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十三淡场

3、耿耿于怀的东西

　　李也很享受这种暧昧。
　　他们每天晚上有了固定的“约会”时间，一起坐在台阶上，聊过去的种种经历，谈未来的人生规划。李也跟汤川讲他那个恶臭的室友，汤川跟李也讲他认识的另一个海王同学。
　　偶尔也会有认识的人经过，朝他们投来八卦的眼神。
　　但他们不在意。至少李也不在意。
　　明明他们只是聊了一两个小时，仿佛过了一生，每晚都是。

　　汤川说，我们明天一起去爬山吧。
　　汤川说，当然只有你，你永远都是第一位。
　　汤川说，你不应该叫李也的，应该叫李也也，因为“你爷爷”。
　　渐渐地，李也的生活被汤川占了一大块。
　　他不觉得吃亏，他怡然自得，欣喜的瞬间不胜枚举。

　　直到圣诞节的前两天，还是他们专属的阶梯聊天夜，汤川得意地告诉他，自己上了一个很漂亮的学姐。
　　李也听到的时候顿了顿，不置一词。
　　在他满心欢喜地帮喜欢的人挑圣诞礼物的时候，喜欢的人在和其他人□□。
　　李也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荒唐。一把钝刀刺进了他的心脏，而他却不能发出喊叫声，只能隐隐地疼。
　　他早该料到的。
　　喜欢他就像咬嘴唇的皮，开心的时候就咬一下，等到破皮喷血的时候，才发现一切覆水难收。
　　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李也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说，你丫真行啊。
　　从那以后，李也下定决心开始远离汤川。
　　刷微博的时候看到好笑的段子忍住了，远远地看到他也不再追上去跟他打闹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几天。

　　一天下午，李也上完课，捧着课本低头玩手机，突然被一双手拽了过去，扑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
　　他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差点被那辆车撞了。
　　“你不要命了啊？走路不要玩手机！”汤川朝他大声喊道，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李也还愣着，又被他摸了摸头。
　　还是在那一天，他去菜鸟驿站拿快递，正巧碰到了刚拿完快递的汤川，他正思索着要不要打招呼，对方就直接正面朝他撞了过来。
　　故意的。
　　李也再次扑到了他的怀里。
　　他又心软了。

　　汤川似乎意识到李也有意在疏远他，但他还是对他很好，会主动邀请他去看他的篮球赛，会请他吃夜宵，帮他拿快递，还会主动发思修的□□给他。
　　李也欣然接受着，并且不断安慰自己，不要去强求了，做不到及时止损的。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一下学期的期末考，李也考完之后冲回寝室准备拿行李回家，却在走之前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汤川的室友。
　　他说，刚刚考试的时候，汤川作弊被抓了。
　　李也在路上碰到他室友，很快就被告知了事情经过。
　　一门闭卷考试，他带了小抄，被教务处主任当场抓到。
　　处分马上就下来了，记过。
　　他们班主任有替他求情，虽说没有开除，但班长这个职位肯定黄了，奖学金更是泡汤了。

　　李也在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抬起头，就看到远处有点驼背、落魄的汤川，李也想安慰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地雷。
　　也许是因为之前向往的职位丢了，也许是觉得没面子，也许是怕被看不起。
　　汤川无视李也，管自己走回了寝室。
　　他们不再联系。

　　曾经的李也如履薄冰，害怕跟汤川关系疏远，每天找他聊天打屁，装作很闲的样子。
　　现在自然而然地疏远了。汤川不联系他，他也就不主动。
　　而他这次没有再挣扎。

　　这段时间，李也开始审视自己，究竟喜欢他什么。他有什么好喜欢的，他不就是个渣男？
　　作弊，约炮，海王。
　　还是一个没有界限的直男，绵绵不绝地用直男手段玩弄着他的心。
　　渐渐地，那份感觉就淡了。
　　只是会耿耿于怀。

　　那个有着旖旎月色的夜晚，他们坐在阶梯上，畅享着人生的理想，谈天论地，做着梦。
　　汤川也会真情流露。他说，小也，我之前其实没什么朋友，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最好的那一个。
　　最好的。
　　李也从来就不信什么最好。
　　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
　　可他还是被这句话动容了。完完全全地。

　　大一结束的两个星期前，学校通知他们这栋破旧的宿舍楼不住人了，整栋的学生分批搬到另一栋，四人寝。楼层很高，他们分别被分到了二楼和三楼。
　　再也没有漏水的天花板了。
　　李也到底还是忍不住，主动发微信找汤川聊天。
　　他发了一张楼梯口的照片。
　　那个台阶。
　　“其实我还是有些不舍的，再也不能坐在这里聊天了。”
　　过了几分钟之后，汤川回，这有什么关系。
　　李也关掉了对话框，不再回复。
　　这是他最恋恋不舍的地方，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个无聊的处所吧。

　　还好天光悠长，一切都会过去。
　　李也的生日到了，他没想到汤川还记得。
　　他收到了汤川送的礼物——一本东野圭吾新出的小说。
　　汤川还在第一面写了一段话。

　　To 小也：
　　我开始看《嫌疑人X的献身》了，东野圭吾太厉害了，他也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生日快乐。

　　他的字还是奇丑无比，李也看着这段话，心里泛起很复杂的情绪。
　　好像昨天他们才刚刚认识，他还在套近乎地说，你的名字跟我喜欢的小说里的角色一样。好像汤川的生日也在昨天，零点刚到，他欣喜地从寝室出来，看到坐在阶梯上的，他喜欢的人，并把手中的那本书送给他。
　　李也打开和汤川的对话框，蓦然发现，他居然忍了这么久不跟他联系。
　　以至于汤川并不知道，他最喜欢的作家已经从东野圭吾变成阿加莎了。
　　变化能让人更好地活下去。

　　第二年生日，汤川发了一个大红包，说了一大段祝福语，但都很官方，大部分都是百度上找得到的句子，有一些明显语法错误的句子肯定是他自己写的，李也想从中揪出一些真心话，最终还是无望而归。
　　李也本来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他简单说了声“谢谢”，第三年生日他又收到了汤川大红包，第四年，就只有祝福。
　　再后来，连祝福都没有了。

　　人和人的关系是需要经营的，是他自己抽出了手，他没有资格抱怨什么。

　　不再和汤川联系，李也的生活出乎意料地顺利。
　　他认识了新的朋友，参加了很多比赛，考过了英语四级，六级考了两次都没考过，基础太差了。
　　大二下学期，李也报了专升本培训班。
　　他爸爸妈妈得知后表示很欣慰，那个曾经贪玩叛逆不学无术的儿子终于想到认真学习了。
　　虽然有点晚。
　　但也不算晚。
　　李也把模拟考的试卷发到家群里，爸爸私聊他说，你妈刚刚哭了，太激动了。
　　李也这才意识到，这些年自己是让父母多么不省心。
　　还好，一切都开始回到正轨了。
　　学业也好，感情也好，都会回来吧。

　　大三毕业，专升本考试，李也成功上岸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模拟考都考得好，考到了宁波的一所挺不错的二本。
　　毕业后他留在本地工作，找房子，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同校学长傅从。
　　他们一起合租了。
　　傅从长得很好看，言行举止也很得体，温温和和的，做事理智又果断，不会拖泥带水，真有一副学长的样子，虽然他俩一样大。
　　相处了几个星期，李也就知道，他们是同类。
　　或许是因为他听朋友说，这个学长四年都没有谈恋爱，说不定还是处男；或许是因为他的同性恋雷达太准了；或许是因为，他在他的书柜上，看到了callmebyyourname。

　　但他不会戳破。这是由对方决定是否告知的事情。
　　他也不会等。他知道，傅从绝对不可能和他推心置腹。
　　李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这个人看上去乐观开朗，无忧无虑，却经常靠安眠药才能入眠。
　　这是傅从打电话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的。
　　多少人明明内心压着千百块石头，却总是一言不发。

　　李也曾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就好了。
　　彼时的傅从只是笑笑，说没事，然后三两句就扯到其他事情去了。
　　李也没有再追问过。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什么刨根问底，点到为止就好。

　　李也曾对傅从心动过，但这份心动很快就消散在日常的相处之中，因为他看得出，他的心里藏着一个人。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爱而不得的人。

　　李也记得汤川说过的一句话。当然不是他原创的。
　　学历是敲门砖。这话的确很对。
　　他在网上投了简历，去傅从的那家公司面试，听傅从说他去年面试很顺利地就通过了。李也成功通过了前两轮面试，在第三轮总经理面试的时候，对方的一句“你是专升本上来的”让他愣了好几秒。而他的面试时间也比前面的几位全日制本科生短了几分钟。

　　面试完，走出那栋没有定数的大楼，站在路口等红灯过去，李也突然想到了孟果决。
　　大一的时候他和孟果决去做兼职，一个专升本培训机构，他们的任务是装作这里的老师，打电话给资料上的学生询问他们报班的意愿。
　　每个人分配几百个电话，一天之内就要打完，话费着实让人心疼。当然这个心疼只有包括李也在内的那群男生才有。那个领头的学长在开工之前就偷偷塞给了孟果决一张电话卡，说这张卡送给她免费打。
　　结束之后，那个学长把其他男生都删了，就留了孟果决，并热心肠地说以后有这种兼职都会提前联系她。只联系她一个人。
　　他还是有女朋友的。
　　之后还有很多兼职，孟果决都轻轻松松地击败了其他对手，因为皮囊。

　　不公平。
　　像人生。很多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修补也比不上人家完好无损的，更比不上拥有先天优势的。

　　李也一直都有和孟果决联系，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喜欢男人的人。
　　他们一直都是朋友。
　　她说，其实我很早就看出来了，你跟他玩在一起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后来孟果决又谈了很多男朋友，一个比一个帅，但是都不怎么长久，最久的就是现在这一个，她朋友的一个发小，长得差强人意，但对她挺好，很温柔。他们谈了整整一年，甚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李也不奇怪孟果决这么早就考虑结婚这件事，孟果决这个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样，果决。
　　可是他们在见完父母之后就分手了。

　　“我分手了。”电话里，孟果决说得风淡云轻，还笑了笑。
　　“怎么了？”
　　“烦，不想面对恶劣的婆媳关系。”
　　她讲得很简略，但李也还是顺利地理清了脉络。
　　婆婆很讨厌她。刚见面就抱怨她怎么染紫色头发，真风流，表情中透漏着掩盖不了的嫌弃；看到她穿露肚脐装的照片，暗戳戳地说她不检点；趁着他们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把儿子拽过去，劝他再考虑考虑。

　　孟果决没有发脾气，只是朝自己的爱人使了使眼色，而他只是悄悄在她耳边说，忍忍吧。
　　“我可不想就这样忍过一生。他真是个孬种。”
　　孟果决当天就和他分手了，一年的感情，就这样付诸东流了。
　　李也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这才是他了解的孟果决。
　　面对感情杀伐决断，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那个因为疫情而变得十分漫长的寒假，李也的妈妈买了面粉，自己擀皮，做饺子或者小笼包吃，李也得知后主动提议帮她一起做。妈妈表示很欣慰，儿子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殊不知李也另有目的，因为汤川说过，他最喜欢吃小笼包，自己做的最好吃。
　　李也后来放弃了，因为懒，因为难吃。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没联系的？李也居然已经记不清了。

　　一个周日，傅从的朋友来找他玩，是李也开的门。
　　刚开门就发现对方有些眼熟。他们面面相觑，男人盯着李也说，是你啊。
　　真巧。
　　谁能想到，汤川的大学室友，连青坡，是李也现任室友的高中室友。
　　这世界真小。

　　他们在客厅聊天，傅从让连青坡先随便看看，他去洗手间。
　　连青坡走到书架旁，抓起了那本《嫌疑人X的献身》，说，这本书很让我印象深刻。
　　“搬寝室那回，我们都把架子上的东西放在大桌子上，几个人的物品都混在了一起，后来汤川怎么都找不到这本书，应该是被其他室友不小心搬走了，搬的路上掉地上了吧，总之翻来覆去也找不到。汤川当时急得发疯，差点和我们打起来。我们没有办法，叫了很多兄弟帮他一起找，最终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应该是被附近清洁的阿公当废品扔了。那天晚上他跟我们道歉，说，这本书对他很重要。”

　　李也的心揪了一下。
　　如果是当时的他，应该会马上打开微信，告诉他，我都知道书的事情了，你还挺重情重义的嘛，我太感动了。
　　如果是当时的他，应该会反复咂摸这个行为背后的含义，进行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心里绕过万水千山，下起绵绵不绝的大雨。

　　如果是当时的他。
　　当时的那个对他说，学长，你好高的他。
　　当时的那个半夜抽烟抽到烟醉的他。
　　当时的那个喝到一杯买一送一的奶茶而欣喜的他。
　　当时的那个每天发好笑的段子的他。
　　当时的那个对着手机进行零点倒计时的他。
　　当时的那个半夜烧他腿毛的他。
　　当时的那个问他能不能牵着他的手睡觉的他。
　　当时的那个反复及时止损又失败的他。

　　这些都不是现在的他。再也回不去了。
　　够了，不必再耿耿于怀了，这样就够了。
　　所以他忍住了，没有问汤川的现状。

　　傅从带连青坡出去逛了逛，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们一起点了外卖。
　　李也不饿，但还是点了一笼小笼包。
　　当年他学了这么久，依旧做得不好吃。就像他看了这么多年的悬疑小说，仍然找不到那个让自己沦陷的瞬间。
　　他只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对他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世间的感情千千万，不一定都有始有终，但各有各动人的地方。
　　可就是有一种感情，讲不清，道不明。
　　用眼睛去看，却只能窥到一个朦胧的轮廓；伸出手去抓，却只能够到一团模糊的迷雾。
　　它总在潜意识里告诉你，要认清现实，要及时止损。
　　但很多人都做不到。或者，欺骗自己做不到。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