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香自敛》沫之北

6、大寒

　　楚云微开，华灯初映，点一笔朱砂轻轻抹画，妆容清雅。惊蛰端坐在镜前，提笔将那些脸谱一个一个画过去，又擦拭掉，最终还是选了最为清素的一副妆容画在脸上。
　　推开静守案上的妆奁，惊蛰抱臂趴在案上，盯着镜中自己那张清俊的脸轻轻叹气。自从那日赴宴以后，他便再也出不得孟府，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孟玦每天总能找出些事来找他，但最多的却是摆一桌宴命管家将他叫过去，自己却拎一只白玉酒壶自酌自饮，而让他在一旁看着。
　　惊蛰深觉这样不妥，特别是望着孟玦那双流转着意味不明光华的眼，即便是身处再明媚的阳光之下，也如同寒冬的风雪之夜，然而却也无可奈何。
　　秋蝉悲鸣，惊蛰坐在人工雕琢的水池边，望着簌簌落花，手支着下巴想心事。花落在水上，泛起涟漪，周身通红的锦鲤“哗啦”的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水溅到惊蛰的脸上，他不禁“呀”一声，脸上挂着水珠低头对绕着花瓣的鱼说道：“不知先生现在怎么样了，这么多日子未曾去看他，他是否会感到寂寞？”
　　红色的鱼尾巴轻摆拨动池水“哗啦啦”的游到了水池的另一面，惊蛰怔怔的看着它，轻轻一笑，“也真是，我问一条鱼做什么，鱼又懂得什么呢？”
　　天边云飘飘忽忽，天愈发的蓝，也愈发远。“时间过得可真快，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惊蛰喃喃，眼神也同天边的云一样，变得飘飘忽忽。
　　笛声清亮，紫箫呜咽，高高架起的戏台上浓妆艳抹的戏子轻旋腰身，香薰扇底，眉眼苍凉，口中吟唱的调子忽高忽低，宛若诉说着人事无常。孟玦坐在台下眯了眯眼，台上的人明明唱着哀怨的调子，眼神却悲凉，他又在想什么？抬袖玉盏琼浆送入口中，对着台上咿咿呀呀的戏子扬唇笑起来。
　　一个旋身，台上的人颓然跌落，仅仅刹那间，忽然而至的意外另台上台下无人能反应过来。扬起的纯白袖角在空中挽成一朵白色的花，翩然落在鬓边，转眼众人便乱作一团。
　　惊蛰不清楚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记得在自己唱完那段调子最后一个音时，脑中就霎时空白一片，人事不知。醒来已经睡在自己屋子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这期间醒来过几次，却又浑浑噩噩的睡去，如今算是最为清醒的一次。
　　推开织锦的被子下床，惊蛰赤脚站在窗前，开了镂花窗棂的木窗，院中秋叶尽落，一片片金色铺在地上。
　　路过的下人看到窗前的他吃了一惊，惊蛰轻轻招手，小小少年便跑到他身边，仰着一张上有稚气的脸问他：“公子有什么事要吩咐的吗？”
　　“我，睡了多久？”惊蛰看着叶落后稀疏的枝桠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睡这么久吗？”
　　“时睡时醒到今日下床有月余，大夫说公子是受了风寒。”少年认真的回答。
　　“只是风寒就会睡这么久吗？”打发走了少年，惊蛰仰头看着天空喃喃着，天似乎更高了些。
　　惊蛰似乎越来越贪睡了，他很少会踏出房门，奇迹的是自他彻底清醒后几乎没有人会来打扰他，若不是每日仍有仆人前来送饭，他甚至要怀疑这个府中的人们要将他遗忘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大半的时间是在睡，偶尔会起来在屋内门前转一转，或是摊开一张纸，研了墨，一笔一划的练字，只是过来过去写的不过是寒露教他的那几个。
　　大雪纷飞，院里全是白色，惊蛰倚在床头看着窗外的白雪，风吹进窗中引得他一阵咳嗽。
　　“今日是大雪呀！”惊蛰轻轻叹息，“这雪下得倒真应时！”
　　雪吹进来落入砚台中，与浓墨相融，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不知先生此刻是否也看着同样的雪，到底不能再见一面，大概此生再也无缘见到那未完的剧本了吧。”
　　原来，一生也不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