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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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德青第二次见宋栀，或者说第二次看见她。毕竟有双方的交流才能算做见面。
在这金碧辉煌、近乎要伤了穷人眼睛的舞池里，一个发福的中年男子正搂着她跳舞。这只是温弗莱德号上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场普通的舞会。奢靡的气息不只存在于男男女女浮夸的装束。还有那一张张虚伪面孔，从玻璃花瓶和琉璃贴面中反射出来，扭曲，如同地狱里的罗刹恶鬼。
那三拍子曲子很慢，中年人两腿敦敦实实地踏在地上，大概是自以为贵族的沉稳。而宋栀却像一只蜘蛛，轻快地围着那个男人织着一张如梦似幻的网。林德青知道蜘蛛不美，但如果要给宋栀的光彩来个比喻的话，她美得像蜘蛛。
华尔兹慢的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唯有这些日薄西山的贵族能在其中找到点滋味。林德青找来侍者，让乐队换了一曲。
有钱能使鬼推磨。萨克斯的声音突然就上来了。
林德青和一个女伴一开始在外围，当在内圈的宋栀和他最靠近的那一刻，林德青借了一把那个外国老男人的力，就把她揽自己怀里。
突然天地一转，宋栀就发现换了个男人，她也不是很介意，只是对这个身着长衫的年轻人有点好奇。
一般来舞会，虽然这只是船上例行的安排，男人们都会身着正装。刚刚那个XXX爵士就是如此，衬衫扣子在崩坏的危险下，也要为主人的礼数与体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美人直直地盯着自己身上这件长衫看，毫不掩饰，林德青也顺势就上，他捉来美人的手，放在颈前的盘扣上。“这是家母亲手做的。”
这个年轻男人的轻薄在宋栀看来甚至有些好笑。她从盘扣开始，向上再摩挲到那青色锦缎包裹着的脖颈，她可以感受到长衫下那跳动着，一起一伏的躯体，还有那一呼一吸之间的年轻的气息。
“料子不错，”
她抬头，直视年轻人，眼神中带着一丝戏弄。
“不过令堂在缝制这件长衫的时候，怕是想不到你会穿着它在勾搭女人吧。若是知道了该作何感想。”
“死人是不用操心的。”林德青依然笑着，漫不经心。他想宋栀大概会说出什么“节哀”之类的话来结束这突兀的话题。
而宋栀只是突然停下来了，牵着他的手穿过起舞的人群，到了大厅的出口。
“以后不要再这样子搭讪了。年轻人还是好好上学，别学风月场上的人。”
她突然手中多了一张卡片，一看原来是自己丢失的学生证。
原来在这件长衫口袋里。
她翻开那本本应在长衫夹层里的证件。“21岁？年轻真好。林德青？”一抹裂痕出现在宋栀优雅的脸上，她抑制住自己狂笑的冲动。林小子的父母肯定不是江浙沪一带的人，看这名字起的。不过拎得清，在这个灰暗的时代，确实是生存的秘诀。
“看完了吗”林德青抱臂。
“没呢。philosophy，哲学，什么是哲学？”
“我们学院里的人都在探究这个问题。”
宋栀把学生证塞还给他，背过身回了那那金碧辉煌的地方。
林德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也许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如此虚幻，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例如他平时浪荡子的作态为何在此时多了几分用力，感觉需要勇气才能继续下去。又例如宋栀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拿到学生证的，他现在挖挖这袋子也太深了。
一个人走回舱房，这黑暗的路上，他不自觉的回忆与体会，对宋栀的行为和意图问了无数个问题，编了无数个莫名其妙的答案。其实他就只想要一个答案，只是太荒谬了。就像宋栀失手打碎了高脚杯，撒了一地玻璃渣子和酒渍，而他却想在里面找水晶。
林德青不敢去想，思绪纷繁，以至于最后，黑暗中唯一清楚的只有无法止住的心跳。
咸腥味的海风、震动的引擎再加上似火的骄阳，英国人却还想在这移动的铁皮上恢复平日下午茶、散散步的做派。在酷热之下撑着阳伞走着一圈又一圈，几个洋人，还有许多不明所以，但是就是想试试的国人。之后几天，林德青也常常会在甲板上与她相遇，但宋栀身边永远会有各种人。既然也讲不了话，林德青也懒得出一身汗。不过老窝在舱房里，也没什么趣味。偶然发现船上有个不小的图书室，就去坐坐了。
林德青扫了一眼书架，上面的书籍都是精装本，特别像暴发户为了装点书架充数买的假书。大多是英文，少数几本中文书也是天演论这种英翻中。不过也不奇怪，温弗莱德号从朴茨茅斯出发，目的地是香港，大英的殖民地，自然这船上也是大英的地盘。这船上，至少是一等舱吧，少有几个亚洲面孔。甚至真正的穷学生都不会选择温弗莱德号的三等舱，他们会坐货船。当年林德青与家中决裂，执意留洋而非和那帮封建遗老搞七捻三，他拮据不已，只好与一个父亲是福建船工的同学一起找门路拼了一艘货船。那狭小的空间，一点儿也不透气，人和旁边的奶酪香肠大蒜一样都散发出奇怪的味道，这些场景他至今历历在目。
这次能登上温弗莱德号，也是通过些关系的。现在东亚局势紧张，英国到香港的民用船只少之又少，女王的军队也是在往回撤。林德青也是耽搁了，非想结了业再走。有几个激进的同窗，对他十分唾弃，以为他要在帝国主义老巢干些乐不思蜀的勾当。
国难当头，哪怕是用塔夫绸蒙上眼睛，堵住耳朵，也无法忽视同胞们苦难中的沉默与呐喊。
况且，这柔软的塔夫绸，也来自那远东之地。
魂牵梦萦。
他的手指拂过一本积淀着尘埃的书籍。《资本论》足够厚，透过书架上这道空隙，林德青突然发现，原来这无人问津的图书馆里还是有人的。
船上打发时间、找乐子的办法多了去了，舞会，扑克牌，三等舱里的小赌局，哪怕一场到港就会如烟消散的露水情缘，哪个不比图书室有趣？
偏偏有人会来这里，还偏偏是宋栀和他自己。
今天她的旗袍十分朴素，头发随意地挽起，仍然有几缕垂在脸颊边。宋栀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桌子上，正对着窗户，腿一摇一晃的，翻页却特别慢。
大概是没有风，大概是窗外一望无际的海太相似，时间可能也觉得这个时代足够糟心，在此刻静止了一下，只有阳光下流动的尘埃和男人的心跳不止。
调整一下，林德青把《资本论》放回书架上，掩上了阳光与美人，直接走了过去。
这可不是偷窥。
再说一遍，这可不是偷窥。
听到脚步声，宋栀这才发现图书室里还有人。她很久没有看洋文了，那些教会学校里教的东西全忘了，不是谁说教育是所有知识都忘掉之后留下来的东西么。留给宋栀的东西大概是看起来与生俱来的大小姐气质吧。毕竟她十六岁之后宋老爷子才成为暴发户，这一点实为可贵。
这些蝌蚪一样的文字在宋栀脑子里盘旋直到变得模糊成了漩涡，也把宋栀拖入记忆的深处。
林德青的出现把她拉回了现在的时间线。
“怎么林先生也在”
“德青不过是听从宋小姐的建议，想到个清净一点的地方学习而已。”
到现在，宋栀听到他的名字仍然会想笑。但她忍住了。
说实话，这个小年轻的搭讪技法十分青涩乃至拙劣，可能也就那些才进入社交圈的小姐们才会受用。可是，大概是因为处在这么一艘漂泊于异国大洋的轮船上，所以有这么一场邂逅也十分难得。比起与那些所谓的成熟男性步步为营，你来我往，半哄半骗来喂饱他们的虚荣心的社交，与这种毛头小子打破规则，无视社交距离的相处也十分惊喜，更能满足她自己的虚荣心。
比闪闪发光的珠宝更能显示身价，让同性嫉妒眼红的是体面多金的追求者。如果不多金，至少要年轻。
不过林德青那种自以为浪荡成熟的样子也十分可爱。
再加十分。
在这异国他乡，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已婚未婚，放纵一些也未尝不可。
到香港下船还有两个月不到，足够了。
“哎，你们这些留洋的公子，哪里需要什么清净的地方，怕不是在白俄的酒馆里都可以论辩一番。”
“宋小姐这么了解，也是在外读书好几年了吧”
“是我未婚夫一直呆在英国，毕业了我来接他，顺便看一看是什么让他乐不思蜀，婚期一拖再拖。”宋栀叹了叹气，“我也不是什么不开明的人，他要是有别的人了把婚期取消不就好了，婚姻自由我也支持的呀。但是拖着我算什么呀,我也二十几岁了。老婆还搞替补啊。结果来了一看，果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给迷住了。”
宋栀边说边看林德青的反应。
这套说辞是临时编的却也真假参半，不过说着说着宋栀脾气也上来了。
她男人确实被一个小姑娘给勾走了。不过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个女的是她老公同父异母的妹妹。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婚姻自由和三妻四妾两个相悖的东西却时不时杂交，为了真爱鲜廉寡耻的小姐和为了荣华富贵的姨太太齐飞，毕竟无耻的人在任何时代都可以找到一个好听点的牌坊。宋栀想象过，自己会成为那话本子中，要放手默然离去的正妻的可能性，但现实居然比想象还魔幻。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半是真情半是表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