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49、下乡

　　抛瓦是个技术活。
　　没有升降机的时候，把瓦片运上屋顶的唯一方式，就是一个人在下面扔，一个人在上面接，两人要配合默契。没人敢让曲函来抛瓦，最后还是萧迟在上韶洺在下。接到瓦片之后，萧迟就熟练地抹泥缮瓦。韶洺在下面钦佩地看着：“你到原始社会一定是部落头头。”
　　韦亦升拿着墨斗在那量木头，几个书生都没用过，研究的兴高采烈。萧迟还在上面喊着出工的小调：“小小墨斗三寸三，房上木头用它编，小小拐尺一尺长，万丈高楼用它量。”到最后几个人都会哼了。
　　午饭是前几天做好的霉豆腐。因为嫩豆腐不经放，大部分豆腐都会晾到发霉了之后，裹上辣椒盐酱油之类的调料，放在坛子里腌渍。想要吃的时候拿出来，稍微切一切就是下酒的好菜。
　　几个人正咂摸着嘴补充碳水化合物，队长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将近一米二的长腿几步就到了几个人跟前，还差点撞上前两天刚补好的门框上。韶洺含着豆腐仰着脖子看队长，想着这身高要是分两厘米给我就好了，怎么改造的时候不能拉拉个子呢？
　　曲函一见队长就如临大敌，每次他的到来就预示着可怕的农活以及花样百出的劳作，刷一下闭上了眼睛，非常愚蠢地自欺欺人：“瞅不着他他就不存在。”
　　队长看见豆腐，咽了下口水，然后说：“田里糟虫灾了，你们去看看稻子，穗上都白了。”
　　韦亦升依然心情很好地大吃大嚼：“找我们干嘛？我们又不是学农学的。”
　　林修远说了唯一一句有用的话：“打农药不行吗？”
　　队长挠了挠头：“这儿的人以前不打化学农药，队里现在也没有。”
　　韶洺事不关己地接着吃豆腐：“那就去镇上买呀。”
　　队长问：“买回来了谁洒？谁有经验？”
　　林修远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我去买，买回来了我洒。”
　　韶洺瞪大了眼睛看他，队长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AI系统第一次流露出了感情：“那太好了，你快去快回，村里和队里都急死了。”
　　韶洺看到任务对象自告奋勇，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使命，一骨碌爬起来：“我也跟你去。”
　　供应社里的农药只有两种，“六六六”和“滴滴涕”。韶洺一看吓了个半死，“六六六”不就是六氯环己烷，“滴滴涕”不就是“DDT”吗？这他妈都是含有致癌物质后来被禁用的高残留农药啊。
　　“要不咱们不买了吧？”韶洺的眼神中透露着哀求，“这药打下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那不行，要是让稻子都害死了，今年怎么交公粮？年底怎么吃得上饭？”
　　两个人还是扛着农药回去了，韶洺总觉得这农药会透过袋子渗透到皮肤里。虽然理论上应该毒不死他，但是想想也够难受的。
　　几个人鼓捣了一会儿喷农药的设备，韶洺看林修远拎着喷头就往外走，赶紧拦住他：“你怎么能一点防护措施都不做？这农药喷在身上可不是玩的啊。”
　　两个人在库存里翻了好久，只翻出几块纱布，最多就能做个不顶用的口罩。韶洺恨不得去几十年后搞几个工业防毒面具回来，当然这是他痴心妄想。
　　曲函看到这架势脸色都白了：“我不去，这要是中毒了怎么办？”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隔了一会儿，林修远说：“你们要是不愿意去，我一个人去喷就好了。”
　　韶洺飞速地挡住他的去路：“你这身子也经不住折腾啊，让我和韦亦升去就好了。”他使劲给韦亦升使眼色，直到对方点了点头。
　　林修远坚持说：“不行，我一定要去。”
　　韶洺又劝了一会儿，实在拦不住，只能带上纱布口罩和他一起去了。两个人走进田里，拿着手动喷雾器，顺着风喷农药，从队里的田一直喷到村里的田。
　　韶洺皱着眉头眯起眼，试图躲避行走时碰到的农药水雾。田里湿湿凉凉的，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安。两个人蹒跚着喷了几十亩，一直干到太阳偏西的时候。韶洺长吁一口气，跟后面的林修远说：“我们歇会儿吧，差不多了。”然后一扭头，当即尖叫起来。
　　林修远的手和脖子全红了，整个人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皮肤上到处是斑斑点点的疱疹。眼睛不断地流眼泪，和汗水一起淌下来，滴滴答答砸到地上。大概是头痛，站也站不稳，在田里摇摇晃晃，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了。
　　“老天爷啊！”韶洺甩掉喷药罐跑过去，扒开他的眼睛看，粘膜已经有点溃烂的征兆，又问他觉得胃里怎么样，林修远说着“有点恶……”，然后“心”字就化成了呕吐声。
　　“都跟你说了别逞强，连个眼镜也没有，万一伤了视力怎么办？”韶洺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肩膀上站了起来，“我带你去卫生院，赶紧的把罐子扔了，还攥着干嘛？”
　　他架着林修远走到村口，迎面看到萧迟走过来，看到他肩膀上的人也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要保护任务对象的安全吗？”
　　韶洺有些委屈：“我劝过他了，他非要去啊。”
　　萧迟还要说些什么，看到伤员情况有点严重，就闭嘴走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人走。到了卫生院，女医生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农药中毒。”
　　“怎么会弄这么严重？”
　　“他这个人就是爱死撑，”韶洺看上去快哭了，“难受也不说，就这么一直熬到干完活的时候，对自己也太狠了。”
　　卫生院的条件一般，只是五间破旧的平房，也没有什么现代化医疗器械。医生倒是正儿八经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长发用皮圈利落地系起来扎在脑后，穿着简单的白大褂，此刻用小电筒照着林修远的喉咙。
　　“咱们这里药不全，我先紧急处理一下，过几天还是得去市里的大医院。”
　　韶洺连声称谢，又问林修远感觉怎么样。
　　病人此刻才慢慢地睁开眼，费力看了看身处的环境，眨巴了两下才定格在面前的医生身上。医生大概比他大两岁，因为没有受太多农活的摧残，皮肤是当地难得一见的水润。眼睛温柔地看着他，看得林修远脸蹭的就热了，幸好因为皮肤还在发炎，看不清楚。
　　韶洺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没搭理，直到医生也问了，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多了。”
　　韶洺在身后拽了拽萧迟的袖子，使眼色让他跟着出去，把门悄悄地关上了。吹着九月末的凉风，韶洺有些感慨地说：“唉，真没想到还能因祸得福。”
　　萧迟被莫名其妙地拉出来，又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因祸得福？”
　　韶洺嫌弃地看着他，无语地摇了摇头：“你还是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