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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只虫 虫虫虫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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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琛的工作,多了在虫巢上陆续更新蓝茧星智慧生命“人”的故事。他不再直接谈论雌权,而是讲人的喜怒哀乐,讲人如何上班、如何恋爱,讲人的吐槽、感受、无聊、痛苦、抉择。
粉丝数据的震荡仍在继续,随着他每天发布的方印纹科普,大批关注他雌权内容的老粉取关,每天都有网友特意通知取关,留下“变味了”“取关”“叛徒”的评论。并涌向其它雌权博主。对于后者来说,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雌权博主们纷纷开始自我介绍接力:有的比较体面,介绍自己主要关注雌虫哪些方面的权益;有的则踩他上位,说自己绝不会像“某星周”一样半路逃跑。
这自然也引起了一些旁观博主的讨论。有虫戏称这是“一周落,万虫生”;有虫发表关于“博主能不能变换赛道、能不能跟粉丝共同成长”的思考与感悟;还有虫探讨博主是否只能在某一垂直领域内打转,社交平台是否在扼杀“活虫感”。
周朗琛都看到了。对于自己能在不知不觉间引起如此广泛的讨论,他有一种奇异而复杂的感受,他终于理解了那些骂他“叛徒”的虫:它们曾经把某种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他转身走了。不管理由是什么,那种被辜负的感觉是真实的。
愧疚感像一根细针,时时扎着他。但他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他只希望索伦工作顺利,不要再写那些汇报了。
很快,留下来的老粉开始发现端倪:蓝星周讲的那些“人”的故事,那些关于男女、关于压迫与反抗的内容,跟雌权议题高度相似、隐隐互文。只是因为这些内容属于异星古历史文化,显得更委婉、更安全。但也因此,更耐人寻味。
“这个蓝茧星的‘女权运动’,不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吗?”
“人的寿命那么短,八十岁了还在争取‘挣脱枷锁’,我们虫活两百多岁,枷锁什么时候才能挣脱?”
“我突然理解了周周说的‘换一种方式’,它不是不说了,是用另一种语言在说。”
原来虫的感受并不是个例,虫族也不是一片孤岛。在亿万光年前,有一群“人”稳稳地“接住”了它们。这让虫民既新奇又亲近。
另一批新朋友也涌了进来。它们对方印纹充满好奇、探究和热情,是纯粹的学术兴趣,不带任何政治立场。
三个月后,粉丝数终于缓慢地、稳定地爬回了原来的数字。像一次换血,旧的去了,新的来了,都是愿意陪他用另一种方式继续走的。
这三个月里,周朗琛主导制作的方印纹周边,一款文创水杯终于诞生了。
“实用、便宜、寓意好,每天都能用,”艾利拿着水杯小样,一边翻来覆去地细心检查,一边嘀嘀咕咕。
配色素雅大气,杯底有一个瘦金体“樂”字,天骨遒美,逸趣蔼然。杯盖做成了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八角亭,小巧玲珑,拿在手里像托着一座微缩的亭台楼阁。
这个想法是周朗琛提出的,设计是维克多操刀。它在转行学方印纹前,学的正是是设计。
塞西尔经常跑田野调查,认识几家物美价廉的瓷土矿厂和代工厂。他和艾利一起交涉,在艾利磨破嘴皮子砍价之后,以低于市场价的成本拿下了生产。当然,杯子的最终定价也不贵,普通虫民都买得起。
第一批杯子送到办公室时,每只虫都领了一个。萨特捧着“樂”字杯,眼睛弯成月牙:“我研究方印纹两百年,第一次用它喝水。”
周朗琛发了虫巢,只说抽十位粉丝赠送,评论区瞬间涌入几千条留言,转发更是过万。
杯子物美价廉,又有文化寓意,还是日常高频使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独特且审美在线,又有周朗琛这个网红“带货”,小小火了一把,销量比预期好,但也没有好到夸张。
第一批水杯快卖完时,周朗琛正要让艾利联系工厂加急生产第二批,维克多却拦住了他。
“等一下。”维克多点开工作光脑,推过去给他看。几条恶评被顶到了前面:
【极端雌拳博主居然能上岸?背后有人吧?】
【上岸就开始割韭菜?卖杯子赚粉丝钱,举报了】
【方印纹研究组也堕落了,跟网红搞到一起】
周朗琛抿紧唇,脸色有点白。刚想说什么,却被维克多打断。
“别回,”维克多的语气很硬,“越回越来劲。”
它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不低:“文创不是目的,是手段。别本末倒置。”
这话有些重。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艾利等虫不露声色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吭声。
周朗琛低着头,过了几秒,轻轻点了头:“我知道了。”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过萨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它停了一下。萨特正操作着工作光脑,没有抬头的迹象。
当天,维克多把萨特约到会议室。
“组长,”维克多的声音在会议室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砸出来:“周朗琛和方印纹不应该‘捆绑销售’。”
萨特没说话,等它接着说。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维克多的手指攥成拳,“它今天被捧得多高,明天摔下来,方印纹就跟着一起碎。方印纹也不需要跟一个网红绑定来证明自己。”
“还有,”维克多的声音更低了,“我不认可这种共生关系。一种古老的文化,一个国家研究部门,过于依赖某个网红的宣传——这不是传承,是寄生。万一他哪天不干了、走了、翻车了,方印纹怎么办?”
萨特沉默很久后开口:“维克多,你知道为什么上面还没解散我们吗?”
维克多没回答。
“不是因为方印纹有多重要。是因为我是雄虫。一只雄虫的冷门研究组,不太好动。”萨特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但我又能撑多久?我退休之后呢?”
它看着维克多:“你说的都对。周朗琛是个风险,绑定是危险的,方印纹不该靠在任何虫身上。”
“但是,维克多,方印纹已经沉寂太久了。”
“现在有另一种可能,让它先醒过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维克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以后太远,先过眼下吧,”萨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老年虫特有的、被时间磨钝了棱角的固执,“我只要方印纹还有明年就行了。”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
等这场对话结束,维克多走出会议室,特意去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周朗琛。那个小雄虫正对着光脑打字,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的样子浑然忘我。
维克多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周朗琛不知道会议室里的那场对话。
他只知道今天能准时下班,可以回家做顿饭。
这段时间工作忙,他常加班,都是索伦在照顾他。今天他准备的全是索伦爱吃的菜。
索伦刚到家,迎接它的就是周朗琛清脆的声音:“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
周朗琛从厨房探出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桌子上的小礼物是给你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周朗琛听到索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咱们真是心有灵犀。”
他转过身一看,索伦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各拿着一个方印纹文创水杯:“一个我买的,一个你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架那天。”索伦没说自己特意定了闹钟买水杯,“办公室放了一个,给伊兰它们送了一些,还给莫菲尔买了两打,让它在店里用。”
它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这个杯子……挺好看的。”
周朗琛看着它。它偷偷买了他做的杯子,送遍了所有朋友,又若无其事地说“咱们真是心有灵犀”。
所有的纷扰与疲惫在这一刻清零。
外面的世界很吵。但这里有冒着热气的饭菜,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杯子,有两只依偎在一起的虫。
那些声音隔着一扇关了的家门,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响,和索伦倒水时杯子轻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樂”字杯里的水是温的。周朗琛捧起来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萨特捧着这只杯子时说的话,“我研究方印纹两百年,第一次用它喝水。”
两百年的冷板凳,两百年的无人问津。现在,有人在用它喝水了。
这不就是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