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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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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境南兰城,绿化丛林到了夜晚,响起蝉鸣,无比夏天。
这次,夏允阗梦见了过去,过去的一小片段,她坐在那耳巴学院班级里。
“陆小影,陆小影!”有个男孩在唤她,他手里展示着一块绿色蜡染方巾,周围应都是她熟悉的同学,这是腊染手工课。
她坐在前几桌,正在焦急地思考一道数学题,昏昏沉沉的,数字无法从头至尾的阅读清楚,她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希望计算出正确的答案。
同学的面孔如此清晰,她记不起他们的名字,在梦里她发现自己高出了许多,与其他孩子格格不入,这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孩子了。
很多年来,没有再听到别人唤她原来的名字,“陆小影。”
夏允阗常陷梦魇,恐惧让她想要发出声音,醒来喉咙嘶哑,且会忘记梦境内容。
这么是多年来鲜少的、醒来后还能够记得的梦。她怀疑大脑把大部分的内存用来学习,虚幻的梦境是不重要的事情所以忘得一干二净。
这只是关于过去的一场梦,现在她的名字是——夏允阗。
嗜睡的她睡前只拉上白纱窗帘,日光照射很快能醒过来,掀开米色被子,撩开帘子,光更加明亮清晰了,落在她白色肌肤上,一点点温暖。
深深呼吸后有种莫名的不安,情绪卡在梦里的某个细节里。
这是夏允阗到六合境的第七年,参加完高考,恰逢暑假。
煎好鸡蛋,整杯热牛奶,嘟嘟手机震动,一快递短信。懒懒地换上杏色防晒外套,宽松慵懒阔腿裤,踩一双米色拖鞋,沿着花园小径慢慢溜达着去快递柜。
咔哒,验证码正确,新买的书到了。
嘭嘭嘭,底下落出一堆五颜六色的信件。
这是放错柜子了?
夏允阗蹲下,信件上都写着--艮止城那耳巴小镇陆小影亲启,夏允阗聚拢捡起,跑回屋中锁上门窗。
隐城,这绝对是隐城来的信件,数数,一共九封。隐城竟有人给我写信,还这么多?
且……且在隐城以及陆家人的眼中陆小影未度过11岁的生死劫,陆小影已经死了,怎么还给写信?
离开隐城7年过去了,夏允阗如今已经18岁,之前的经历也不会有人知道,作为陆小影的她再也不会有人知晓,这个想法只是夏允阗离开那耳巴后的天真愿望,不管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还是有人记得她曾经的名字是陆小影。
第一封信封上附着白蓝相间山形标志,里面写着:
“陆小影,婚期将至,然难续旧时婚约,艮止城少主岳苏子邀以退婚。请予以答复,不若三日将登门索要庚帖。岳苏子,2026年6月6日。”尾部是八主卦之艮卦。
这就是隐城八大城之一的艮止城的卦印,她缓缓攥紧信纸,听说艮止城是座常年被雾气笼罩的古老山脉。
她喃喃:“退婚……竟要我答复,不然亲自登门索要庚帖?难道爷爷的改命术是早就成功了,照这么看来,我和隐城八大世家少主均订了亲,算已经完成了八夫KPI?”
这岳苏子如此强势,肯定未将她放在平等之位。她上哪里去拿庚帖,这东西只在爷爷陆呈手里,而爷爷在隐城。
第二封至第八封的信件标志均是画着青铜色的蝉,透光蝉翼嵌卦丝,翅脉成巽爻。
“陆小影,不要回来。”尾部同样是巽卦之印,这是巽风城的卦印,附带流风青脉四字。
巽风城知晓陆小影活着,也知其不在隐城,那么多封信写不要回来,那么不回来代表不用履行婚约,总归也是要退婚书的意思。
爷爷的改命术只是换来一堆退婚书?命运使人防不胜防,到底是没有完成命运交给我的任务。
第九封,稍微大点的信封里装的是一份报纸,这报纸是老机器印的,油墨子印记虽很浓,分块却清晰。
“强-奸-犯再回那耳巴。”刺眼的标题,这一击重磅压在夏允阗心头。
新闻内容:陆言再回那耳巴,刺死陆言者可赏星穹。
配图是一大大的八角形晶体盒子,图下备注着星穹。底下小字是悬赏领取地址:那耳巴木楼街7号七松报社。
报纸上提及的强-奸-犯,这是父亲陆言的罪名,可是他早已化作尘土,不可能再出现。
夏允阗颤抖的话音:“这纯属虚假,丧心病狂!”这明显是一篇悬赏公告,一页报纸上最显眼是那叫星穹的盒子,什么七松报社,重提这耻辱般的罪名……
报纸里夹一封信,信纸上有细细的蝴蝶兰花纹印记。
信的内容很简短:“小影,回到那耳巴。你会原谅爸爸,也许也会原谅她。——于拉。”
夏允阗反复在记忆里确认于拉这个名字,忽地记起于拉的整体风格,但不记得于拉的脸。
她很疑惑,以前她最能记住的就是人们的脸,能在印象中留下一个深刻记忆点,再第二次见时,她会知道他们见过,即使只是在她面前恰巧经过的路人。
现在再也不具备童年时代的记忆力了吗?
夏允阗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记起她和于拉曾一起去过那耳巴大河岸,那时父亲陆言还活着,那时她的名字还是陆小影。
于拉穿着白色长裙,裙子上绣着细碎的紫色蝴蝶兰小花,头上的大宽边遮阳帽拉得很低,在颈后形成一小块阴影。她坐在河岸上,和陆小影一起。在宽大幽深的河面上可以看到陆言在游泳,已经不管岸边他那排正在垂钓的鱼竿。
除此外的另一个场景,于拉在夏允阗模糊的记忆里存在对话,是父亲陆言的葬礼上。
喇叭、唢呐、哀泣声传来……10岁的陆小影从那耳巴学院赶回来,立于众人之间,棺材之旁。
盒子里装着满满的骨灰,上面有很多碎骨头。有一个人正在聚拢它们,然后盖上,再把盒子放进大棺里。
墙上简陋地贴了张“奠”,他们并没有把他放在陆家香火房,却放在他不常回来居住的隔壁新房,幸得他还有处新房可以暂时的停放。
陆小影看着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父亲高大的身躯变成了几根碎骨头。
纸钱烧着,烟烬飘着,香签上冒烟屡屡……周围的人都怜悯看着她,形成一种聚合的关注。而她很轻松地挤出一滴泪,随即啪哒啪哒,泪雨如下,完成了她哀伤的表演。
等到她走进另一间房间,抹掉泪痕,松了一口气。
“小影,只有我知道,你不忧伤,但也不是快乐。但你恨你爸爸……你不能恨他……”一个穿着黑吊带裙子的女人靠在门框边,左手叼着一只烟,手腕上有紫色的蝴蝶兰纹身,染着靓丽的红发,涂着浓重的口红,来参加葬礼的这个女人就是于拉。
可惜记忆里烟雾似乎同样浓,混合着纸钱燃烧的味道,幼小的陆小影转过头来,看不真切于拉的脸,似乎被一片红色头发晕染淹没。
“不关你事。”小影说毕,浓厚的烟味使她有些厌恶,她要走出去缓缓。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于拉在身后问到,仿佛期望眼前的孩子能够察觉些什么,或许再等等,等到她明白事理的时候把事情告诉她……让她好一点……
“因为你是他众多女朋友中的一位,那些女人,聚在那边,你也一样,别来烦我。”
那时的于拉原地呆立许久,她在想的确是啊,是她父亲众多情人的其中一位,那孩子说得没错,她以何种身份如何来宽慰这10岁的小孩呢。
自从那次葬礼上哭泣后,陆小影失去了自然落泪的能力,也许是因为技巧性地表演忧伤,别扭极了。眼泪也变成她心中欺骗的替代词,这点她很早就和母亲学会的。母亲没有在葬礼上出现,的确她不常出现,现在也不知所踪。
关于于拉的回忆就是这几幕了,其他想不起来。
“小影,回到那耳巴。你会原谅爸爸,也许也会原谅她。——于拉。”简短的信件,于拉用不明的“她”来牵引着,就像笃定着小影一定会回去。
这些隐城的人怎么知道地址的,他们似乎不是用六合境的快递服务,却能够将信件送到,那隐城的部分人知道陆小影还活着。
收到这些信件,夏允阗开始失眠,这隐城到底是回去还是不回去。
隐城这诡异的地方怎么能比得了这平平安安的六合境,现已收到两封退婚信,其余六封应当也在路上了,如果不回去爷爷应当也会处理好退婚的事罢,如果不回去,万一父亲……
总得干点什么才能抚平内心的焦虑,就算是要回隐城,以夏允阗现在的情况无法启动那耳巴的隐极门。
怎么回去,当初好像是骑着一匹红色的骏马来到六合境的禄城。
想到这里,夏允阗连夜翻箱倒柜,先找一张黄底红色骏马腊染巾,被她夹在一本六合境风景书里,恰有一张A4纸的大小,这蜡染巾是依月族的特色艺术,可以用作方巾手帕、服装服饰,一般是蓝靛镶的样式。
而这张黄底红色骏马腊染巾是祖奶奶特意给陆小影做的,用的是在那耳巴难得寻得的茜草和红莲做成深红色,再用祖奶奶后院里特为了调配橙黄色种植的姜黄根茎,这才将将配齐了主要颜色。
夏允阗再找找压箱底的几张残破的符纸,寻钢笔黑墨水来凑数。
收敛气息,勉勉强强用毛笔在红色符纸上落笔,墨色在符纸上浅浅留下的印迹是灰色的,她没有想到还有用上符纸的时刻,业精于勤荒于嬉,在隐城外她早已不修炼,这颤颤巍巍的手抖动如九旬老人,这一笔、一横,写得很吃力。
大汗淋漓,写毕,咋眼一看,符印轨迹却如波浪纹一般,完成。
艺术,艺术,夏允阗得夸赞自己一番,做什么事都得先鼓励鼓励自己,这是她的习惯。
这符印的画法是她幼时偶得,取名作“红马”,这类符法需要借助外物才可运作,单凭符术是无法直接作用的。
她凝神将符纸在额前抚过,用力在蜡染巾上空一挥。
再挥,忘记了忘记了,这么多年没有修炼的话……夏允阗的意灵微弱得基本术法都不能完成。
在隐城之时,那耳巴学院有一门课叫意灵之法,这是为开启玄法学习的前期辅助课程,宗旨是刨去心中荆棘,专注意念,导气引灵,可成术。意灵修炼愈精,术法愈强。
那只能火机一点,不过得配合符咒。
再次翻箱倒柜,在书堆底下找一本皱巴巴的符咒笔记《时习本》,上面是儿时的字体,圆润可爱,在时习本三字右下方是“2016年冬8岁末,三某赠。”这三某上侵了水渍已经看不出来这个三某的某是谁。
第一页是她的第一条符语,用来唤醒红马,“呐末末呐”,字体比现在写的还板正,这是她儿时配合“红马”自创的符语,只为了念符语时少花力气,似是还未学会说话的孩童咿呀之语,且不费力也不泄气,还能安抚她的马儿。”要不是谨遵学院老师所说咒语必须四个字以上,她就创一字,多省力。
“呐末末呐”,夏允阗打火机一点,符纸烬,符印成功落入蜡染巾中。
她敛气凝神,闭上双眼,轻抚着腊染巾的一瞬间,感受到骏马那滚烫的背部,以及曾经拽紧在手里的鬣毛。
她的红色骏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