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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只虫 虫虫虫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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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琛可不想在军区引起什么轰动,被当作潘达兽参观。更何况,他虽然挂着“军雌家属”的名头,但索伦的军衔是上将,职业本就敏感。想要进入军区,必须经过层层审批报备,绝不是随随便便来了就能进去的。周朗琛心想,自己多少得有点“家属觉悟”才行。
于是他去了军区附近的一家茶咖店,给索伦发了定位和信息,又点了一杯这里最像咖啡的饮品,然后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这个位置既能望见军区大门的方向,又不至于太显眼。
他搅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苦涩里带着一点焦香。隔壁桌两只军雌的闲聊,零星飘进耳朵。
“你听说没有,索伦上将今天又被叫去写汇报了。”
“又写?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它家那位雄虫在虫巢上发那些东西。上面觉得……咳……又不好明说,就让它写汇报。”
周朗琛的手指顿了一下,勺子磕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啧,听说索伦上将明年有机会升元帅,这么一搞……不过话说回来,它家那位发的那些东西,话糙理不糙。不少虫都悄悄关注了,连总参谋部都有虫在看。”
“嘘,小声点……”
两只雌虫压低了声音,很快起身走了。
周朗琛坐在那里,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在虫巢上的分享,关于尊重、关于平等、关于雌虫的权利。他写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是在做正确的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内容会被军部盯上,会成为索伦的“问题”,会影响索伦的晋升。
索伦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
一次都没有。
周朗琛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起这三个月,索伦每天晚上陪他复习到深夜,白天还要上班、训练、处理军务。它那么忙,还要因为他,写那些莫名其妙的汇报。
他想起索伦说“我这几个月没那么忙”。可却多了这些繁琐的文书。
他想起索伦说“我今天顺路”。其实不顺路,是索伦绕了大半个城区。
周朗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愧疚。或许两者都有,但更多的是心疼。
可如果他现在删帖、销号,那现在索伦一声不吭地替他挡下的子弹又算什么呢?
更何况,他真的能停止吗?
扪心自问,周朗琛无法停止。
因为索伦就是一只雌虫。
这个世界对雌虫的不公,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在索伦身边发生。索伦不说,不代表不存在。索伦不抱怨,不代表不疼。即使索伦是上将,一个个体怎么可能从无孔不入的结构性压迫中逃脱?
周朗琛闭上眼睛。
他不能停。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改变,虫巢上的雌权博主一批批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原本肆无忌惮的雄虫也不得不收敛了些。
初见微光的这个关键时刻,怎么能停下?
“等久了吧?”
周朗琛睁开眼。索伦大步而来,银灰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近乎圣洁的光,肩章上的上将徽章也闪闪发亮。它的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仿佛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周朗琛看着它。看着那张平静的、若无其事的、让人信赖的脸。
“索伦。”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汇报写完了?”
……索伦顿了一下。
一股难言的沉默蔓延开来。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索伦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横亘在两虫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黑河。
“你知道了。”索伦说。不是疑问句。
周朗琛的声音极力克制,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你怎么不告诉我?”
索伦沉默了几秒,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周朗琛攥紧的拳头上。
它伸出手,握住那只拳头,轻轻揉开他的手指,看见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红印,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心疼的力道一下一下地轻抚:“汇报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要经常写的。”
索伦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也不单单我一虫要写。家里有雄虫的,不管什么军衔,都定期写汇报。雄主娶了侍奴、惹了祸事、特殊交际、有大额钱款往来,甚至……”
它顿了顿:“甚至雄主在星网上发了什么,都要写。”
索伦也不算是撒谎。军雌因为职业形象和敏感性,确实都要定期背调。只是周朗琛的情况特殊一些而已。
以前军雌间还流行过为雌虫写汇报,这是一种隐晦的炫耀。
老实说,索伦以前对此不屑一顾,觉得幼稚又无聊。
可如今……它也没逃过这个俗套。索伦嘴上不说,心里却隐隐得意,也暗搓搓在军部同僚面前“不经意”地炫耀过两句。
那些军雌看它的眼神,有同情,有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却没想到这么不巧,被周朗琛知道了。
索伦想大事化小,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不让周朗琛担心。但它这种凡事自己扛的做派,落在周朗琛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是不是他没能力,平常全靠索伦撑着,所以索伦才什么都不跟他说?难道他们之间,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索伦,”周朗琛又生气又无奈地抽回手,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帮不上你?”
索伦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周朗琛打断它,“汇报、晋升、捐助……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你把我当什么?是宠物还是温室里的花?”
“可你是雄虫……”索伦着急着解释。它是雌虫,可在骨血里的本能就是要照顾好雄虫。雄虫就应该每天高高兴兴的就好,哪能让雄虫为雌虫操心?
“我是雄虫,所以你的事情不需要我知情、不需要我参与?我就不配知道你的辛苦?不配跟你一起承担?”
周朗琛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些,又强行压下去。他想起这是公共场合,胸膛深深起伏了几下,又吐出一口郁气。
“索伦,你这是大雌虫主义。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我们这段感情。”
索伦的触角一点点垂下来。
它沉默着,脊背却依然挺直,像某种固执的坚守。
周朗琛也有些后悔失言。索伦有多在意他,他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受得到,他从来没怀疑过索伦的爱。
看着索伦此刻竟露出几分无措。周朗琛忽然觉得心疼,他放软了声音,懊悔地开口:“抱歉,我不该这样说,但我太生气了……”
索伦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触角微微动了动。
周朗琛又叹口气,声音低下去:“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因为我,影响到你的职业发展,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索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朗琛已经站起身:“走吧,回家吧。”
两虫没有牵手,也都没说话。飞梭里的空气缓慢地流动着,沉得像灌了铅,让虫喘不过气。
周朗琛打开光脑,悄悄联系了雄虫协会会长奇奥斯。奇奥斯在虫族社会人脉广博,或许知道军部的规矩和变通之法。
然后又联系了伊兰,伊兰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具体情况。
但因为他不好板上钉钉地说自己影响索伦升元帅,毕竟索伦晋升还是不确定的事,也不好张扬。只能旁敲侧击地询问,两边的回复都没什么有效信息。
周朗琛疲惫地靠在车窗上,半合着眸。
第二天上班,周朗琛主动约了萨特去会议室。
老雄虫听了他的来意,有些意外:“你是说……申请开启线上宣传,并公开部分史料?”
“是的,组长。”这是周朗琛昨晚苦思冥想的结果。
面对慈祥睿智、如父如师的老雄虫,周朗琛并没有隐瞒,把前因后果坦诚道来:“方印纹研究组需要曝光,索伦需要'正当理由'。我刚好有网络影响力,现在考上方印纹研究员,用学术身份发学术研究,一切合情合理。”
“年轻虫真是活力满满啊,”萨特笑道,“于公,这是宣传弘扬方印纹的好机会;于私,你家那位军雌也能名正言顺地'沾光'。军部总不能让一只'学术虫'的雌君经常写汇报……”
周朗琛眼睛一亮。
“况且,”萨特端起茶杯,目光变得深远:“方印纹研究组穷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让上面看看我们的价值了。你这条网络宣传的路子,走得好,是咱们研究组的转机;走不好……”
“我来担责。”周朗琛说。
萨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语重心长地鼓励:“好好干,时代是属于你们年轻虫的。”
当天下午,周朗琛的虫巢账号就完成认证,跟网友们分享了自己“上岸”的好消息:
“【@蓝星周:最近更新比较少,因为都在备考。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以后,我就是一名方印纹研究员了。
【方印纹组成了我的血肉,是我一生的信仰。我自认为,我就是蓝星的遗民,方印纹是我的母语,我只是因为机缘巧合,生活在现在、生活在虫族而已。
【我可能会减少社会议题讨论,专注方印纹研究与蓝茧星历史文化科普。蓝茧星的智慧生物叫‘人’,人有两种性别,叫‘男女’。男与女,如同虫族的雄与雌,动物的公与母,那特星球的‘阿鲁’与‘阿朵’。
【在蓝茧星的历史中,女性曾长期遭受压迫,她们反抗剥削、争取权利的过程,被称为‘女权运动’。我想,了解另一种文明的抗争史,对我们理解自身,或许有着宝贵的意义……
【当然,人类也非常鲜活非常有趣。比如这位生活在约8.44光年前、网名叫做‘不想上班”的女性,她每周工作六天,早上七点半就必须起床赶去上班,不加班时晚上八点才到家,这是她更新在自己社交平台上的一则内容,表达每天上班时的痛苦煎熬:
【周一周一,奄奄一息;周二周二,终身抱撼;周三周三,渡过难关;周四周四,活人微死;周五周五,心中愁苦;周六周六,当马作牛。
【值得一提的是,我找到了这位女士的工作出勤记录,每个月都是满勤哦:)】
【配图1:方印纹研究组的办公桌一角,阳光正好】
【配图2:影印版方印纹古籍截图,上有虫族语的翻译】
这则分享一发布,评论区瞬间炸了,粉丝数据也开始波动。一批关注他“雌权内容”的网友取关。但随着“知名网红蓝星周上岸”的词条登上热搜,一批对文化、历史感兴趣的新朋友涌入:
【卧槽?周周是学术大佬???】
【眼花了,看到网红和它星古文化在一起】
【谁允许你偷偷学习不带我,然后自己考上了研究员?】
【第一次听说方印纹,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科普,好像挺有意思的】
【哈哈哈哈哈,这个“不想上班”好真实啊,我也天天不想上班但月月满勤】
【看来不管古今中外,但凡有点智慧的生物都不想上班啊】
【取关了,我不关心8.44光年前的男女,我只关心当下的雌雄,蓝星周你不是叛徒,但你是懦弱的逃兵】
【周周怎么这么突然要换赛道啊……该不会被□□了吧……】
【极端雌拳分子也能上岸?举报了】
【虽然看不到直接的雌权内容了,但周周考上研究员好厉害啊!】
【我特别关注的博主上岸了,决定了,我也要好好学习,今年报考帝国第一雌校!】
【最小的雌权主义就是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周周做到了!】
【让我们暂停手中的工作恭喜这位虫杰】
【不是,生于斯长于斯,却觉得自己是不知道多少光年前的遗民,这也太……要真是那什么犄角旮旯的遗民,早作古了】
周朗琛尊重网友们的离开,也很荣幸新朋友的到来。对于不离不弃的朋友,他心里只有感恩。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至少,他找到了一种更委婉迂回的方式,既能保护索伦,也不背弃自己。
下午,周朗琛和萨特按照雄虫工作时间准时下班。
一走到大门口,就看见索伦的飞梭。它没提前联系周朗琛,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索伦很少使用上将的特权,但今天用了,提前过来接周朗琛。
对上索伦有些紧张的目光,周朗琛脚步一顿。萨特淡定地跟索伦打了个招呼,目光在两虫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一点了然的笑意,然后告辞走远。走出几步,老雄虫又兴致盎然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八卦的神色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今天这么早下班,”周朗琛故意问,语气平淡,“报告写完了?”
索伦的耳尖红了,脊背挺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对不起。”
它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不该瞒着你。我是雌虫,习惯了扛事,习惯了……”它顿了顿,“习惯了保护你。但这不代表我认为你没用,不代表我不尊重你。”
其实,昨天看到周朗琛那么生气,索伦心底有一丝隐秘的窃喜。它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周朗琛对它的爱意。
那么强硬地想参与进它的生命,那么迫切地想为它分担。
下午它看到了周朗琛的虫巢,知道那一切都是为了它。
一想到这,索伦就心口发烫。这样好的周朗琛,它昨晚一整夜、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怎么让他消气。
索伦的触角微微垂下,像某种示弱:“我只是……怕你担心。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不能畅所欲言……”
这也是索伦争取晋升的原因之一。如果是元帅的雄虫,受到的阻力一定会少一些吧。而周朗琛想要的平等自由,它也能有更大的力量去推动和实现。
周朗琛的心软了一半,但还有一半硬着:“都让你自己扛,我就不会担心了吗?”
索伦沉默了,又拧着眉,认真开口:“以后有事,第一时间告诉你。但……”
它蓝绿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执拗的光:“但我是军雌,保护你是我的本能。如果你遇到危险,我还是会挡在你前面。这个……我可能改不了。”
周朗琛看着它。看着这只大雌虫主义的军雌,笨拙地道歉,又固执地保留最后一点坚持。
他忽然笑了:“索伦,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因为你要保护我,却不让我保护你。”
索伦愣住。
“我也想成为你的依靠,”周朗琛的声音轻下去,“我想跟你共进退,而不是永远躲在你后面。看你在前面栉风沐雨,我在后面岁月静好。所以……”
他伸出手,握住索伦:“以后有事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索伦定定地看着他。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周朗琛胸前那枚黑银分明的胸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好。”索伦终于说,又很快补充:“但你不能面对太多。你……你是雄虫,要好好的。”
周朗琛:……
他气得想笑,但看着索伦那张认真的脸,又笑不出来。他知道,这就是索伦,改了一半,还剩一半,可能永远改不完。
但他发现,即使索伦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他依然很爱它。爱它的固执,爱它的笨拙,爱它明明不会改、却愿意为他退步、为他尝试的样子。
周朗琛克制地轻吻了索伦的脸颊,又猛地想起现在还在星际文明研究总院大门口,耳尖一热,低声道:“回家。”
索伦先上了飞梭,刚设定好自动驾驶,周朗琛的唇就又追上来。
这个吻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周朗琛咬了一下索伦的下唇,又温柔地舔舐。
飞梭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身体贴着身体,唇舌纠缠着唇舌,温度从一边传到另一边。
周朗琛的手探进索伦的衣摆,触到那片紧实的腹肌时,索伦颤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回家再说。”
“好。”周朗琛退开一点,故意去吻索伦的触角,满意地闻到索伦信息素爆发出的浓烈药香,感受着它在自己怀中细微的颤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