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红》泥瓦匠

1、楔子 桌上摆满了

　　地席重茵，重重的大红屏障将人的眼儿心儿熏得红彤彤。烛光轻摇，发出滋滋的爆鸣声，像是一股催化剂，把室内的温度又抬高了些。桌上摆满了豆、笾、簋、簠、灯和俎，象征着夫妻同席宴餐。
　　新娘身穿大严绣衣，戴着狩佩，盖着遮头，裙摆处兜着榛子，栗子和大枣，静静地坐在床前，等待着自己将要跟随一生的良人。
　　院落中静悄悄的，府里仆役大部分都调到前厅去了。圆月镶着一圈淡淡的晕，犹抱琵琶半遮面，像是羞红了脸的新娘，照射在常青树的叶子上，远远看去像是特意蒙上的纱罗。
　　前厅铺设着锦绣帷幕、银香兽、茶床、酒案和各种金银餐具。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到处是丫鬟家丁们的身影，好不热闹。群饮之后，新郎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接受宾客的道喜，在一身大红新郎服的衬托下，显出不同于女子的艳丽。
　　鞭炮三响后，新郎放下酒杯，人群开始沸腾起来。只听的一声“闹洞房了”，门口顿时人群攒动，热闹也跟着传至后院。
　　“春宵一刻值千金，新郎官赶紧进去。”大家都起哄着。
　　“可别，别让我们新娘子等久了。”某人一手提了个酒罐，一手搭在新郎身上，脚步微乱，嗝出一股酒味。
　　“当年我娶媳妇的时候……”又有宾客想要讲述当年的风流史。
　　……
　　客人们都兴高采烈，推着新郎往洞房方向去。
　　“吱嘎”带上了，门外的喧嚷声也随即远去。帷帐火红，依旧敌不过一席蜀锦嫁妆的新娘，反而衬得人越发娇艳。赵毅屏住呼吸，踉跄的脚步恢复了正常，慢慢走向坐在床沿上的可人儿。
　　新娘歪着头倚在床栏上，似乎是累急了。本是不雅的动作，在赵毅眼里却显得格外诱人，嘴角拉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将昏睡中的女孩用右手轻轻地揽在怀中，左手捻起起盖头的一角，缓缓拉起，好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细细的眉毛，□□小巧的鼻子，微卷的睫毛恰好地遮住了紧闭的眼眸。
　　猛地将怀中的女子一把推至地上，大红的盖头在他手中碎成漫天的红屑，似漫天飞舞的蝶，如纷扬的雪，在这一片火红的新房中缓缓地落地。
　　……
　　红木大门内是一幅火齐屏风，层层的鸿羽帐幕内铺着厚厚的毛织毯，绣彩的布料像巨幅的壁画将四周团团蒙住，若有似无的兰椒香味更是撩拨着人的嗅觉，使整个温室殿暖气融融。
　　桌边的洪贵却是站得四肢发冷，膝盖轻微地颤动着。身旁的男子挥舞着手中的毛笔，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好几时辰，却依旧不知倦怠。桌上的宣纸堆叠在一起，都可以看出厚度。
　　借着递茶功夫，洪贵稍稍活动了下手和脚，轻声细语地提醒道：“皇上，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男子手中的毛笔轻顿了一下，宣纸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小墨团，不满地轻皱眉头。
　　三十多年练就了洪贵一双火眼金睛，这眨眼间的小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慌忙跪下：“老奴扰了皇上的雅兴，请皇上降罪。”洪贵有些胆颤心惊，记不清多久没见主子这副模样了。
　　“洪公公累了？”男子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微微沁着层薄汗，唇线微微上扬。牛奶般的白皙肤色上嵌了一双诱人的凤眼，鼻梁□□，下颚划出一道优美性感的曲线，配上刚才那温柔似水的声音，怎么看都是个碧玉般的文雅公子。
　　此时他正笑眯眯的看着洪贵，童真般无邪的微笑却给人一种浑然天成帝王霸气，压得洪贵心脏立刻多跳了两下：“老奴不累，老奴只是担心皇上身子”洪贵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得更低，整个背部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哪敢说累，指不定连夜就给告老还乡了。洪贵暗想，别看这位主子笑起来温柔，可做起事来比刀子还利，任谁都不留情面。
　　殿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温室殿显得有些突兀。
　　“皇上，鲁净求见。”洪贵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竖起耳朵，小声地提醒。对自己的判断他还是相当自信的，大半夜来找皇上的不是近臣就是近侍，再要不就是后宫几个女人。门外有佩刀与玉佩碰撞的声音，让他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答案。
　　男子平静如初，低声说了句：“宣。”放下手中的笔。
　　鲁净将手中的物件恭敬地递上，是刚刚信鸽带回来的新消息。
　　半晌，男子抬起双眼：“失踪了？”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将室内的温度降下好多。
　　鲁净双膝跪地，手放在身前，僵硬着：“是。”
　　“高手？连一个人都盯不住，朕要你们何用。”男子依旧保持着微笑，眼中突然射出一股凌厉：“让他继续跟着奉天，任何风吹草动都立即汇报。若再有差错，断了吧。”红唇轻吐出最后三个字，飘渺的似乎只是一缕清风，滑过人的耳际。
　　握紧的双手抖了一下：“是。”鲁净迈着步子迅速地转身离开了。
　　既然已经相送，为何还要执着？不禁叹了一口气。忽然感觉背后有异，手腕一动，只见刀光闪过之处现出某人的脖颈。
　　“嘻嘻，是我啦。”黑夜中忽闪的大眼睛像品价最高的彩虹黑曜石，夺人眼球。被这双黑曜石眼睛注视着，鲁净脸微微地有些发热，有些庆幸天色早已黑透。熟练地收起佩刀：“若不是公主，现在它已经见红了。”顿了一下，“公主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太后可是发过话的。而且皇上也已睡下。”
　　清亮的女声再次响起：“你刚刚才从里面出来，我不知道皇帝哥哥什么时候睡觉了还能传御前侍卫的哦？”在那双黑曜石的反射下，似乎还可以看得见因为赌气而撅起了小嘴，“洪公公也没出来，说明他还没睡。而这么晚没睡不可能是在批奏折的，皇帝哥哥可勤奋了，才不会拖到现在。”黑夜中黑曜石上蒙过一层暗淡，“他是心情不好吧。”
　　现在已经是初冬了，北方的冬天尤其冷的刺骨。鲁净看着那一阵阵呼出的白雾，心头有些酸痛，公主看上去不谙世事，可内里却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皇上的勤勉是有目共睹的，最近朝堂上没有发生大事，奏折当然不可能现在还没批完。这深宫大院之中，洪公公虽是宦官，但却是先帝的心腹，极具声望，即使是当今太后依旧无法将这只老狐狸纳入旗下。
　　皇上虽是个随性的人，但还是不可能无故拉着年近知天命的洪贵熬夜。归结起来，答案就只能是这一个了。想到这，鲁净又叹了一口气，不禁暗暗嘲弄自己什么时候变骚人了，整天个学文弱书生，就差唉声了，忽地想起了那个说“唉声叹气”的女子。
　　面前的女子身上披着貂皮毛，在黑夜中泛着清冷的寒意。鲁净正想开口劝她回去，司马妲己幽幽地开了口：“是因为伊豆吗？”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时候，喜宴应该结束了。”感觉到对方身上骤然出现的杀气，忙摇手，补充道：“上次恰巧在哥哥门口听到的，你放心，我心里晓得轻重的。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别人万不会从我口中得到她的消息。”
　　鲁净将气息收敛回去，淡淡说道：“公主明白就好，快回去吧，皇上不会希望公主冻着的。”女子嘴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鲁净双目直视她，道：“既然皇上当初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希望再有人过问这件事。”
　　黑暗处，有一双手紧紧握成拳。
　　“成亲？她居然没死？”花纹绮丽的帐幕内传来女子有些尖锐的声音。深吸了几口气，用手轻抚胸口，让自己慢慢平复下来：“继续盯着她，活人是不可能藏住秘密的，总会寻得见蛛丝马迹。”
　　那死人应该就守得住秘密了吧……
　　想到话里隐去的意思，帘外的女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从她和她合作开始，她就知道是在与虎谋皮，但想到将来，她努力驱散掉恐惧，大着胆子问道：“当初答应……。”
　　帘内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慵懒，打断了她的话：“既然答应了，难道本宫还会反悔这种小事不成？去吧，别在这呆太久，皇宫可不是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