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放空的小故事》小白令

4、黄昏，章鱼决定去冒险。

　　黄昏，章鱼决定去冒险。黄昏是从水的内部降临的。

　　它先是渗进海藻森林的最深处，把叶片的翠绿调成墨绿，然后沿着暗流上升，一层一层染透整片海水。章鱼趴在礁石缝里，八条腕足散漫地垂着，皮肤还维持着礁石的颜色——灰褐底子，带几点橘色苔斑。它在这里趴了整个白天，什么都没想。

　　但黄昏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对了。

　　皮肤先于意识起了变化。一波细细的波光从腕尖掠过，赭红，紫褐，褪去，又泛起一抹橙——是落霞的颜色。它并没有想要模仿什么。这片海域没有晚霞。霞光在水面上，离它很远。可它的皮肤记住了。

　　章鱼把最前端的两条腕足抬起来，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水流穿过吸盘边缘的细褶，是一种陌生的触感。平常这个时刻，它该往更深的地方去了。夜行性。黑暗是安全的。它知道自己所有的藏身处，每道岩缝每丛海扇，闭着眼睛也能游回去。

　　可是黄昏在这一天的这一瞬，突然变得无比辽阔。

　　它松开礁石。

　　身体像一团化开的雾，从岩缝里流出来，悬浮在暗蓝的水中。腕足慢慢舒展开，尖端卷起又松开，像是在试探空气——只是这空气是海水。它朝上游去，穿过马尾藻织成的拱廊，惊起一尾躲在叶底的小鱼。鱼是银蓝色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它没有追。

　　海面近了。那片它从不曾触碰过的、薄薄颤颤的界域，正在黄昏里烧成一种无法描述的颜色。不是橙，不是红，不是紫。是所有这些颜色同时化在水里，淡了，散了，却又还在。章鱼停在水面之下，一条腕足抬得比其他更高，腕尖刚刚刺破那层界限。

　　空气。

　　触觉完全变了。没有浮力，没有流动，只有一种薄而陌生的东西裹着它的腕尖，凉凉的，不动。它把腕足收回来，舌尖似的吸盘尝到了风的味道——不是水，不是盐，是某种它没有名字的东西。

　　它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停了多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潮水开始后退。章鱼落回海底，重新趴进那道熟悉的岩缝。皮肤慢慢沉回灰褐色，苔斑也回来了。但它有一条腕足没有完全收拢，尖端仍保持着那一个探向虚空的弧度。

　　有什么不一样了。

　　它闭上眼睛。黑暗里，那片烧着的颜色还在。章鱼知道，那是它断过的触角。它知道是那一条。

　　不是颜色，不是长短。再生的触角长得和原来一模一样，连吸盘的数目都对。但章鱼知道。它在深水礁石区断过一根腕足，那是五个月前，褐鳍鲨咬的。断口很齐，它没有回头去看那截还在痉挛的腕足，喷了一股墨，钻进谁也进不去的岩缝。

　　后来长出来了。很小的一个芽，淡粉色，吸盘是透明的。它用别的腕足绕开那一根，好久好久。

　　此刻它趴在岩缝里，暮色从水面上沉下来，八条腕足松松地摊着。只有那一条，腕尖仍微微卷着，保持着刚才探出海面的弧度。

　　它把它收回来。

　　腕尖贴上口器，轻轻抵着。吸盘阖动了一下，什么都没吸住，只是抵着。皮肤在这条腕足上走得很慢——别的部位已经睡成礁石的灰褐色，只有这一根还亮着，从根部往外泛出极淡的橙，像在退潮，又像在涨。

　　不是痛。

　　断掉的时候很痛。现在不是。

　　它说不清这是什么。它只是知道，刚才黄昏降下来，海水变得辽阔，它松开礁石往上浮的时候，是这一条腕足最先动的。不是最长的，不是最强壮的。是这一根，曾经断过的。

　　它先探出去。

　　章鱼把这一条腕足慢慢蜷进身底，像藏一件很小的东西。海水凉下来。月亮升到海藻林梢的时候，它的皮肤终于褪尽了最后一丝晚霞的颜色。

　　它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