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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是那只猫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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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鸣漪上前半步,虽然是在笑,但眉眼已经没了温度。
阿迪莱虽然性子好,但也有傲气,见状气得转身就走,走时还小声嘀咕:“不去就不去,还想要凶我!这么久了,都没有人凶过我……”
鸣漪不由得失笑,这个姑娘的性格实在是可爱。
阿韫见一一拒绝了那个女人本来还挺高兴,结果转眼就瞧见一一对着人家的背影笑。
“这么好看?”她幽幽地问。
鸣漪没明白话中意,“什么好看?”
阿韫努了努嘴,“那个人,好看?”
付鸣漪不是傻的,她听出了阿韫话中的不满和烦躁,于是安抚顺毛:“没有阿韫好看。”
阿韫正想说那你以后只看我就好了,一张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暗地里骂了一声,不明白这句话怎么会影响到一一,脸色沉了下来。
鸣漪见她神色陡变,以为是那句调侃的话听起来轻浮孟浪唐突了她,“我的意思是……”
“我当然好看了。”阿韫换了句话说,她还想说一一拒绝了那个公主她很高兴,结果又不能发出声音,最后索性伸手一把抱住对方,“想和一一在一起。”
付鸣漪几乎屏息以待,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拉过阿韫的手,声音小了许多,“要和我,去寺里走动一二吗?”
“当然要!”阿韫惊喜地回答,刚走出凉亭,她才想起来问,“一一刚刚怎么拒绝了那个人?你才没有生病呢。”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还有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总在她耳边唠叨,她知道一一并不讨厌甚至是喜欢那个异族公主的,所以通常来说,一一和那个阿迪莱在一起,她就烦得慌。
不过父帝的警告够明显的了,她不敢再乱来,想着忍一忍就过去,实在不行她还能眼不见心不烦。
这还是为数不多的一一拒绝那个人的时候。
这些日子的委屈不甘突然就畅快了。
鸣漪只是笑,没有回答。
普宁寺依山而建,寺内道路并不很平坦,而且建寺年代久远,有的地方年久失修甚至显得落魄衰颓,径上绿枝拂人衣。
阿韫安静地听鸣漪讲普宁寺的过往,她见多识广,博闻强识,寺中碑文甚至是青松来历她都知晓,等阿韫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个人已经出了南门,走到了山腰处供人停歇的简陋草棚边,草棚边用两块木板做成了围栏,里边只有三张木头做成的凳子,可能时间久了,凳子面上已经光滑,而底下早已经发了绿。
空林人寂。
风声潇潇。
付鸣漪站在围栏边,瞧着底下耸立起来的塔尖,“这个地方不高不矮,但其实没有多少人会来这个地方。”
阿韫走到她身边,闻言从善如流地问:“为什么?”
“先皇曾临幸普宁寺,据传在此被一条全身金黄的大蛇吓得屁滚尿流,回去躺了十多天。”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韫觉着一一说这话时,更像是调侃,她去看一一,果真发现后者唇角带笑。“你骗我?”
“没有。”鸣漪笑着道,“我也是听宫里的老人说的。”她说着双手撑在了并不干净的围栏上,“前世我在知道了母后去世的真相时,在这里呆了两个多时辰,也没见到甚么大蛇。”
这是第一次一一在人间跟她提起那已经仙去的母亲,阿韫心脏里像是揣了一只小白兔,不停地蹦跶跳动,她很清楚,一一跟自己说这些意味着甚么。
她放下了对自己的防备心,在人界,终于对自己撤销了禁令,容许她能够进入她的心扉。
“一一……”阿韫只是笑,她伸手覆上鸣漪的手背。可一刹那却莫名地又心疼起来,在这人世间,这个人是有多孤单。
一个人在皇宫里,冷眼看了多少虚情假意人情冷暖,活生生地把自己裹成一个冰人儿样的。甚么都防备着,不可轻信,好容易信了旁人,又断送了性命。
难怪在地府,宁愿做一个地位低下的鬼差,也不愿投胎再世为人。
阿韫声音故作轻快:“以后我陪着一一了,也不会有大蛇。”
付鸣漪抿直嘴唇,略微发白的唇色看起来冷淡薄情,单薄的身躯站得笔直,倔强坚持,不肯认输。“其实……”她声音有点哑,“其实我……”
“一一不想说就不说……”
付鸣漪偏过头,星眸如水,水波颤巍巍地向远方荡漾去,“付淞晏……想要我的命,是因为忌惮我,怕我为母报仇……”
阿韫靠近她,后者却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阿韫顿时不再动。
“其实我……”付鸣漪脸色惨白,不敢再看阿韫,她盯着塔尖,却依旧吐字清晰道,“阿韫,我没想过为……母亲报仇……”
“一一……”
“我是很冷血,”付鸣漪一下子抽回手,说话的速度快了起来,“当我得知那个真相的时候,我震惊更多,可是我来到这里,站了很久,我才发现我,并没有想要讨甚么所谓的公道,我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对,我连愤怒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平静,因为那正是付淞晏做出来的事情,我也不想为母亲报仇,并不是因为蚍蜉撼树……”
她声音猛地一顿,艰难地扭头看着阿韫,她嘴唇蠕动两下,才低哑道:“因为……因为我本对文德皇后就没甚么感情。在我眼里,她只是个陌路人而已……”
“我知道……”
“我,凭什么要为了一个陌路人,就冒险做不利自己的事情。”付鸣漪四肢冰凉,“我不是觉得害怕,只是觉得不值得而已。”她眼睛发红,却并不是忏悔,只是对自我的不解。
从小读的诗书都在告诉她,仁义礼智信,见父母受辱受苦而无动于衷者,禽兽也,乃是大奸大恶之徒。她听闻母亲冤死却只觉平静,当年站在此地,她想了几个时辰,终于接受了自己骨子里的血都是冷的事实。
“阿韫。”付鸣漪抬眸,“我就是这等人,这才是我。”
这一世,她先发制人,却想着弑父,也不是为了报仇雪恨,仅仅只是想要保全自身,她没那么高尚,没那么义愤填膺,她胸中或许连所谓的基本的忠义仁孝都没有。
把心剖开来,连心肠都是黑的。
付鸣漪不知道,在阿韫眼中,冥界里的自己是怎么样,可真正的她,本来就是这样,自私又薄凉。
她不愿欺骗阿韫。
把最不堪的部分都拿出来,试探也好,冒险也罢,她只是想要告诉这个人,最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
阿韫起初是震惊,震惊源于一一会这么坦白,随后便坦然又高兴,她听完所有后更深的心疼无奈涌上来,最终全部化作了怜惜的笑和叹息,她伸手揽住几乎要摇摇欲坠的人。
“那又如何呢?”她温柔地反问。
鸣漪轻轻地抓住她的袖子,但听那个人继续说:“自私也好,凉薄也好,善良也好,天真也好,只要是一一,都好。”
“你怕什么?旁人敢说你什么,我就让他再说不出什么,别怕,没有人能欺负你。”
付鸣漪心想,她哪是怕别人,只是怕这个人,认清了自己的面目,就后悔了……
“当然了,你要怕我不喜,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一一……”一一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这句话也说不出来,阿韫暗地里骂了一声,换了句,“一一,我一直都知道一一是什么样。”
她抱住的人,雪嫩的耳垂恢复了绯色,雪色中的红,像是水嫩的果子诱人采摘,阿韫突然就想要尝一尝味道,她想凑上前去,终究怕唐突了一一惹对方生气而作罢。
付鸣漪说这些话,本就是做好了阿韫拂袖而去的准备,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连最基本的责备也没有,而且神奇地消减了她心中的罪恶感。
鸣漪站直身,瞧着阿韫温和的笑和绝色的容颜,突然意识到,她早已经不是喜欢了。一个肯让她把心内肮脏都拿出来的,若非陷入泥潭难以自拔,又怎会如此冲动不顾后果。
她还以为,自己尚有回旋的余地。原来在不知不觉里,她深陷其中。
“别怕。”阿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一个。”
“你,会离开我吗?”她问。
阿韫坚定道:“当然不会。”离开了一一,她才觉得没意思呢。
付鸣漪踌躇地低下头,她的脚尖上已经有了些许泥土,可是阿韫雪白的鞋子,纤尘不染,那一袭白衣,连一点污秽也无。
她咬牙,终于忍不住问:“我,是那只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