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红》泥瓦匠

6、第五章 主事 偌大一个别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饭桌前，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粒、两粒、三粒……数到差不多有一百了，喝一口花茶，继续在碗里数。
　　“豆儿不喜欢这些菜？”赵毅看着身边的女子脸埋在碗里，鼻子都快贴上饭粒了。从开饭到现在，我的眉头越拧越紧，身子越趴越下，现在就跟谭泥似的全赖这饭桌撑着了。
　　“没有啊。”赶紧朝他笑笑，将筷子从碗里掏出来又夹了块单笼金乳酥，放嘴里努力鼓着腮帮子嚼啊嚼，一副吃的很香的样子。
　　“吐了吧。”赵毅有点看不下去了，示意身边的丫鬟将空罐端过来。
　　长长地舒了口气。“咽下去了。”我可怜兮兮地说。那一大口混着唾沫的叽吧烂你也好意思让我吐出来。这些站着的丫鬟，家丁们都还没吃饭，我恶心谁？
　　“你除了在这道甜点上多夹了两筷，其他的只舔了一口，就不再碰了。”拿过毛巾，细细地帮我擦干净嘴角，“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
　　“王福，让账房给他们结一下帐，在别业呆了这么久，是该回家养老了。”他将我的手放在湿热的毛巾巾里地擦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赶走的不过是一群蚂蚁罢了。
　　心里一颤，赵毅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能够对别人如此冷血，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在这别业里工作了多年的老人。
　　“别，我是嘴刁，他们走了，说不定新来的厨子更不如他们呢。”连忙抢过话，“我想自己管厨房，要是过一段时间还没改善，再走也不迟啊。好不好？好不好啊？”我拉住他的手，来回晃悠。胖海要是走了，我这戏怎么唱下去。
　　“豆儿不要淘气，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哪里能去厨房之地？”他断然拒绝，毫无回旋之地。
　　厨房怎么了？你这二十多年难不成学野人吗？最看不惯这种看人就分高低贵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样子。
　　我撅起嘴：“指不定豆儿家的老祖宗就是街上要饭的，如果豆儿是个小要饭的，你是不是早就不要豆儿了？”
　　他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尖：“豆儿是我最喜爱的女子，怎可如此贬低自己？”将我的手拢在掌心里，“豆儿要进厨房，只需答应我一件事，以后要乖乖听话，不得晚上在别业里乱走动。”
　　像小鸡啄米似的连忙点头，送给他一个老大的笑。
　　昨晚好巧不巧碰到了管家王福，让他送我回了落雁阁。既然王福是赵毅的人，他晓得这事也不奇怪。有点庆幸今天他提起这事，表明没有因昨天的黑衣人事件对我起疑。要是没猜错，赵毅肯定是去了关药老头的地方，那昨晚胖海应该收获不小。胖海你昨天要求的厨房我可做到了，那这些菜该轮到你解释了吧。
　　所有的菜都有一种淡淡的苦味，只有那道单笼金乳酥因为是甜点，将苦冲得淡了些。这些厨子都是赵毅精挑细选的，进别业有差不多十年了，不可能会犯这种错误。胖海，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毅让我掌管厨房大小事宜，仍旧派阿花跟在我身后。我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这丫鬟挺经打的，昨晚都摔成那样了，今天依旧任劳任怨。要是别业里搞个年终评选，我这做小姐的说什么也要给她争取一下。
　　我不会傻到经历了昨晚的事还认为她忠于赵毅。鸽子，对他用得着吗？冷笑了一声，她到底是来监视赵毅还是我的呢。心里暗暗好笑，阿花这丫鬟平时装的挺不错呢，不过，真的以为近水楼台就可先得月吗？
　　原来的厨房主事叫谭镧。现在我做主事，他自然就降副了。他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厨房机构，有买办处，勃勃房，酒醋房，茶房等。
　　“各处设库长、库守主掌其事。买办处负责采进、保管和供应，饽饽房负责掌厨，酒醋房是制作高级调味和饮料，至于茶房想必伊主事能够猜的到。老夫这些年将这厨房管理的井井有条，主子也是非常满意。老夫十年来一直深受主子器重，却不想近日发生如此之事。不过，主子既然任命姑娘为主事，想必姑娘肯定也是有过人之处的。”
　　这老匹夫，从我进门起就一副趾高气扬，好像我是来这做苦役，受训的。刚开始我没理会，毕竟他们都是别业里的元老级人物，却因为我差点被遣出府去，还要受我这乳臭未干的丫头来管制，心里有气，自是可以理解。但言语里诸多不敬，哪里还有一点下人的样子。
　　“我确实认为这厨房还有待改进。”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先灭了你，我怎么管得住那群老家伙。
　　一直朝着天的鼻孔终于坠入了我的视野，似乎因为恼怒，呼气时还隐约地看得见白色。“请姑娘赐教。”
　　既然你请我说，就别怪我没给你面子了。赵毅没工夫搭理这厨房，你这么多年就只鼓捣出这么个机构，还真是老不知羞了。
　　“你这只有管事的，那监察的呢？偌大一个别业，油水之多你我心里都有数，没有监察，中饱私囊问题不少，直接就影响了别业的经济收入。”
　　“不，不会的，我一直看着，我们都知根知底，应该是……”
　　我打断他的话：“大家都不是小孩子，想必谭主事也应该捞到不少吧？”我压低声音，“又或者谭主事，故意留这么个空子的？”
　　没有不偷腥的猫，厨房又怎么会是个出两袖清风的地方？
　　“既然谭主事只创立了管事处，那咱们就先从这里说起。”我看着他有些淌汗的两髻，自动忽略，“每日膳食必须记档，当天统计。我可不是指每一处的小账，厨房该设一个档案房，便于记载主子的各项饮食事宜，同时也可以作为每季度采买用度的参考，防止浪费。”谭镧有些惊讶地朝我看了一眼，估计没想到一个丫头居然会这些厨房之事。
　　“再者，你说的采办应该再细分，如买办肉类处，肉房，干肉库等，还有菜库。别业应该和外面的菜园头，庄头，瓜园头等都有联系吧？”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恩，他们每年按量缴纳。”
　　“那谭主事有没有派专人去管理？”
　　“都是他们的园子，我们派人不是自个掏钱么？”他鄙夷地看着我。
　　心里痛快了一把，苦口婆心道：“很多菜农一旦和我们签订合约，就认为是高枕无忧了，菜的质量没有保证。要是明年另找会比较麻烦，而且问题依旧。倘若遇上收成不好时，别业又等着急用，只得在短时间内高价收购。如果有管事，就能立刻通知我们，腾出时间，到外地另找卖家，以合适的价格收购。谭主事，怎么连如此道理都不懂啊？”好似夫子看到不听话的学生般，捶胸顿足。
　　谭镧脸都涨红了，受教地低下头：“是，姑娘说的极对。”
　　唠叨了这么久，嘴里都干了，倒了杯水，坐在桌前，“还有饽饽房，你也要细分。我相信进这别业的厨子每种食类都难不倒他们。”
　　“当然。”谭主事有些得意，肚子也有意无意地挺了挺。
　　看他这样，我有点被逗乐了。这人心眼倒直，就是太爱面子了。又抿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但每个厨子都会有自己最拿手的，这就需要你谭主事细心发现了。比如可以分成糕点、肉食、面食等。”
　　谭镧似乎已经把我当成自己人了，也坐下道：“姑娘今天所说的让谭镧心悦诚服，主子果然没看错人，姑娘才适合这管事的位子。”
　　“我对厨房还不熟悉，很多还要靠您来多提点。”这是实话，我对厨房不熟，说的看起来一套套的，用来唬人还行，真要实行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不敢不敢。”他双手在桌上拱了拱，“敢问姑娘以前是否经商？似乎对这一行颇为熟悉。”
　　经商？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刚刚这些话似乎都倒开水似的直接从嘴里蹦了出来，顺溜地很。自己以前会不会真如他所说，心口又多了一层疑云。
　　我憨憨地：“谭主事说笑了。刚刚拜托您的事，伊豆只求要放在心上。”
　　他大方地摆了摆手：“放心，放心。”
　　我让他带着我到各处熟悉一下，这些别业里的厨子都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们也知道了上午赵毅说要遣送回家养老的事，所以对我都很有敌意。碍于谭镧，都还是紧守着本分，没有做出越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