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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情还是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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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话
繁华。
夜放东风,烟花千树。
汴梁的人潮如游鱼万尾,喧哗在远处,到眼前却已被空间吞没了声响。
飞星一闪而没——
刹那间的璀璨灼亮了那深如夜色的一双眼,使它像一片湖面荡起了粼粼的波光,从而泄露了白天那寒冷得使人心生凉意的眼底,竟是如此的多情和寂寞
无情不知道他约的人今夜会不会来。
因为今天不是其他日子。
恰好是元宵佳节,除了掌灯和观赏乐舞外,也是孤身男女寻找伴侣的良辰。
美景和熙攘里藏着说不清的契机,或者一回首,就看到心仪的人站在灯火阑珊处朝你微笑。谁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而那人又以风流著称,失约也在情理之中……
无情轻叹了一口气。
说到幸福,不得不提到铁手和小珍,他们自是相携进入了那片欢娱中。一双和谐的身影同时也是那大欢娱的一道缩影。
冷血和习玫红下午小小地吵闹了一下,其实是习玫红发了通小姐脾气,冷血又不善于哄女孩,只好保持沉默,习大小姐一见他那个模样,觉得他在容忍自己,就更生气……
但是她一听到那个城中的大戏台今晚有好戏上演,立刻什么都忘了,拖着拽着冷血兴兴头头就出去逛,即使习玫红对那些靡丽的词没兴趣,一旁起起哄点评一下那些梨园弟子的妆容衣着也好,她总有乐子找。
追命却和一群江湖老朋友上酒楼畅饮了,是饮岂能不醉?不醉无归……
那也是他摆脱离离千愁万绪萦绕着的影子的方法,半梦半醒又有好友作陪,才不至于在叫人发疯的现实里为伊消得人憔悴。
自己的选择……
“卷宗?”诸葛先生看着他,
诸葛长叹,“忘了我跟你说的,凡事并不需要都亲力亲为……”
“几个孩子都和三师弟去谪仙阁了,他们是应该玩乐的年纪……,”无情淡淡道,“而且我想……一来那里的机关都该改换一下布局了,小楼一向只有世叔与我能进入,所以很多机密文卷都要弟子亲自整理,二来经手的人愈少愈好,关键时候才能或救急,或除奸发挥奇兵之效……”
“你的理由总是这么冠冕堂皇。”诸葛先生笑了,对他大弟子的性格他是相当了解,他低声吟着:
“每逢花开怕伤怀,满园春胜觉缘浅,孤独自在孤寂处,不沾红尘歌半点……你去罢……只是别累着自己。今夜圣上要与民同乐,我要同去护驾……你……好自为之。”
他只轻扶了扶无情的肩,就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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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的顶阁。
烛光下——
字画都是名家珍品,书册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星象医药,还有武林人的档案资料,而排列在架上的一行行影青的小瓷瓶装载的是用过或着还没有用过的朝廷机密,是很多人用各种法子打探来的,如诸葛先生的义子毛猛当卧底时就供应了好些将军府的秘要,瓶上用天干地支记号,并且标明了进入顶阁的日期,十分详细。
一副鹦语牡丹图以它无光中仍然的鲜妍闯入了无情的眼里。
那不知是谁的手笔,如此生动。牡丹的花瓣娇艳欲滴,连肌理都一笔笔勾画得很细致,像一张芳唇,要吐出甜蜜而温柔的软语来,传送在风里熏人欲醉……
“姬摇花……”
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无情还是能清晰感受到某个部分绽裂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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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伤口有两种方法:
一是不再理会那个地方,任它被时间风蚀掉,但是偶尔的一被相关的事物导引而浮上,那种锥心刺肺的疼痛却是难以忍受的。这样的话生活里的禁忌也太多。
另一种办法就是索性想个痛快,想到千遍万遍连记忆都麻木了,也就不再有感觉了。
今夜又被一幅图画月明中勾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既已开了头,不妨继续想下去。
无情觉得自己有点自暴自弃。但是不这样又如何?
关于哀伤,是来源于爱上。
而爱上的又是谁呢?这样想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具体对象,“姬摇花”是一个名字,分解开便是一连串的特征和片断……
松风朗月下的倾诉,如花开两瓣的唇,犀利优美的武器(帛带,玉手)……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名字——唐晚词,她也有这样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红得像滴出水的唇,以及掣长空的雪亮双刀,交错的背后有那份永远略带倦慵的笑容。
近年来都没有再见过她,听说她已经和雷卷隐居到“不动飞瀑”去双宿双栖了。
如此说来姬摇花的笑似乎也是那醇酒一般的风情万种……
无情第一次发觉自己为之动心的竟然是同一类型的女子。
那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追究起来却是渺无来因去果……
右手边的一只小瓶被碰跌下来,
——“哐啷”摔成
八片!
瓶里只有一张落红绡银洒金笺,昏黄的纹理上写着几行字:
“经查,盛顶天在朝在野并无此人,只是当日被焚毁的元佑党人集,其幸存在宫廷的皇家秘录中有记大将军成亭田之特征。擅使掌心雷,恐即是……愿师叔再详究。
另有十三杀手之蛛丝马迹,和之前被湮灭的几桩案子手法很相似,具体为“无为派”,九疑山马君坦……”
无情拣起它,那张笺纸放在那排即是已用过了的讯息,价值不大。本来是不经意地一扫而过,没料到却是他身世的揭露,看着字他的神色立刻变了。
他想到那天世叔召他回京,然后告诉他关于灭门惨案一事的突然,但是那时刚经历一场由爱至恨的风暴,又兼报仇血恨的迫切心情,便没有去深究那费解之处,现在看来……
世叔为什么要隐瞒呢?
风中还有一股胭脂的香味,熟悉的味道。
再看那个字,是数十个细长的“瘦金体”,中收外放,看上去甚是飞扬。但是到了“九疑山马君坦”这几个面前,笔试却一顿,从而使那六个字就全局看来,有一种未老先枯的不顺感。
好象一口气缓缓地吐出,遇见什么惊诧之事又吸回去大半。
卧底的机密,胭脂,赵佶皇帝擅长的“瘦金体”……
只有她!!
那个连是否存在都值得置疑,却在存在的一刹那强烈如火的——莫绪忧!!!
因为太缥缈和太强烈,都是不真实的感觉,以至于结果竟然是——忘了她。
我们生活中常常在思索的不正是些琐碎的小事么?等到看见火灾,遇到抢劫只怕感觉就是空白一片,“只是当时已惘然”,说得就是这回事。
那现在就让我来推测或者说堆砌她的事件罢。
被心仪的人想起最是安慰。
我想她即使不会哭,但天地都会感动地泪流满面来的。事实上今夜是一场大暴雨,好几处马路积了水还演了N所民居。)
那女子未着胭脂,唇却更红,看起来就像一朵燃烧的红莲。两条后曳的火红披帛像凤凰的两条尾羽……
推测一:
那是一间雅致的房间,那雅致还带着无比的富贵和堂皇。
因为那是禁宫深处的房间。
明灯高挑。书香满屋,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女子凤冠华服,在专心作画,画一副花鸟,一副鹦语牡丹图。
花容冶露滴,鸟振翅风鸣,神韵生动,尽得天趣。
“父皇是赏画高手,最讨厌画工院气的东西,所以欲得其宠爱,必须投其所好,师父且看本宫这幅如何?”
懒残大师细细赏来,叹道:“是为上品。嫁仙的画功愈发精进了,只是你画的人物花鸟,却总带了忧郁的神态,这与你的一贯为人可不同呐。以画观人,其实……”
女子打断道:“这副是大将军送给蔡京的贺礼,前朝钟隐的绝笔,着色,布局均非本朝可比,本来后头老三写了字,但我重新装裱过就拿来借花献佛给……父皇祝寿。当然,自己先在此临上几笔。”
她妖娆地笑:“想要讨好一个人,取得一份感情本来就是要花大工夫的,不可过于谄媚,也不可过于冷淡,有共同的语言爱好更是好,一切就在这分寸两个字上……”到这里她忽然神色有异。
因为下一句她想到却没有说出来的是:要花大工夫去经营的还算不算是亲情呢?
太悲凉,事实一旦想到自己身上就更悲凉。
她于是转了个话题,笑道:“我到现在还好奇怎么会成了师父的大弟子,真是不可思议呵,宫里和武林从来是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懒残大师也笑:“不是告诉过你,为师是来化缘的,化一场师徒之缘,顺便缓了你桃花痨之疾,让你不致少女早夭,救人一命,胜造……”
嫁仙冷笑起来,深金色的眼眸里闪着妖异的光芒:
“缘从来是随遇而安,岂可以人力化得?如果我猜得不错,师父那时根本是来化一场——旧日情缘。而对象是——我母亲。”
懒残大师一震:“你……?”
“师父一进宫廷,就直问有无犯桃花痨者,并表示自己可以医治,而且师父说话的口音与儿时母亲甚是相似,而家乡是一个人永远都无法磨灭的印记。我猜想在当日宫廷选秀时,我母已与师父交好,然而却在未禀明慈严之前,接到了朝廷的一封官文……”
懒残大师叹道:“忤逆圣旨就怕牵连家人,并且你母亲还是这么一个愿意牺牲自身,换得在皇上面前一席之地为民请命的奇女子……”
“娘亲干涉朝政被诬为褒妲也是这个原因,一件事只看是谁在解释,谁有权解释……如此而已。由于外公的地位以及母亲的立场,终究还是不能避免血光,当年王丞相下野,母亲失宠,不久旧疾复发殒命,外公本就打算归隐。可是……九疑山马君坦一家都殁了,是因为他们的角色永远和某些人是对立的。”
嫁仙笑笑,“马家的显赫,消失也极快,如果我当年真的死了……世上就没有一个马家的人了。”
懒残大师悲悯地看着她:“对你的外公……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都没有,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哭了,可是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死去,听说死得极惨,我却根本……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无论如何是取决于他们相交时间长短的。我不能伪装……只是……忽然之间只剩一个人了,干干净净……”
“其实你当时可以把自己的病治好的……”懒残大师一提起就有点气苦,
“如果你练自在门的‘一以导气’打通十二经络,你那桃花痨原本就是天生热毒太盛,五行不调,造成气息亏的亏,过的过,而你却选择了练‘一意刀气’,以攻代守,邪火大涨,更破坏平衡,现在雪上加霜,脏腑俱伤,来日无多,简直是自作孽……”
懒残大师自是一腔似乎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嫁仙自己却丝毫不以为意,她笑着搁笔,径自去瓶里摘了一朵花把玩。
红花盛开在她指尖,边缘已经显出了枯萎的先兆,镶了细细地一圈焦黑。
“宫里人事纷扰,很多人都想把我斩草除根……我没有时间。如果不快些学会自保,别说安心养病了,连一刻都活不过。我只是不想枉死,即使真到大限,我也要把那结局控制在自己掌心里……决不能让重要的人看到……””
她幽幽一叹。忽然发现发根有些生疼。
她的发式是她自己设计的,中间抽扎了两股到头上束紧,牵制着表情,唇上扬几分,眼角弯几度,保证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就如现在的少女在登台之前反复在镜中演练的完美。
笑语盈盈是让人开心的,梨花带雨则而是让人心疼的,但如果没有人心疼呢?
只有笑。
她已在这深宫里笑了二十几年,悬梁刺股地笑……
现在嫁仙笑得很艳丽,因为她看到了柔福帝姬。
一旦是打从心里迸发出的喜悦,维持那个表情就不是太辛苦的事了。
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两个小髻扎的是柔软的缎带,盈盈飘扬。是勾心斗角的宫闱里难得的天真,永远都温婉柔顺,却不是为着讨好谁而假装的。
她是嫁仙最疼爱的妹妹。
宫女止步在屋外,柔福帝姬用极得体的宫廷碎步走到嫁仙面前,福了一礼,笑吟吟地道:“柔福帝姬问云雅帝姬安好,父皇问姐姐可能出席今晚的御宴否?”……
什么情况下嫁仙对她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千万不要相信皇宫里的亲情。一旦你动了感情就会任性,就会撒娇,但是在这里,你没有权利,任何一个不当的举动都会断送你的幸福,乃至……性命”
柔福很少听到这个美丽绝伦的皇姐用这种正经的语气说话。她也并不大懂,毕竟柔福帝姬还处在很依赖亲人的年龄,她母亲在宫里的地位也很稳固,不需要去思考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皇姐是很好玩很亲切的。
她曾见过她春风满面地指挥一大群宫女煎药,像打一场华丽的阵仗,而那药是给她自己的。
虽然被所有太医诊断出不治之症而深居休养,但是记忆中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样说话。那时候她自己也很年轻,却像一个担心孩子未来命运的慈母,嫣红的两颊惊心动魄地
红出一种所有胭脂都挽不住的桃花坠落的凄艳。
就像宫中的一种“落红绡银洒金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