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放空的小故事》小白令

3、深夜，章鱼决定去死。

　　深夜，章鱼决定去死。章鱼离开巢穴时，触腕尖轻轻擦过洞口那枚光滑的白螺壳。

　　它在浅海游了很久。夜晚的海水凉下来，从鳃间流过，比白天更清晰地带着盐的锐利。它绕过那片海藻林，几个月前它在那里捕过一只蟹，那只蟹钳掉了它半截触腕，后来又长回来，细了一些，吸盘也小。

　　它不想带着那只触腕活着。

　　上升的时候，月光从海面渗下来，碎碎的，像一层薄霜。它想起自己从来没见过完整的月亮。它的眼睛生在身体两侧，看什么都是两半。

　　海面很静。它把身体摊开，触腕垂下去，随着很轻的涌流慢慢飘。它想起小时候躲进空螺壳里，把洞口堵上，觉得自己是整个海里最安全的生物。那时候它不知道壳会越变越小。

　　它想起□□后那只雄章鱼。它们隔着一块岩石碰了碰触腕尖，然后它游走，再也没有见过它。后来它听说雄章鱼□□后会很快死掉。它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它只知道如果那是真的，那只雄章鱼是知道这一切，还是不知道。

　　它把呼吸放慢。三颗心脏跳动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有人把节拍器旋松了。

　　它想起自己的墨囊还是满的。它一次也没有用过。它一直留着，想着等真正需要的时候。

　　现在就是真正需要的时候。

　　但它没有朝任何方向喷出那团墨。没有敌人，没有追逐，没有需要遮蔽的逃跑路径。它只是让那袋墨水安静地盛在体腔里，黑色的，沉沉的，跟它一起。

　　月亮偏西了。海面有极细的波纹，从远处推过来，又推远。

　　它慢慢把触腕收拢，像很久以前在螺壳里那样。

　　海水比体温凉。这是它最后感觉到的事。章鱼发现自己不想死了。月亮又移了一点。

　　它忽然发现自己在呼吸。

　　鳃页轻轻开合，海水被推送着流过，一进，一出。这个过程没有中断过。它决定去死的时候呼吸着，它浮到海面的时候呼吸着，它等着冷却的时候，呼吸一直进行。像海潮，不征求任何意见。

　　它动了动触腕。那条新长出的、细一些的触腕，尖端的吸盘碰在一起，黏住了。

　　它花了三秒钟把它们分开。

　　海水灌进吸盘缝隙，很轻的痒。

　　它想起自己从来没仔细闻过那只新触腕。它一直嫌它不够粗，不够有力，吸盘长得不够整齐。它把它当作残缺。但它现在抬起它，凑近腕足间那簇灵敏的嗅觉细胞——海水里有浮游生物淡淡的腥甜，有一点点磷虾遗留的气味，还有自己皮肤熟悉的那种咸。

　　这只触腕尝起来是活的。

　　它试着把它弯成S形。又弯成O形。它看着那些小吸盘张开、收拢、张开、收拢。

　　它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死。

　　不是因为发现了活下去的理由。它没有找到新的巢穴，没有遇见另一只章鱼，没有突然觉得世界很美。只是——它发现自己在呼吸，发现触腕弯成S形时有点费力但弯成了，发现月亮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

　　它发现自己还在时间里。

　　而时间会往前流。潮水会涨。会有新的蟹爬过那片海藻林。会有它看不见的东西持续发生。

　　它没有决定不死。它只是没有继续做那个决定的动作。

　　触腕慢慢舒展开，像清晨花朵打开那种慢。

　　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让海水托着自己。五亿个色素细胞在皮肤下安静地开合，颜色从灰白变回暗红，又变回灰白。

　　它没有朝任何方向游。

　　海流推着它，很轻地，往巢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