的。你们若是觉得我们连累了你们,大可以立刻离开,我决不会求你们的。”
      “小岩!”钱多多瞪了小岩一眼,吓得小鬼吐了吐舌头缩到赵博身后,咕哝着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掐了动弹不得的赵博一下,总算是还有个可以出气的地方。钱多多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他了,只是转向贺夜瑶,平静地说道:“我们只是想了解现在的情况,何况那些人是冲着小鹤来的,所以我必须了解小鹤的情况,了解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才能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才能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如果小岩说的有什么不对,还请大娘见谅。”
      贺夜瑶一怔,从她平静坚定的表情里感受到一种坚强和善意,突然让她有了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神色也缓和了不少,嗫喏地说道:“没关系,都是我太冲动了,不管他的事。前日里我抓了个叫韩潮的飞贼,没想到在审问他的时候,他居然认出我就是白云山庄的冷月,而当时他不过是山庄的一个下人,正好目睹了我从房中逃离和路毅浑身失火的情形,一直认为我就是弑夫放火的凶手,他为了活命,就把我告了出来,我顾忌到小鹤,就索性认了罪,让钱景带她走。可是没想到刑部居然派了白烈来提审我,他不听我的供词,居然认为案中另有隐情,后来更是设下圈套要等人来救我……”
      “不好!”
      钱多多细眉一蹙,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凝重,“大哥,只怕家里要出事了!”
      “什么?”
      钱景先是一怔,然后立刻明白了过来,那时并无人知道小鹤的特殊能力,设这个圈套自然不是为了她,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红颜知己遇难,钱家大公子一定舍身劫狱,那一向超然于绿林和官府之间的钱庄难免会卷了进来,这些年来官府虽有不少时候依赖钱庄的庞大情报网,但无时无刻不想将其纳入掌控之中。特别是楚王朱肇,手握白虎堂数万精兵,对钱庄曾软硬兼施要其归属于王府,却被钱多多一口回绝,从此就怀恨于心,曾数次向钱庄下属的几家酒楼和商铺找茬,不料钱多多不但是手段灵活,还结识了朝中不少权贵,甚至和当朝安阳公主金兰结义,都是若无其事地挡了回去,有几次还闹得楚王本人都是灰头土脸的。钱庄名满天下,掌握了天下武林各门各派的各种情报,还有不少朝中大臣的机密隐私,任他权势滔天也奈何不得。就在这个时候,偏偏让他得知了钱景和贺夜瑶的关系,还正巧有了这么件事,便成了他对钱庄下手的第一个契机。白烈名为刑部第一高手,更是楚王的心腹之一,所以才会在天牢外故意放过钱家兄妹,坐实了二人的劫狱之罪,便可借此机会向钱庄问罪。
      钱景的脸色一变,但还有几分犹豫,“可是他们口口声声是要找小鹤的啊?二弟尚在家中,他们应该动不了钱庄——”
      “那也未必。”
      钱多多顺手解了赵博的穴道,看了一眼小鹤,“他们只怕是在我们离开天牢之后才要找小鹤的。因为他们看到了小鹤是怎样打开那个铁笼的,现在对他们来说,对小鹤是志在必得——有一个小鹤在手,若能运用得当,只怕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
      “他们想要小鹤去打仗?”贺夜瑶脸色变得煞白,死死地抱着小鹤,生怕一松手她就会被人抢走,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他——他们——他们想——想把小鹤——想把小鹤怎么样?”
      “呜!——”小鹤被她抱得有些痛了,呻吟了一声醒了过来,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望着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娘!娘娘不痛!小鹤抱抱!”
      “小鹤乖!”贺夜瑶抱着小鹤,泪水潸然而落,滴在了小鹤的脸上,抽泣着说道:“娘在这里,小鹤不怕。娘一点也不痛,我们这就回家去。”
      小鹤惊疑地望着她,伸出小小的手儿,轻轻碰了下他的面颊,沾了一抹泪珠在手上,“有人欺负娘了么?娘为什么会也流眼泪呢?娘娘不哭,小鹤不要看娘难过,不要看娘被关在笼子里。”
      “没有人会关她了。”
      钱多多抢过话头,飞快地说道:“大哥,你带着小鹤母子和小岩在这里呆一会,我和赵博想办法把人都引开,然后回钱庄看看。你们等外面没有人了再走,小岩拜托你带他们到你家去,让你娘好好安置一下她们母子可好?”
      “好啊!”小岩欢呼一声,“我早就想叫小鹤去我家玩了。”
      “这回可不是玩的。”钱多多轻轻敲了下他的小脑袋,“她们现在无处可去,只有你们那里最是安全,所以就拜托你啦。你可不许顽皮,更不许欺负小鹤,要好好听我大哥的话哦!”
      “好嘛!”小岩皱了皱小鼻子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突然笑了起来,“多多姐姐,钱大哥是你的哥哥,我也就可以叫他大大哥了?”
      “可以。”钱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眼神只是凝结在贺夜瑶忧郁的面庞上,一刻也不肯分神。
      “哈!”小岩大笑了起来,指着小鹤笑道:“小鹤,你管钱大哥叫叔叔,我却叫他大大哥,那也该叫我小叔叔了!”
      “你!——”小鹤小脸一红,别过头去,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你故意欺负我,我才不要理你呢!”
      “咻!——”
      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过,赵博和钱多多俱是一惊,同时惊呼了一声。
      “白虎堂!”

      11、破虚空
      “赵博!钱景!我知道你们还在这里。我们现在要的只是那个丫头,与你们无关,只要你们交出她来,我们就不在追究钱庄和苦儿斋了,否则,苦儿斋的四十七个孩子的命就统统断在你们二人的手里了!”白烈的声音穿过祠堂地窖的泥土,仍然是那样的清晰沉稳,一字一句中充满威胁,而且让人感到一种毫不犹豫的决然。
      “好小子,够狠!”赵博咬着牙骂道:“原来他刚才是故意安我们的心,然后跑去抓了那些孩子做人质!这家伙,看他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的,想不到做起事来这么狠!”
      “都是我一时疏忽了,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钱多多轻轻咬了下嘴唇,蹙起了两条挺秀的眉毛,冷静地说道:“大家先不要慌,他也说不定是在诈我们,我们一定要先稳住。大哥,你先试试能不能听出外面到底有多少人?”
      钱景轻轻握住贺夜瑶的手,安抚住她慌乱的心情,然后盘膝而坐,一手捏了个剑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神情凝重,如老僧入定。贺夜瑶任由他握住自己的一只手,另一手紧紧抱住小鹤,神情凄恍,眼光游离在小鹤和钱景的身上,一脸的无助,更显得是楚楚动人。小鹤靠在她的怀里,小嘴紧紧地抿着,似乎也知道了事情和自己有关,那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一片雾气,盈盈泪水几乎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赵博抓住小岩,按住这个蠢蠢欲动的小家伙,耐心地等着钱景。
      钱多多暗中调息运气,发觉体内真气虽是慢慢恢复了几分,但还不到平日里的五成功夫,知道昨夜强行为贺夜瑶疗伤耗费过多的精力,但若不如此,他们三个大人要带着两个小孩外加一个全无行动能力的贺夜瑶,只怕比现在的处境还要难上几分。她原本以为待到今日便可等来钱庄的援兵,那贺夜瑶所犯并无大过,以他们钱庄的势力并不担心这一点点小小问题,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这原本就是针对他钱家所设下的圈套,只不过现在又加进了小鹤这个意想不到的因素,使得他们转移了目标。她看了一眼小鹤,心下一阵叹息。这个可怜的孩子,不过因为有了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的能力,就被亲生父母遗弃,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所追捕,她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一般人所能理解的范围,而且随着她的长大,只怕会越来越强,若是用得不当,只怕会造成一场难以估量的浩劫。
      “确实有四十多个孩子。”钱景霍然站了起来,双目乍开之间,迸射出一股凌厉的寒光,“还有一百二十七个侍卫,除白烈之外,应该还有一个高手。他们居然拿小孩子来做人质,真是卑鄙!”
      贺夜瑶脸色逾发的苍白,死死地抱住小鹤,声音颤抖着却是异常的坚决,“我就算是死在这里,也决不会把小鹤交给他们!”
      “娘!”小鹤靠在她的胸前,感受到她激烈的心跳和恐惧,也忍不住跟着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你放心,我们怎么也不会把她交出去的。”钱多多轻轻地叹了口气,“何况就算我们交出人去,也未必保得住钱庄和那些孩子,现在只求二哥能想办法尽快找到安阳和柔姨,大哥你和赵博保护着大家,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你要小心。”钱景点点头,并未多言。钱家这一代共有57名男女弟子,但真正接受了天心石改造筋脉的仅只有他们三人,而其中尤以钱多多的天资最为出众,他们兄弟二人是心服口服地败在她的手下才让她当了掌门,她年纪虽小,但在两个哥哥面前却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看在外人眼里虽是觉得奇怪,但在他们兄妹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
      “你们一定要守好。等我出去后,这机关就只能从里面打开,从外面完全封死,就算他们把祠堂夷为平地也发现不了你们,等我把他们引开之后,再想办法救你们出去。”钱多多束起长裙,稍微一理头发,随意地扎了个辫子甩在身后,微笑着看了一眼赵博,“你们就好好祈祷我尽快回来吧,否则你们可就要被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把那一个拉出来。”白烈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他们既然不信,那我就先杀一个让他们听听!”
      “呜!——哇!——”
      一群小到四五岁,大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在士兵的驱赶下哭做一团,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慌和恐惧。两个士兵走了过去,想抓出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却被几个小男孩死死抱住不放。士兵们不耐烦地一脚踢过去,顿时将孩子们踢翻在地,然后拎着小女孩的衣领走到了白烈的身边。
      “白大人,该怎么处置?”
      白烈抓起小女孩,对上她惊慌失措的泪眼,微微一笑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小女孩看着他俊朗的面庞上略带善意的微笑,并不象那些士兵那样的凶神恶煞,反而很象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便收起了眼泪,迟疑着说道:“我叫小楠,你们不是说带我们来找赵哥哥的么?为什么还看不到赵哥哥呢?那些人都好凶好凶的,小楠好怕哦!”
      “小楠不怕,马上你就会永远不必害怕了!”白烈微笑着,突然高高地将她举起,冲着祠堂方向朗声说道:“赵博你听好了,我数三声,你们若是再不出来,我就把小楠妹妹丢向空中,作为我们弓箭手的人靶!一!——”
      “小楠?”赵博听在耳中,钢牙顿挫,将嘴唇都咬出血来,“她才不过五岁,这个畜牲!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断!”
      “别冲动!”钱景按住他的肩头,已是恨得咬牙切齿。
      “二!——”
      白烈拖长了声音,仰起脸来,微笑地看着手中惊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小楠,柔声说道:“别怕,马上你就不会害怕了。”
      弓箭手已开弓上箭,指向空中。
      “钱景,我——”贺夜瑶心思不定,凄楚地看着小鹤,“是不是只要我们死了,就不会连累这么多人了?”
      “别说傻话。”钱景一把抓住她,“不许你有这种念头!你和小鹤、还有我们大家,都会好好活着的。多多已经出去了,她一定有办法的。”
      “但愿如此。”赵博茫然地望着头顶,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喊声,“我为什么要去弄这劳什子苦儿斋呢?我自己身在江湖也就罢了,现在反而把他们都连累了!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怪我太过自以为是…….”
      “三!——”
      “去吧!”白烈冲着小楠一笑,用力一抛,将她整个人扔向祠堂上空。
      “嗖!嗖!嗖!”
      上百支利箭离弦而去,直扑向空中那个小小的、娇弱的孩子。
      “啊!——”地上的孩子们尖叫着,痛哭着,甚至捂起了眼睛不敢看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士兵们都昂起了头,一致地将目光集中在了小楠的身上,带着点近乎残忍的心态等着观赏她被利箭穿身的一刻——

      12、红颜青丝如雨
      时光仿佛停滞。
      小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小的脸上殷红的血液映得脸色更加的苍白,小手死死地抓着钱多多的肩膀,嘴唇颤抖着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多多一手抱着小楠,一手飞快拔出肩头上的箭矢,点了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流血后,随手将小楠放在身后的屋面上,细长的眼睛轻轻地眯缝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却让人感到她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杀气和怒火。
      “原来是钱大小姐。”白烈微微笑着,轻轻拱手一礼,好象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客客气气地说道:“真不好意思,刀箭无眼,误伤了大小姐,还请大小姐见谅。”
      “见谅?”钱多多突然莞尔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轻蔑地向上弯着,双手轻轻在衣襟上抹去血渍,淡淡地说道:“如果真的是误会,那我现在可不可以带这些孩子走呢?”
      “这——”白烈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这么顺杆而上,直截了当地提出这种要求,眼睛轻轻一轮,故做惊讶地说道:“原来钱大小姐竟认得这些人犯?今日着实是不好意思,这些人都关系到一件重大的案子,在下实在是无法做主。只能请大小姐先行回去,在下日后定当登门谢罪。”
      “哼,”钱多多双目猛然睁开,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锋利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千丈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冰凌,她脚下一动,将小楠向后推去,双手一分一合之间,神情顿时变得凝重无比。
      “小心!”
      白烈一看她的表情有异,早知道钱家各种奇奇怪怪的暗器药物让人防不胜防,昨夜那一众高手就是被钱景的温柔乡迷倒,前车之鉴历历在心,立时大喝一声,手下的士兵早已经过训练,闻声立刻从颈中拉起一条浸湿的毛巾掩住口鼻。这一动之间,原本抓住那些孩子的手都条件反射似的捂在脸上。
      “啊!”
      众人只见一片蓝光闪过,顿时惨叫连声,纷纷抱头痛呼哀号不断。
      钱多多冷笑一声,人已护在了那群孩子身前。
      原来她借着众人的畏惧之心,所发出的却非是迷烟毒雾,而是她的独门暗器——“青丝”。
      “青丝三千,蚀骨销魂。”
      青丝原本不过是她发稍寸许长的一截,这原本柔弱无力的发丝到了她的手里,以其绝妙无纶的暗器手法,再加上被天心石改造过的体质,贯注内力之后,竟可破体而入,只要一入肌肤,即随血脉运转,血脉一个流转周期便可抵达心脏,霎时间刺破心膜,让人全身血管淤爆而亡。当真是一入血脉,难解难分,正如那情思无踪,蚀骨销魂,伤尽人心。
      这暗器极为霸道歹毒,大耗内力钱多多也是才练成不久,也算是一招救命杀着。想不到今日在内力大打折扣之下,还要被白烈要挟,她性子本就是颇为吃软不吃硬,最恨被人威胁,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出招。青丝一出,伤人伤己,她亦是喉头一甜,硬生生地压下已到口中的鲜血和胸中翻腾的气血,倔强地昂着头,冷冷地看着白烈,“若不想死,立刻——滚!——”
      白烈一见那蓝光闪过之时,一是知道不妙,下意识地抓过身边的一个士兵挡在了身前,此刻看到手下的上百士兵无不倒地哀号,七窍流血,还不停地用手撕扯着衣衫,挠抓着自己的身体,弄得遍体鳞伤,凡露在外面的肌肤无不是鲜血淋漓,恐怖之至,饶是他身经百战,却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可怕的武功暗器,不由心惊胆战。再一听钱多多冷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干笑道:“大小姐何必动怒呢?在下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还请大小姐见谅。啊!”他后退之际,不慎踩到了地上的一具尸体,心下一慌,脚下不稳,竟一下子跌倒在地,触及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失声叫了起来。
      钱多多勉强地一笑,又咽下一口血气,那甜涩滋味纠结在咽喉中,让她难以开口,只得冷冷地盯着他,猛提一口气厉声道:“滚!——”
      白烈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一只巨锤在胸口重重地一击,难受郁闷得几乎想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他心下不由大骇,急忙原地打坐,深吸一口气,气转一周天,这才将那种气血翻腾澎湃欲出的感觉压了下去。
      钱多多大是后悔,那一刻白烈已被她的震魂术破了护身真气,而且气血大乱,适时就算一个不懂武功的壮汉亦可要了他的性命,可她偏偏是连动一下小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调息运气。
      她再次提气,发现丹田内仍是空荡荡的一无所有,知道今日是用力过度,眼珠一转,立时冷静下来,微笑道:“白烈你若以为挟持若干个孩子就能威胁得了我,那就大错特错了。现在你既已看到,就赶快滚回你的主子那里去,请转告他,钱多多明日必登门拜访,以谢他这些日子来对我钱家的良苦用心。”
      “多谢大小姐不杀之恩。”
      白烈吃力地站了起来,看着遍地哀号声越来越弱最终了无声息的那些士兵,身上冷汗大冒,哪里还有半点再和她动手的勇气,见她肯网开一面,放自己的一条生路,不敢迟疑,立刻抱拳一礼道:“在下日后再当相报!”话一说完,立刻撒腿就跑,地上那些个凡能动得了手脚的,也忙不迭地跟在他身后狼狈逃离,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方才那些个威风和气势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钱多多目送他们丢盔弃甲地跑出视线,便听身边那四十多个孩子同时欢呼一声,高兴地互相拥抱了起来。她只觉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淤血来,站在她身后的小楠及时抱住了她的腿,惊恐地大喊,“多多姐!多多姐!你怎么了?多多姐!——”
      “多多姐!”
      孩子们一拥而上,团团围在了他的身边,惊惶失措地看着她,生怕她有什么意外。
      钱多多吐了几口血,胸中反倒觉得气顺了不少,慢慢恢复了几分元气,还好她是自打一出生就被人以天心石易筋换骨,改变了体质,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她稍加调息,微笑着抚摸着小楠的头顶,轻笑道:“你们不用担心害怕,我没事的,我这就把你们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去——”她的眼神无意间瞥到西南面的天空升起一束烟火,脸色顿时一变。
      那烟火呈墨绿色,在日间晴朗的天空下仍是清晰可辩,升上天空之后,变幻出一个外圆内方的图形,竟好象最通行的铜钱一般。
      “糟糕。”钱多多心头一沉,暗自忖道:“家里也出事了。这是二哥向我求援的讯号!”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自觉天下绝无能将她难住之事,没想到这短短一两天之内的变故,竟好象全是冲着她们钱庄而来,而且一波比一波厉害,让她左支右拙,疲于奔命。此刻看着眼前这些又惊又吓又累又饿的孩子,还有远处那紧急求援的烟火,她在怔忪之间,几乎无计可施了。

      13、烈炙逐风飞天去
      “嗖!”
      “姐姐小心!”
      钱多多稍一分神之间,身旁的小楠突然在她膝弯之处重重一推,大叫一声,她卒不及防,加之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竟一下子踉踉跄跄地向前冲出几步,这才没有跌倒。
      她一惊之下听得风声已知不好,只得拼尽全力扭身欲挽救身后的危机,一转头之际,却见三支雕翎利箭呈品字型排布,疾射而来。她不假思索地用力挥袖伸臂,试图将它们拦截下来——
      “噗!”
      “小楠!”
      钱多多双手鲜血淋漓,抱着中了一箭倒下的小楠,后悔伤心得恨不得一头撞死,钱景早就说过除了白烈之外尚有一个高手,可她偏偏就一时疏忽忘了还有一个隐藏的家伙,在这种紧要关头居然会大意分神,若不是小楠舍身相救,只怕现在她就算不死也是重伤到无力还手了。
      “姐——姐姐——求——求——求你——保护——保护——”
      小楠看着她,稚嫩的小脸上吃力地挤出一丝微笑,乌黑的大眼睛却慢慢地黯淡下去,再无一丝生气。
      “小楠!”所有的孩子们都大哭了起来。钱多多放下小楠,站起身来,望着不远处草丛中一个墨绿色的身影,表情木然,淡淡地说道:“墨炙,我差点忘了你和白烈一贯狼狈为奸,怎么还不出来取了我的性命呢?白烈可是还在前面等着你呢!”
      墨炙慢慢从草丛中站起身来,一手提着把铁胎弯弓,一手按在腰间钢刀之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小姐言重了,只要大小姐肯交出那个小妖女,墨某保证放过这里所有的孩子,并求王爷停止围剿钱庄,不知大小姐意下如何呢?”
      “嗤,”钱多多冷笑一声,看看远处散去的烟花,有回过头来直视着他,“朱肇若只是派了你们这么几个蠢材就妄想灭了我钱家,简直就是做梦。墨炙,你的夺魂三箭都杀不了我,难道你觉得你还有什么更厉害的武功能杀得了我么?”她双手一握,然后在身前一立,掌心两道深深的血痕赫然对着墨炙,将让他都忍不住一阵心惊肉跳。
      “他一个人不行,我们两个人该可以了吧!”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钱大小姐方才好生威风,吓得在下落荒而逃,却没想到在下在吓破胆之余,还敢回来看望大小姐吧?”
      “象你这种货色,再多十个也是废物。”
      钱多多心下一沉,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沉静地逼视着墨炙,“我倒想看看白虎堂出了名的黑白判官手下到底有多硬,动手吧!”
      “好!那就请多指教了”
      白烈怒极反笑,反手一抄长剑划出一个耀眼的光环,长笑着朝钱多多身旁的那些孩子冲去。
      “卑鄙!”
      钱多多怒喝一声,刚想迎上去,只见一道墨绿色的影子闪过,墨炙已如鬼魅般缠了上来,已弓为盾,钢刀划出漫天光影,凌厉无比地攻了上来。钱多多深吸一口气,不知何时颈间挂着的的那个小小的铁算盘已到了那双满是血渍的手中,只听一阵如碎珠乱溅般的叮叮当当之声,已连接了墨炙狂风急雨般的七七四十九刀。钱多多招架的双手一阵酸麻,哪里还脱得开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烈大笑着要展开一场屠杀。
      “叮!”
      白烈全身一震,定睛看去,不过是一支小小的珠钗,竟震得他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去,让他全身上下都为之酸麻不已,不由大惊失色地望向珠钗的来处。
      只见一个宫装美妇人正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小楠的尸体,满面惋惜之情,高高挽起发髻上少了一支珠钗,正是方才出手之人。
      “柔姨!”
      钱多多欢呼一声,精神为之一振,顾不上手伤的疼痛,立刻反守为攻,纤手中的算盘竟如活物一般,点、挡、戳、打、削,几乎无所不能,打得墨炙顿时一阵手忙脚乱,招架不迭。
      柔姨轻轻叹息一声,抬起头来看向白烈,一双美目中竟有几分泪光闪动,看得白烈亡魂大冒,连汗珠都从额上大颗大颗地滴落尘土。他虽不知所来何人,单看钱多多的表情和刚才那一手暗器功夫,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雍容华贵的美妇人竟是他平生仅见的高手,就算他生出三头六臂,只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是谁杀了她?”柔姨一探手,一把将插在小楠胸前的利箭拔了出来,根本无视于溅出的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裙角,她看了看那染血的箭头,优雅美丽的面庞上掠过一阵杀气,“墨炙?”她看了一眼白烈,眼光落在被钱多多逼得几乎透不过来气的墨炙手中的铁弓之上,眼中的杀气更胜,“是你杀了小楠?多多,你退下,我到要看看这向小孩子下此毒手的人有什么本事!”说话间,她的纤指一弹,一股指风竟将墨炙的钢刀弹起数寸,钱多多趁机跳到一旁,暗自调息运气,包扎手上的伤口。
      墨炙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他们二人在白虎堂算得上是一流高手,最擅长群战兵战箭战,但哪里见过象钱多多和柔姨这种内家高手,一出手之间就是气势逼人,压得人几乎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勇气和她动手。
      “废物!”
      柔姨冷哼一声,“拿起你的弓,再射我一箭试试!我就站在这里,看你用杀小孩的箭能不能伤得了我。”说着,长袖一卷,卷起地上原本射向钱多多的两支箭向墨炙射去。
      墨炙刚想闪避,她手里的另一支箭也激射了过来,后发先至,竟插在了他的发髻之上,他心惊之时,那两支箭已不偏不倚地插入了他腰间的箭筒之中。他心头一凉,但见柔姨站在不到一丈远的地方,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又将他赖以成名的夺魂三箭还给了他,他慢慢从发髻上拔下箭来,又从箭筒中抓起另两支箭,心下已有盘算,冲白烈使了个眼色,搭箭上弦,对准柔姨,沉声喝道:“阁下既然有令,就请接我这夺——魂——三——箭!”
      “开!——”
      箭一离弦,他便团身后退,急忙向远处飞奔而去,他方才三箭分别射向钱多多、柔姨和那些孩子,根本不求伤人,只求阻得一时。他方才已使了眼色让白烈抓个小孩当人质,而自己则要仗着超群的轻功逃命要紧。
      “想逃?哼!”
      他听得柔姨冷哼一声,却没听到她追赶的脚步风声,刚放下心来,忽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夺魂箭箭头正从自己的心头刺了出来!
      “啊!——”

      14、琼瑶照月明霜舞
      “多多!”
      钱景一跳出地窖,看到一身血污脸色苍白的钱多多,不由大惊,一把抓住她的手,钱多多吃痛轻呼一声,他翻过她的手来,一把扯下她粗粗绑上的布条,这才看到她的掌心华过两道深深的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心头不由大恸,“你!都怪我不好,是我不该让你——”
      “大哥别这样了。”钱多多微笑着,冲赵博努了努嘴,“别让人看了笑话去。”
      赵博嘿嘿一笑,“怎么了?钱老大难得有这种时候,我看看又有何妨?我这有些金创药,来,我给你敷上吧。”他凑上前去,抓过钱多多的手,取出金创药,一边洒一边啧啧叹道:“你这丫头,真是不要命了,这么深的伤口,只怕以后要留下疤了。”
      “疤怕什么。”钱多多痛得呲牙咧嘴,仍是不肯轻易服软,“反正我已经这么丑了,再多几个疤痕又有什么关系?”
      “谁说你丑了?”赵博仔仔细细地给她包扎着伤口,随口顶道:“我就看你满漂亮的,哪里丑了?”
      “漂亮?”钱多多眼睛一亮,疼痛好象突然就消失了,直视着赵博,毫不掩饰地问道:“你真的觉得我漂亮?”
      “恩,这——”
      赵博这才发觉失言,匆匆包好她的伤口,转头正好看到一旁照顾孩子们的柔姨,急忙说道:“我去帮柔姨招呼小朋友们,你自己休息吧。”说完把金创药瓶子往她手上一丢,落荒而逃。
      钱多多看着他的背影,莞尔一笑,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

      “多谢柔姨襄助。”
      赵博和钱景安置好贺夜瑶和小鹤,走到柔姨身边深深一礼。
      钱景道:“若不是柔姨及时赶到,只怕多多和这些孩子就危险了。救命之恩,钱家必当倾力以报。”
      “不必客气。”柔姨淡淡一笑,“我救你们也是为自己,多多若是死了,我到哪里找人配雪魄露给安阳。你们不必多说了,赶快回钱庄去吧。那里是楚王朱肇亲自带人去的,我不便插手,这些孩子就交给我好了。”
      “好。”
      钱景略一沉吟,看了看贺夜瑶,“夜瑶,你和小鹤还有多多都跟柔姨回去,我和赵博现在就回钱庄去。”
      “不行。”钱多多走了过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她看了一眼赵博,赵博急忙别开脸去,她轻轻一笑道:“现在我还是钱庄掌门,我必须回去。大哥,你可别忘了,我若不回去,庄里没人能完全掌握那些机关的。”
      “我也要去。”贺夜瑶摇了摇头,牵着小鹤,一脸的坚定,“事情因我和小鹤而起,我们一定要去。因为我们,已经害死了小楠,我们不能再连累钱庄了,所以我、一、定、要、去!”
      “你——”
      钱景摇了摇头,刚想拒绝,却听柔姨说道:“你们去了也好。这女娃儿就是那个传说能控制烈火的神童么?只要有她在,楚王朱肇就算有千军万马也奈何不得你们啊!”
      “不!”钱景断然拒绝,“小鹤还是个孩子,我不能利用她去对抗那些士兵,而陷她于不义之中。无论如何,杀人决不是一件好事,我不能让她这么小就双手染上血腥。我已经说过要好好保护你们母女,决不能让你们再有任何危险。你们立刻跟柔姨走,我一定会回来的!”
      “钱景!”贺夜瑶一把抓住他的手,深深地凝视着他,缓缓说道:“你也说过要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的,你以为,我们不在你的身边,就可以安心吗?你——你若是有什么意外,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好了。”钱多多重新理好发辫走了过来,肩头和双手仍是血迹班驳,苍白得几乎没有脸色的脸上仍是挂着一抹笑意,“你们俩就别再难分难舍的了,现在时间最要紧。贺大娘,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把大哥完完整整地带回给你的,只要你记得到时候请我喝喜酒就是了。”
      “我走了。”
      钱景放开贺夜瑶,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来,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少言寡语,只是重重地许下一个承诺,“我——一定会回来的。”
      贺夜瑶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浑然不觉泪水已潸然而下。

      “你不是想抓我的小鹤妹妹么?怎么?现在害怕了,刚才的威风哪里去了?别怕,我们不会杀你的。”小岩抚摸着趴在他手臂上妙香狸那柔软的皮毛,一脸坏坏的笑容,不怀好意地看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白烈,任由小香狸的鼻子在他的脸上嗅来嗅去,“你放心,我的小香狸绝对不吃人的。最多,最多会咬你几下而已,它的牙也不是很毒,最多让你有点痒——就好象有些蚂蚁在你身上一样,完全不疼的。”
      白烈的脸上血色全无,他原本想抓一两个小孩子做人质,没想到就在那一刹那的时间里,柔姨迎箭而进,不仅抓住了那三支夺魂之箭,而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立刻反射而出,一支贯穿了白虎堂黑箭墨炙的胸膛,另两支则钉死了白虎堂玉抓白烈的双手,彻底废去了他在手上的毕生功力,让他只能这样屈辱地被一个小孩子恐吓侮辱。
      “小岩,你不要吓唬人了。”柔姨轻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冲一旁使了个眼色,“你去和小鹤玩吧,他交给我好了。”
      “好吧。”小岩点了点头,颇有些舍不得地看了一眼白烈,一副还没玩够的样子,恋恋不舍地向小鹤走去。
      柔姨低下头来,俯视着白烈,笑容顿敛,冷冷地问道:“朱肇为什么要抓小鹤?你最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可没有他们那么好糊弄。”她的纤足在白烈腰间轻轻一点,白烈顿觉全身血气翻涌,经脉错乱,又酸又痛,额上的汗水大颗大颗的冒了出来,如水般流下,却又偏偏连喊都喊不出声来,她冷冷一笑,另一脚踢在他的腋下,他长长出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叹道:“原来你是花族的人,难怪——”
      “少说废话,小鹤——到底是怎么回事?”柔姨打断了他的话,面如寒霜,声色俱厉地说道:“再有一句废话,我连你的腿也废了。”
      白烈长叹一声,反而闭上了眼睛,惆怅地说道:“能死在传说中的飞天花族人的手下,白某已不枉此生。反正已是一死,就任由阁下处置吧!”
      “你——”
      柔姨意外地皱起了眉头,一脚踩在了他的腿上,森然道:“你以为我是在和你说笑的么?”
      “柔姨当然是言出必行,只不过就算你杀了白烈,他也交不出你想要的答案。柔姨若想知道,何不直接问我呢?”一个轻柔冷冽的声音骤然从她的背后响起,柔姨猛然回头。
      原本该在一边照看孩子们的贺夜瑶正站在她的背后,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直直地凝视着她。

      15、那知机关算尽时
      “你?”柔姨脚下轻轻一动,白烈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晕了过去,她那双修长的美目轻轻地眯了起来,射出两道摄人的精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贺夜瑶一番,突然长叹一声,眼中浮气一片伤感之意,道:“我果然是老了,居然连你也没有认得出来。贺夜琼,想不到你居然还活在人世。”
      “您老尚在人间,晚辈怎么敢先行离世呢?”贺夜琼微笑着,一扫方才的凄婉哀伤,清澈的双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怨恨与痛楚,声音却依旧清婉柔和地说道:“晚辈这五年来苟且偷生,就是想找出您老的下落,解了晚辈身上这生生不息的跗骨之毒,却没想到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不知柔姨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哦,你中毒了么?”柔姨轻轻一笑,视线落在她眼下发紫的眼晕上,立刻瞪大了眼睛,怒叱道:“你——你中的是夜瑶在临死之前以性命凝成的追魂血咒,你既已害了她,就活该要承受这每日一次血毒的折磨,哼,你居然能支持下五年,也算是厉害了。想解这毒?你就下地狱去找你那被你害死的妹妹,看她肯不肯帮你吧!哈哈哈哈!”
      “我才不会相信你。”贺夜琼冷哼一声,眼神更显阴冷,“死丫头的武功全是你教的,你能解不开她下的毒?向柔,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信不信由你。”柔姨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几根飞起的发丝,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族的武功从来只是教授要领,全凭个人的悟性和天生异能练就,你这个人资质平平又心胸狭小,和你妹妹简直判若云泥,阿瑶的武功和能力全都是她自行悟出,我既不能也没兴趣帮你解毒。咦,不对,以你的资质怎么可能有小鹤这样的女儿?”柔姨轻轻皱起了眉头,看着一旁和小孩子们讲话的小鹤,恍然大悟,“小鹤是夜瑶的女儿,想不到你不但冒充阿瑶,连她的孩子也被你带走!难怪我在火场找不到这孩子的尸体。哼,若不是这孩子,你早就死一万遍了。念在你抚养她这些年的份上,我就放过你这次,留下小鹤,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再也别让我看到你!”
      “留下小鹤?”贺夜琼嗤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小鹤,面上浮起几分得意的笑容,“你有问过她——她可愿意留下来么?小鹤现在是我的女儿,我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柔姨,你若是不能替我解毒,就麻烦您老到下面走一趟,去问问我的好妹妹吧!”她的笑容里杀机渐重,双手轻轻一拍,“小鹤!”
      “娘!”
      小鹤不明就里,急急跑了过来,抓住贺夜琼的手腕,抬眼望向她,一脸的焦虑和担忧,“娘你又不舒服了么?还要小鹤亲亲娘的手么?”
      “卑鄙!”
      柔姨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不由大怒道:“你居然利用这孩子来为你吸毒疗伤!你——”
      “那又如何?”贺夜琼微笑着点了点头,慈爱地低头看着小鹤,蹲下身子,双目凝视着她,柔声说道:“小鹤,娘的心口很痛,你帮娘揉揉。”
      “好的。”小鹤点点头,乖巧地靠了过去,对上母亲眼中一抹奇异的光芒,不由微微一怔,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顿然有些失神,木然地揉着她的胸口,好象个毫无活力的布娃娃。贺夜琼满意地看着她,就好象看着一个由自己精心制作的玩偶一般,听得柔姨倒吸一口冷气,她才抬起头来,得意地笑道:“柔姨你可看到了,你和阿瑶精心培育苦心炮制的厉害武器现在已落到了我的手中,而且完全听从我的指挥,只要你乖乖把解药交出来,我还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呸!”柔姨啐了她一口,冷笑道:“你以为凭着摄心术控制她就可以对付得了我么?连她都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人,你这点雕虫小技,在我眼里简直就如同儿戏!”
      贺夜琼淡淡一笑,缓缓站起身来,悠然说道:“当年你怂恿阿瑶引诱我家相公,就是看中他的纯阳八字,可以生得出一个天生异禀的孩儿,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那可是我的丈夫,却被你们用来作了炉鼎,生出这妖异的孩儿。却万万没有想到,不光是路毅,连阿瑶都不敢接受她——哈哈哈哈,今日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烧了白云山庄的不是我,而是这个孩子!她亲眼目睹了她的父亲杀死了她的母亲后发疯发狂,连她都要杀了,想不到尚在襁褓之中的她居然就有能力烧毁了山庄,我收留她,就是想看看有朝一日,向柔你死在自己的创意下的模样——这,是不是该叫作玩火自焚啊!”
      “做梦!——”
      柔姨在她说话之间双手一错,在胸前划了数个弧形,顿时聚起一股如旋涡般的气流,排山倒海般向贺夜琼扑了过去,她丝毫未顾及紧紧偎依在贺夜琼身边的小鹤,冷哼道:“你以为我会给你们这个机会么?”
      “来得好,小鹤!”
      贺夜琼纹丝不动,无所畏惧地望着她,将小鹤推向了身前,“小鹤,现在需要你来保护娘了!”
      “好的。”小鹤木然地应了一声,直直地瞪着前方,迎着那扑面而来的掌风向前走了两步。
      柔姨心头一惊,来不及收势变掌,却见她眼中升起一道极亮极亮的红光,顿觉全身一热,痛呼一声,那原本由她亲手发出的掌风竟在一刹那之间变得炙热无比,全部向她反卷过来,将她重重包围,她如同困身在一个巨大的熔炉之中,连体内筋脉之中,都好象有无穷热力喷薄欲出。柔姨心知不妙,急忙跌坐于地,调息运气,吃力地压下心头之火,强忍着热浪的冲击,沉声道:“贺夜琼!你滥用她的能力,会害死她的!到时候你也一样会死无葬身之地!”
      “柔姨!”
      小岩原本在安慰那些因小楠之死而惊吓过度的孩子们,猛然间听到柔姨的痛呼声这才注意到这边的情形,急忙跑过来,一把拉向小鹤,“小鹤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柔姨?啊!”他的手方才触及小鹤的衣袖,已如触摸到烧红的烙铁般被烫了一下,更有一股奇异的劲道将他整个人都震倒在地,他不禁失声大叫道:“小鹤!小鹤!小鹤你怎么了?你在干什么?快住手!住手啊!——”
      小鹤听到他的声音,瘦弱的身子微微一颤,眼中的红光顿时淡了许多,柔姨身上的压力一轻,她立刻冲小岩大声喊道:“小岩你赶快走,小鹤现在被人控制,根本认不出来你的,你快去找多多他们——”
      “晚了!”贺夜琼冷哼一声,轻笑道:“向柔,你们飞天族一向自持妖术,就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今日终于也到你们尝尝这种滋味了。向柔,你若再不交出解药,马上可就要化为飞灰了!小鹤!烧死她!”
      “不要!”
      小岩眼看着小鹤眼中的火光再次亮了起来,而被火光包围中的柔姨已痛苦得无法言语,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知打哪里来的勇气,大喊一声便朝小鹤扑了过去——

      16、无归路。
      “找死!”
      贺夜琼冷哼一声,一掌向小岩劈去,那料小岩人虽幼小,却机灵得紧,眼见躲不过去,一缩头,扑上去抱住她的腿,一口咬了下去。
      “啊!”贺夜琼痛呼一声,一脚踢在小岩的肚子上,不料小岩死死地抱着她的腿,忍着痛怎么也不肯放手,正在此时,从他的怀中嗖的窜出一个毛茸茸的狸鼠来,直爬到她的身上,吓得她花容失色,大叫了起来,“老鼠啊!小鹤!小鹤!救我啊!快烧死它!”
      小鹤腾地转身,看着贺夜琼,眼光中竟有些茫然。
      贺夜琼一惊,知道自己在慌乱之时心神分散,竟失去了对小鹤的控制,刚想凝聚精力再施摄魂术,忽觉颈间一痛,一股又痒又麻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不禁大惊失色,“这老鼠有毒?”
      “再毒也毒不过你的心思。”一个清冷讥诮的声音突然响起,贺夜琼抬眼一看,赫然是钱多多和钱景。钱多多扶着柔姨,冷冷地看着她,钱景脸色变得煞白,紧紧地抿着嘴,象是看一个陌生人般地看着她,木然的表情冰冷的眼神让他看起来简直象尊石像。
      “你们——”
      贺夜琼看着他们,又惊又疑,“你们怎么会?你们不是——”
      钱景看着她,缓缓说道:“在钱庄的江湖记录里,你也是白云山庄惨案中的死者,多多熟记每一条江湖记录,她自然怀疑你所说的话,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你竟然利用我、利用小鹤,竟然让小鹤做这种事!我——真是瞎了眼、错看了你!”
      钱多多轻哼一声,淡然道:“我给你聊伤的时候发现你身中奇毒,毒入骨髓而不死,绝对不是受了什么刑求,他们抓你也绝对不是因为那么久远的事——我想,你利用小鹤,这决不是第一次吧?两个月前,卧虎山盗匪被你单枪匹马一举歼灭,山寨整个被焚尽灭绝——这,才是楚王朱肇抓你的原因!他想从你那里找到这灭绝性的武器,顺带将我们钱家一并扫除,以扩张他的势力,我说得可对啊贺大娘?”
      “对又如何?”贺夜琼看了一眼钱景,咬了咬牙,沉声道:“小鹤是我的孩子,我让她做什么你们根本管不着。这里是我的家事,你们不去管你钱家的事,反倒跑来管闲事,难怪钱庄会有今日之危机!”
      “小鹤,她不是你娘,你娘是被她害死的,你过来,到柔姨这里来!”柔姨浑身上下灼痛无比,由钱多多扶持着勉强站立,却顾不上疼痛,只是看着小鹤,伸手叫着要她过去。
      “娘?”小鹤茫然地望着她们,只觉得头疼无比,根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小鹤,”小岩急忙从贺夜琼身后窜到小鹤身边,急急拉住她说道:“你千万别听你娘的了,她刚才要你杀人呢!”
      “杀——杀人?”小鹤浑身一颤,惊惧地望向贺夜琼。
      “小鹤,别听他们胡说。”贺夜琼盯着她的双眼,集中精神,眼中异光闪动,声音却放柔放缓,“小鹤,娘最疼你了,这些人都是坏人,小鹤乖,小鹤最听话,小鹤用火帮他们烧尽身上的罪孽好不好?小鹤——”
      “住口!”
      钱景爆喝一声,如同晴空霹雳一般,震得小鹤和贺夜琼全身发麻,贺夜琼首当其冲,竟当即喷出一口血来。钱景深吸口气,痛心地望着她,一步步向她走了过去,边走边说道:“为什么你还要错下去?我不管你到底是谁,我只知道,这些年来我全心全意的付出了,我真爱的是你这个人。今天你才刚刚答应要与我共度此生,可你看看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难道——难道你一直都是在骗我?”
      “不!钱景——我——”贺夜琼眼中泛起一片泪光,嘴角鲜血汩汩流下,“我没有骗你,我身中剧毒,随时都可能毒发身亡的。而这毒,只有向柔能解,你们都不了解我这些年来被这剧毒折磨得有多痛苦,我不过想活下去而已,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逼我呢?小鹤!”她一掌摔开小岩,拉过小鹤,一手卡住她的脖子,厉声冲钱景喝道:“你不要再过来了!向柔,你今日若不交出解药,我就和小鹤同归于尽!”
      “不要!”柔姨大喊一声,看着小鹤,一时间竟落下泪来,“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贪心想要提升控火能力,是我害了阿瑶和你们,夜琼,要报应就报应在我的身上好了,不要再伤害小鹤了!”
      “咳!咳!娘,你怎么了?”小鹤几乎喘不上气来了,惊恐地抬头望着变得面目狰狞的母亲,“娘你不要小鹤了么?娘!——”
      “不要喊我娘!”贺夜琼失声大吼,时下她长发散乱,双眼布满血丝,状若疯妇,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是你娘!你这个野种——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害了阿瑶、害了路毅!你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我要掐死你、掐死你!——”
      “娘真的不要我了!啊,咳咳!”小鹤又惊又痛,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娘不要小鹤了,娘要小鹤死?要小鹤死!”
      “放开小鹤!”钱景冲上前去,一把拉开贺夜琼的手,抢出小鹤,“啪啪”地重重给了她两记耳光,“你疯了!你看清楚,她是你的女儿呀!”
      小鹤跌坐在地上,茫然无助地看着这一切,嘴里仍是喃喃地念着,“娘要小鹤死,娘不要小鹤了、不要小鹤了!——”
      “她不要我要!”一双大手一把将她揽了过去,竟是方才被柔姨点到在地上的白烈。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贺夜琼的身上,谁都没注意到他几时醒过来解开了穴道,他原本就离小鹤不过一步之遥,钱景抢出小鹤,正好推在了他的身边,他便趁着混乱之际一下子将她抱在怀中,得意的大笑了起来,“现在她在我的手里,你们都得听我的了!哈哈哈哈!啊!——”
      突然之间,小鹤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着起火来,烧得白烈急忙放手,惨叫着扑倒在地上打滚,她却只是平静地躺在地上,看着贺夜琼,清清楚楚地说道:“娘不要小鹤了,娘要小鹤死,小鹤就死!”
      “小鹤!——”
      贺夜琼一把推开钱景,疯了似得扑上去抱住小鹤,拼命地扑打着她身上的火苗,顾不上那些火已烧着了她的衣衫,又哭又喊道:“娘不要小鹤死!都是娘不对,都是娘该死!小鹤!小鹤!——”
      “哗!——”

      “娘!——娘!——”
      贺夜琼头疼欲裂,缓缓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绷带层层包裹的小脸和一张坚毅硬朗的面庞,两张脸,两个人,都充满了焦虑和期盼,看到她睁开眼来,都长长出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可把小鹤吓死了。”钱景看着她,心情极其复杂,但一接触到她柔弱无助的眼神,口气又软了下来,“你先吃药,然后好好休息,我带小鹤出去。”
      “娘,”小鹤怯怯地摸了摸她的手,“娘不要生小鹤的气了,小鹤以后都会乖乖的听娘的话。”
      “娘?”贺夜琼迷茫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眼前那个看起来沉稳可信的男子,缓缓问道:“我是你的娘?我——那我——我又是谁?
      “咣啷!——”
      钱景目瞪口呆,任收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赵博趴在钱多多的大帐台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不会吧?有这么奇怪的事?你真的相信她完全丧失了记忆?”
      钱多多翻着帐本,淡淡地说道:“我相不相信无所谓,只要大哥和小鹤相信就是了。反正,她现在肯踏踏实实地做一个贤妻良母,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都不重要了。”
      “可是,”赵博皱起了眉头,“她身上还有案子呢!”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钱多多轻哼一声,抬起眼来看着他,“谁能证明是她作的呢?赵大少,总不会要我来教你怎么做吧?”
      “你想瞒天过海?”赵博瞠目而视。
      钱多多轻轻叹息了一声,眼光竟有些迷离,“小鹤现在需要的是这个能疼她爱她的母亲,而不是被下狱被处死的仇人。赵博,其实,她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她的内心还是很善良的,潜意识里,她宁死也舍不得伤害小鹤的,给她一个机会吧!杀了她,不过是少了一个苦命人,留下她,却可以多一个慈爱的母亲和善良的妻子,何乐而不为呢?”
      赵博点点头,象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凝视着她说道:“想不到你会这么想,你呀,对你们钱家的人可真是护短得紧呀!对了,这次是我帮你解了楚王围府之难,算是帮了你们钱家一个大忙,你该怎么谢我啊?”
      “谢你?”钱多多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如果我没记错,好象是安阳公主请来了皇上的尚方宝剑才吓退了楚王的吧?你欠我的钱、欠我的事,帮我们做事是你应该的,想要我谢你,行,先还钱来!“
      “你!”赵博被她噎得差点吐血,“你这个小女子——”
      “我就是小女子又怎样?”钱多多不屑地轻轻一哼,低下头去继续翻看帐本,“你该干吗干吗去吧,少在这里烦我,我现在没空理你,我要让那个楚王知道一下惹到我的后果!”
      赵博轻悄悄地走出去,心里暗暗为那个被钱多多惦记上的倒霉鬼叹息,走到前院,看到院里贺夜琼和小鹤在草地上正快乐地嬉戏着,钱景双手抱肩,静静地看着这对幸福的母女,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他轻轻地走过他们的身边,感染到他们带来的欢乐,走出钱家大院,轻轻吹着小曲儿,走向苦儿院。
      忘记,其实也是幸福的。

      满江红——火鹤

      珠泪千行,问何事、稚子受屈。仗长剑、展翼拂云,家国何处?素手销金共笑傲,冷月无声休言语。拨迷雾、娥眉深颦蹙,何如诉?

      旧时梦,今日语;情与恨,长如许!破虚空、红颜青丝如雨。烈炙逐风飞天去,琼瑶照月明霜舞。那知机关算尽时,无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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