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十三淡场

1、能追回的夏天

　　「就像他看了这么多年的悬疑小说，仍然找不到那个让自己沦陷的瞬间。」

　　“如果是你，你愿意为了一条鱼，放弃整个鱼塘吗？”汤川抵着栏杆道，“所以我现在挺难受的。”
　　李也心想你他妈就是个绝世渣男，别祸害孟果决了好吧。
　　但他还是耐心地鼓励他，“别多想了哥们儿，她真的很喜欢你，这些天上课的时候一直都在念叨你，酸死我了。”
　　李也就是在撒谎，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尬聊，因为已经有好几位男生路过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了。
　　其中一个直接当着他俩的面，坏笑着对汤川说，川哥，小心艾滋。
　　李也一开始没理会，等人走了才反应过来。
　　……你他妈说谁有艾滋？！

　　汤川倒是没什么反应，在李也的一番鼓舞之后，他豁然开朗，摸了摸李也的头，说，谢谢哥们儿，我现在就把之前的那些学姐删了，好好跟她谈恋爱。旋即他就转身回寝了。
　　李也没有回去，他一个人坐到楼梯口的阶梯上，吹着冷风抽烟，一根又一根，抽到头晕，抽到烟醉。
　　很委屈，很不甘。
　　同样是喜欢一个人，凭什么我却不能说？

　　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沦陷的。
　　他只知道，他认识汤川是别有用心的。

　　一周前还在军训的时候，大一取消了晚自习，学院组织学生去公共教室看电影，抽学号，正好抽到了他和孟果决。
　　他们俩是在实训的时候认识的，因为学号挨在一起，自然分到了一个小组，两周下来，很快就熟络起来。
　　他们上课一起坐，下课一起去吃饭，有什么活动都帮忙占座。
　　李也并没多在意，身边有一个美女总比老是当独行侠强。
　　几天过后，平常只顾着吹嘘自己的室友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和我们班孟果决谈恋爱了？
　　李也躺在床上，本来想说一起走又不代表谈恋爱，又觉得不必多言，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没有”。

　　“这女的，很会玩，听说一见到帅哥就去要微信，滥得很。”
　　有那么一类人，得不到，就诋毁。
　　李也平常就看这个嘴贱的室友不爽，搁以前他早就一拳抡过去了，他按住了心中的怒火，平静地问：“你很了解？”
　　室友还没来得及回应，另一个室友就开口了，“你甭理他，他就是酸，一开学就在跟我们夸孟果决漂亮，还在意淫说一定要泡到她，没想到加了微信之后聊了两句就被人家拉黑了。”
　　“你别放屁，”室友激动道，“这种女的谁稀罕啊？”
　　李也冷笑了一声，说，她有没有人稀罕我不知道，反正你这种嘴贱的八婆一定没人稀罕。

　　李也这天晚上打架了，打得还挺爽。
　　室友也没闹大，毕竟打输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李也倒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高中时他经常打架，还因此背了几次处分，倒是一次都不是为了别人去打的。

　　李也没和任何人说这件事，要是让孟果决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误认为他喜欢她，这就会搞得很麻烦了。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孟果决问他脸怎么了，他说不小心摔的。
　　孟果决笑道：“我都听说了，没想到你这么义气。”
　　真他妈是一群八婆室友。
　　李也管自己继续吃着饭，说，你可别误会成我喜欢你哈，我对你没有过其他想法。
　　孟果决马上说，我对你也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

　　李也不确定她这是在不甘示弱还是在阐述事实，他笑了笑，没有深究下去。
　　他知道孟果决一定看不上他。孟果决认识的帅哥多了去了，从同届到学长，从话少的到开朗的，各个都比他高比他帅，而他的身高定格在175，长得也一般般，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友谊会变质。
　　虽然他也不确定这算不算友谊。

　　至于他自己，就更不用担心了。
　　他喜欢男人。
　　这并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事情。

　　这天晚上放的是岩井俊二的《情书》。李也欣赏电影的角度一向清奇，他看过这部电影，很多人为藤井树那纯纯的暗恋而悸动，认为这是唯美的纯爱片；而李也一直觉得这部电影很压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一幕，女主角博子哭着说，如果这就是他选择我的原因，那我该怎么办？
　　李也认为藤井树还是爱博子的，只不过不是纯粹地爱上。
　　所以会为博子心酸，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怀疑自己只是替代品的那一刻，是多么心痛呢？

　　大概看了二十分钟，孟果决让李也陪她去洗手间。
　　合着孟果决把他当闺蜜了呗，这种一起上洗手间的戏码他只在初高中的女生身上看到过。
　　但他自己的尿意也来了，便同意了她。

　　他们刚要出去，就被一个穿着蓝色牛仔衣的男生拦住了。
　　“出去的话记一下名字。”说着，男生把手机递到了他们的面前。
　　李也帮孟果决一起记了名字，把手机还给了男生。
　　他望了一眼，我靠，这也太帅了吧。
　　李也在厕所的时候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他心想：淡定，淡定，又不是没见过帅哥。
　　回教室的时候，孟果决去备忘录涂掉他们的名字，李也在旁边主动提了一句，学长，你好高啊。
　　生硬又尴尬。
　　也许他是魔怔了吧。

　　男生有些不知所措，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说，我是大一的。
　　这个场面真是难捱。
　　李也抬起头狼狈地看他，发现这个人他认识，是他们军训的排头。
　　“你是不是六连二营的？”李也问。
　　“是的。”
　　“我是跟你们一起军训的，国贸班的。”李也兴奋地说。
　　男生还是一脸茫然，也许是在脑海里搜索着他的样子。
　　“加个微信吧。”

　　加完微信之后他们就回位了，刚坐下，李也就被孟果决拍了拍肩，她朝他挑眉，像是要说什么话。
　　李也有些紧张，刚刚他的作为，不会被她看出些什么了吧？他在心里盘算着解释之词。
　　没想到孟果决凑到他耳边，嘘声说，快推给我！

　　原来他叫汤川。
　　“你这个名字很酷啊，我喜欢的一本小说里有一个角色叫作‘汤川学’。”自我介绍完之后，李也主动发给他。
　　“这是哪本小说？”
　　“东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献身》。”
　　“悬疑小说么？”
　　“对的，东野圭吾很牛逼的，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哈哈，我也想读了。”
　　“你生日什么时候，我送你一本吧。”

　　李也发完之后就后悔了。刚见面就说着送礼，对方会不会怀疑自己是别有用心？况且，这也太舔了吧！
　　在这之后，汤川隔了好几分钟没有回。
　　李也紧盯着手机屏幕，心悬在悬崖上。

　　汤川是十分钟之后才回消息的。他连续发了两条。
　　“不好意思啊，刚刚去洗澡了。”
　　“好啊好啊，吼吼，你生日什么时候，我也送你生日礼物。”
　　李也立马呼了一口气，笑了出来，如释重负。
　　这天晚上他反复地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并不多，却能咂摸出浓浓的甜。
　　心动的感觉。
　　但是这份感觉在第二天就被泼了冷水。因为孟果决告诉他，昨天她和汤川聊到了凌晨，她打算追他。
　　她还补了一句，一个星期之内，我一定拿下他。

　　孟果决从来都说到做到。
　　一个星期后，李也收到了汤川发的微信，说，他和孟果决在一起了，让他出来一下。
　　李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汤川就住在他隔壁的隔壁。
　　汤川的寝室在北边，李也在南边，因此他们从来没有碰到过。
　　这栋宿舍楼很破，六人寝，只有三层，因此通往天台的楼梯成了一些人半夜闲聊的处所，李也偶尔也会坐在这里抽烟。

　　“你找我什么事？”
　　汤川一脸惆怅，片刻之后便说：“你觉得，我和她在一起，值得么？”
　　李也愣了一会儿，问，啥意思？
　　“如果是你，你愿意为了一条鱼，放弃整个鱼塘吗？”汤川抵着栏杆道，“所以我现在挺难受的。”
　　在他的一番安慰之下，汤川不再纠结。
　　就这样，他们潇潇洒洒地在一起了。

　　汤川很感谢李也，在路上见到他会主动跟他打招呼，笑嘻嘻地。
　　李也表面会一咋一呼地打趣他们，内心却很无奈，只能试着一点一点，掐灭自己内心的火苗。
　　这件事他经常做。
　　他经常喜欢上不能喜欢的人。

　　一个晚上，汤川发微信让李也陪他出校去买水果捞，孟果决想吃，但学校里的已经卖完了。
　　李也本想拒绝，但还是拗不过汤川的猛男式撒娇。其实那根本算不上是撒娇，真正拗不过的，是李也的那双加了滤镜的眼睛。
　　就这样，他们出校门去买了水果捞，刚要回去，汤川又把李也拉到了旁边的奶茶店，说，你要喝什么，我请你。
　　免费的奶茶，不喝白不喝。
　　李也说，那我要喝黑糖珍珠。
　　汤川说，还是喝青桔柠檬吧，买一送一。
　　你丫可真抠。李也想。转念又有些开心，奶茶是他请的，他们喝了同一种奶茶。

　　十点门禁，买完奶茶，送完水果捞，已经九点五十八了。李也急了，刚想对汤川说我们可能要被关外面了，汤川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愣着干什么，跑啊！”
　　就这样，他们一起奔跑，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宿舍楼冲。

　　当时的风柔软不柔软？他忘记了。他们跑了多久？他也忘记了。
　　他只记得奔跑的时候，明明是冬天，却好像听见了蝉鸣声。
　　他们把夏天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