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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九章 所谓冥后 没有母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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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带着命垂一线的白潇容直入了他的寝殿紫岚宫。
随后,二冥殿对外宣布闭殿,谢绝来客,暂停公务。
紫岚宫。紫阳花。
闲在。紫阳三君。
我想,终究迎来了它真正的女主人啊!
那一夜,紫岚宫彻夜通明,三三两两应召而来的医学圣手,络绎不绝。
某些西宫夫人偷偷立在后宫与前殿之间的宫门处,隔河探看,却无人能探听得到紫岚宫中的具体情形,败兴而归。
我宁愿相信她们是因为方才我夫君与冥皇后的对峙,因为担心殃及二冥殿而走出各自的宫殿前来探看,非是好奇抑或幸灾乐祸,毕竟我夫君倘若失势或者被废,她们的儿子即将闪亮登场!
我带着可可和小九儿,守在紫岚宫之外许久,被我夫君的心腹劝回后宫。
我只得在雪俪宫中坐立不安,胡思乱想。
我一是为我夫君的安危和前途担心,他在殿外与冥皇后对峙,定然是再次得罪这位阴司第一女掌权者了,虽则冥皇出面斡旋揭过,但女人的直觉,令我对这位皇后生了许多忌惮,她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太多我看不清的情绪,尤其那冷冷盯着我的几眼,我知道,某一日,定会连本带利一起加诸于我夫君身上。
可是,冥皇后为什么会对我产生敌意?
二也是,为我与我夫君未来的相处模式感到深深担忧,他能不顾冥皇后的反对,带回不容于戾灵界的白潇容,那定是做好了与那桑阳帝君作对的准备,要护得她一世周全了。那么,以后她住在哪里,会一直在紫岚宫吗?那么我又该如何自处?身为二冥殿女主人的我,怎么去面对整个后宫和整个阴司,自己的丈夫待我,还不如一位亡国王后,这样的一个事实。
会不会……会不会……我夫君会纳了白潇容做夫人,更甚者,更甚者……废了我,另娶她为后?
他曾为了娶身为戾灵界阴心公主的我,挑战阴司千年铁规。
那时我不明白背后的深意。
现在……
我一个激灵!
如果娶我只是为了将来娶白潇容做铺垫呢?
有了第一次挑战成功的先例,后面再来一次挑战,再对传统进行一次撕裂,又有何妨?
那毕竟,是他深深深爱着的人啊!
唉。
我怎么越想越离谱了呢?我夫君怎么可能在娶我之时,预知到今日白潇容将会国破家亡令他再有机会与她重续前缘呢?
那时,白潇容宠冠邪廷后宫,又诞下王储,里外何其风光,地位又是那般稳固。
雳邪王协参并无其他子嗣,且如先蛇王白炳堂般开明睿智,丝毫不在乎拥有猰貐与蛇族血统的王储,是否符合继承者必须为猰貐纯血血统的严格规定。
那时怎么看,白潇容也应当不会再与我夫君产生任何交集。
所以,如今她被我夫君带回阴司,也应当只是突发事件。
唉。
我一定是被我夫君紧紧抱着白潇容的画面给刺激得糊涂了,方会产生如此荒唐的推断!
怎么会有人能提前预知到邪廷分裂乃至覆灭、扶明蛇女王兼邪廷雳邪王后白潇容避难阴司的结局呢?如果有,那真是恍如传说中大神明大魔尊般的存在了。
那我夫君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毕竟冥皇后一开始也不赞同他的做法,而冥皇则是语焉不详的放任态度,难道我夫君知晓的比冥皇后更多?难道我夫君与冥皇之间达成了什么共识?
这共识,又是经由什么契机怎么形成的呢?
冥皇的那十六字连诀,“千千年劫”,这个劫,具体指什么?整个又是什么意思?
唉,越想越混乱了,我揉揉眉心,望向在我身旁睡熟的小九儿和脑袋一沉一摇正酝酿睡意的可可,不觉间,脑袋也昏昏沉沉。
待上榻准备入睡,却又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辗转一夜,在天将将要明时,方有了睡意,刚刚感到眼皮沉重。
“小漪漪,大事不好啦!你夫君跟他父君吵起来啦!”
我一个激灵,猛睁开双眼,就看见可可那厮趴在我床沿,摇啊摇摇我的胳膊,摇得我头晕。
我坐起,头依旧还是昏昏沉沉,正自思考夫君和父君的区别,便见一宫人急急入内,跪在我面前,压低声焦灼到:“王后,前冥后径向后宫来了!”
前冥后?我的婆母!!!
天!她怎么一声招呼也没有便回宫了!
唉,也不难想象,昨晚我夫君带着白潇容回阴司与冥皇后对峙之事,大概也传到我公婆耳中,令他们再次回归二冥殿吧。
我窘迫地看一眼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自己,大感不妙!
在几名宫人的服侍下匆匆盥洗穿衣梳妆,希望我婆母不要冷不防直入雪俪宫。
正当我收拾妥当,准备出宫迎驾后宫上一代冥后即我的婆母时,见雪俪宫宫门处已一片肃然。
素装素颜的西宫夫人们排成两列,双手拢于袖,垂首躬身,蹑手蹑脚走入雪俪宫。
在宫中高阶前间隔两丈站定,转身,相对而立,跪福下身,谦卑恭行大礼。
我甚至能感到某些夫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偌大的阵仗,这诡异的气氛,大概是我那位曾在后宫叱咤风云的婆母即将莅临!
我几步跨下台阶,走至众夫人之前,依样跪福下身。
可可曾言,奈何惨案后,前二冥后受此打击一病不起,病中不能听任何杂音,于是前二冥王在后宫颁下了噤声禁令,令得后宫在无情杖杀某位违反此令的年轻夫人后,自此变得诡异安静。
我的心紧紧绷起,时刻提醒自己,在她尊驾前,万不可弄出杂音,惹恼了她。
我细细回想自己的着装,并无可以相互碰撞产生声响的首饰,方放下心来,正暗暗长舒口气,我低垂的眼帘中,已映出一双紫色的精致宫履。
“恭迎母后回宫。”
我正欲脱口而出这一句在心中酝酿千百次的话语。
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的可可扯了扯我的广袖,示意我噤声。
那双紫色宫履稍作停留,又继续迤逦往前走。
我跪行转身,恭敬对着翰鑫冥后的背影。
翰鑫冥后走上台阶,轻轻抬手。
我见众夫人战战兢兢起身,我亦随着起身。
并不闻任何环佩玎珰响,甚至任何脚步辗转声,可见翰鑫冥后威望之深重,即使二冥殿早已换了女主人,她长期不在,仍不曾减弱分毫。
翰鑫冥后再次抬手,并轻轻挥了挥。
我见众夫人再次跪福下身,行大礼后,转身又朝我见礼后,方依次悄然离开。
一如她们来,阒静无声。
翰鑫冥后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便往宫中继续前行。
我会意,连忙跟上,同那些前夫人们般,蹑手蹑脚。
在我将一杯清茶恭敬奉给斜靠在正座上的翰鑫冥后时,她冲我投来赞许一笑,我竟为此雀跃不止。
见她纤细玉手指向一旁的宾座,我立即会意,略带不安地端坐于上。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丁点声音。
我想,如果不是提前从可可那里知道了翰鑫冥后的诸多禁忌,我大概会以为,她是一位哑人,且不容许别人在她面前能言善辩以防伤害到自己身有残疾的那种自尊。
她掀盖浅抿一口清茶,便放置一旁,开始阖目养神。
我不敢动不敢言,静静坐着等待她开口,我觉得她千里迢迢赶回阴司,在自己的丈夫与儿子吵得不可开交之时前来寻找自己并不受宠的儿媳,绝非偶然兴起。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来自上座那位高贵美丽的前冥后。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刹漪公主,这一年多来,你受委屈了。”
声音极轻,却极清晰。
我没有想到我婆母主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一语中的,说尽了我心中之痛,惹我泪花闪闪。
我连忙起身,轻声笑道:“刹漪心中有夫君,不觉委屈。倒是一年多未曾在母后跟前侍奉,十分不安,望母后勿怪儿媳失礼失职之处。”
一阵沉默。
“我喜静,不喜叨扰,怪不得你。坐吧。”
我依言照做,静听下文。
唉……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心里堵得慌,自我记事起,似乎很少有与长辈单独相处的机会,从前还在阴心暮都日殃宫生活时,同我父王和继母之间,也只是例行请安问候,哪怕在家宴上,也未曾有过闲聊之机,他们的注意力永远在我那些异母兄弟姊妹身上。
那时我无人管束,倒也乐得清静。
后来为人媳,方知我在长辈面前,完全不懂得如何讨他们的欢心,深以为憾,好在我的婆母公爹并不住在二冥殿,倒让我宽心不少。
此刻,我的婆母就坐在我上方,我想同她说些什么来增进我们之间的婆媳感情,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听得她两声长长的叹息,我忐忑不安,唯恐是她对我心有不满,手心早已被汗水濡湿。
“逍儿为了那人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是为了避免令我尴尬,而用“那人”来代替蛇女王和雳邪王后白潇容吗?
预料?因为什么事件而可以预料这一局面呢?
我疑惑不解,望向她。
她也正看着我,两行清泪滚滚而下,眼中的哀伤,无以复加。
“当年,逍儿因为奈何之事,被流放到摄魂渡,一蹶不振,混沌度日,我这做母亲的实在于心不忍,从某种途径得知那人与她恋人分手后正游历四方。
我知道逍儿自从在花祭大会上与那人有过一面之缘后,就迷恋上了那人。我想,如果是那人说的话,逍儿会不会,听得进去?
于是,我前往戾灵界,在邪廷毗邻无相海的一片沙滩上,找到了那人。
那人当时正坐在礁石上,专注地观望着在空中斗狠的一蛇一龙。
我后来才知,那蛇,是禁城阿骨灵尊的分身小阿骨,那龙,是无相龙宫的太子爷,为了争论龙与蛇谁更强而争斗不休。
我不顾冥后之尊,求那人……能不能前往摄魂渡帮助我劝劝逍儿……
我亦求那人……不要说是因我的缘故她才前往摄魂渡……
我确有私心。
我当时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逍儿重新站起来,如果他执意要娶那人,堵上我翰鑫氏一族和二冥后之势,我也会支持他。对一位母亲来讲,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孩儿健康地活着更重要呢?什么律法、什么森规,在母亲眼中,统统都该死!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了啊……
可是,我没有想到,局势变化得那般快,转眼,那人,就成为亡国孤儿……
要说二冥殿不知情,那说不过去,诸世诸界发生大惨剧之前,阴司冥都能收到相关的情报,都能……预知得到的啊!”
说到此,翰鑫冥后突然掩面,抽泣不已,双肩亦在微微颤抖。
原来,白潇容是因为翰鑫冥后的请求,才出现在摄魂渡,出现在处于人生最低谷的杨逍身边,陪着他走过了那一段艰难旅程啊!
那时,杨逍一定以为白潇容对他还是有几分情意,故而前去陪伴吧。而不是,因为他的母亲。
“扶明浩劫前两月,先蛇王派出许多信使前往摄魂渡和阴司送信,无一例外,都被一个神秘组织除掉了,根本无法出现在那人面前。甚至,离那人最近的一位信使,便是在二冥殿宫墙外被害了啊……
这些,二冥殿都知情。
乃至逍儿父王那么着急传位与他,令他无暇顾及那人,也是想让逍儿无法分身,因那人的缘故一时冲动参与到扶明浩劫中啊!
逍儿在知道这些以后,将因为二冥殿和阴司对诸世诸界漠然视之而导致的扶明浩劫全盘归罪在自己身上,自此仇恨着一切的森规铁律,立誓要成为‘大’冥王,破旧立新,建立一个全新的冥王政体来衡量诸世诸界的生死平衡啊!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深爱,有愧疚,有后悔,那注定,今生他都没办法放下她了。
在邪廷与桑国大战期间,逍儿应当是从某种途径知道了扶明浩劫的绝密档案,才出手介入戾灵界的大国之战中,带回了那人。
扶明啊,太凄惨了……
对那人,逍儿如今,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内疚多一些,我无法判定。我只知道,刹漪公主,往后的日子,你更是要受委屈了。
不过你无需担心,冥后之位,永远是你的!这是我与那人达成的协议。”
翰鑫冥后猛然睁开眼,眼中哀伤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死寂与空茫。
那样一双空洞的美眸直直看向我。
我的心突突直跳,想也未想,一下便明白了“更受委屈”是何意思,想要长久合理合法地留住一个女人,除了婚姻,还能有什么呢?
我的夫君,当真是铁了心要纳她为夫人了么?
“对不起,这一年多来,令你受委屈了。”
“再给我一些时间,这次回来,如果一切顺利,往后我们之间再无秘密。”
我想起几月前我夫君离开阴司时对我说的这些话,止不住泪流满面。
“再无秘密”,我曾以为是甜蜜的承诺,如今,竟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一切,究竟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还是我夫君根本就只是戏弄于我?
我终究做了那开路人,为他与她的姻缘。
她只是成为一位夫人,阻力怎么能敌得过成为王后的泼天指责与质疑?
我相信我夫君有那个能力,为她洗底,让桑国让桑阳帝君让整个戾灵界挑不出可以当做发难阴司的借口!
翰鑫冥后,我的婆母,前来雪俪宫的目的,便是要让我接受这个事实么?
可是古来帝王,谁不是三宫六院,纳一位夫人,何需顾忌我这空有名位却无实情的王后?
连至今令西宫前夫人们感到战战兢兢且一直盛宠不衰的翰鑫冥后,仍旧免不了这局面,何况是我这样伶仃的异界皇女?
我缓缓拭去泪水,看向翰鑫冥后。
她眼中仍旧是死寂与空茫。
“母后,我并不委屈,那人修为高深,想来也能成为夫君的莫大助力,替夫君分忧解难。”我忍住酸楚,委婉道。
“那人修为高深?不,不不不,她虽博古通今,在咒术阵法符文方面的研究冠绝扶明,但却毫无修为,我想,如果她没有蛇王室作为倚仗,没有小阿骨的追随,可能在诸世诸界寸步难行。那样的美貌,惹人惦念,自身却没有足够的实力去保护自己,这也是……她的可悲之处。”翰鑫冥后语气淡淡。
我诧异不已,我一直以为,能得小阿骨忠心守护、能得诸多风云人物青睐、能得蛇王室诚心拥戴的白潇容,会同她父君般,修为高深、实力莫测,却原来,除却一身学识,竟同个普通人类般弱小势微。
“冥后之位,永远是你的!”如果我夫君对她的执念那么深沉,为何不将我这有名无实的冥后废除,为她倒腾位置,而要让我继续保留名衔呢?
还有什么隐情吗?
“母后,冥后之位,为什么会永远是我呢?”
我问出了心中疑惑。
“因为那人……腹中还有雳邪王的骨肉。而逍儿,不想保这个孩子。所以注定,那人对逍儿,会心生怨念。二冥殿怎么会容忍一位对冥王心有怨念的冥后?”翰鑫母冷冷道。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对我夫君心尖尖上的人儿,我本应是嫉是恨,可是,此刻我却只是同情。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连腹中这出生即注定无父的孩子,也要被深爱自己的人拿掉吗?
诚然这个孩子不降世,她相对会安全很多,不用担心害怕雳邪王之后复仇的桑阳帝君杀到阴司,也不用担心忌惮雳邪王之后复国的西邪廷兴风作浪。可是作为母亲,谁不想保住孩儿,谁不想,孩儿平安诞生?
“刹漪公主,后宫我不便久留,我在一刻,我那些老姐妹们定然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翰鑫冥后起身,便朝外走去。
“知不知道她们为何这般怕我?”
我听得翰鑫冥后平静无澜的问话,想起可可说的噤声禁令,顾及彼此的颜面,想说不知,却怕她心中有数,认为我欺她瞒她。想说知,更怕当面惹恼于她。正两难之际,她已缓缓开口。
“八位生养过冥令的夫人,被我利用噤声禁令除掉了!为了不使人怀疑,我又间隔着除掉了另外六七位夫人,我也记不得她们有没有生养过……没有母家的支持,那些冥令,有何能耐在我逍儿失势流放时谋夺王位!我夫君知道又如何,牺牲十多位夫人,却解决了诸子夺位的难题,不过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她说的云淡风轻,我却听得心惊胆战。
翰鑫冥后,好可怕的一位母亲!
尽管之前有过猜测,却没想到,这么血淋淋,难怪西宫的前夫人们会那般安分守己,谨遵禁令,不敢越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