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勿泮雪

1、捕风

　　已忘了是哪一年的晚秋，苏北山间的潮气很重。尤其是在凉夜一至，万户捣衣之时，这种并不常见的阴潮气侯就愈加弥散。满屋子是让人倦怠的雾气。然而虽是深感倦怠，可是一躺下，双目只要一合，却是有了深深寒意袭来。惹得一夜寝不安席。

　　栀子终于在时隔三年后回了盐城老家。想起昨日还在大洋彼岸的日本，今早便要重踏上故土，甲板上的女孩轻轻吐出胸臆中的惆怅。她以浑然不觉的兀自站了许久，熙来攘往的人群穿梭不停，来人归客陆续登船下船，络绎不绝。女子放眼望去，那些颜色明亮艳丽的乘客的服饰让她想起了八汐山的野花。约莫是春末夏初时候的光景，遍坡的姚黄魏紫，过渡甚不自然的鲜艳。不免的落了俗套。却恰恰是这次第，于独自的漂泊中给与了她一丝唯一的慰藉，以不至于形影相吊。

　　目光在海上游弋了片刻，栀子忽的被远处的景致所吸引。

　　沧海无垠连着如洗的碧空。正是晴旭初升的时候。看着此情此景，女孩的心中滋生出大片大片的苍凉。

　　一念及此，只怕又是泪眼婆娑......

　　“小姐，呃，打扰一下——”突然间一个清朗的男音在她耳畔兀自响了起来，嗓音甚是澄澈。

　　“啊？”

　　“哦，是这个。”闻声寻去，映入了眼帘的是张俊秀面容。“这个盒子是您刚刚遗失的。”他礼貌性的用两手把一只精致的小檀木盒子递了上来，依旧的还有咬字清楚，平仄分明的好听声音。

　　栀子的眼睑微微下垂，眯着眼睛盯着男孩子修身的格子衬衣。“呃，呵呵，谢谢啦。”

　　男孩子向他道别后很快只剩影影绰绰的背影。

　　柔和的阳光碎屑洒在女孩脸上，侧面看去，明媚忧伤。她的气息静的近乎没有声音，滞住了一样。却有种独特的，哀婉悱恻的美。

　　待男孩儿的身影完全消弭在人海的时候，栀子方才定定神，又将小盒子重新打量了一番，提起了行李箱。

　　她的家是苏北临海的城市，却因为环山而没有那种温润的气候，没有甘冽的风和爽人的浪。亦没有那般生性就是珠圆玉润，举手投足间四照玲珑的女子。扪心自问，但终究不知道自己的性子是不是也可以收敛的更加温驯些。医科大学毕业后她接连跳了几回槽，现在终于混进了市中心医院，有了微薄但足以养活自己的收入。

　　费劲了周折终于打了车回家，栀子给自己起了一杯凉茶，素雅的透明的白色花瓣儿在水中悠悠打着转。晃到沙发旁坐下，小呷了一口。摆出了一副漠漠然神情打开了那个檀木盒子。赫然是一只直径很粗的镯子露了出来。栀子拿出来玩弄。

　　那是一只雕镂的很精细的藏银手镯，古朴却又不乏隐隐流泻的灵媚。她在日本用很便宜的价淘了来。却不想着难得的宝贝再回来的途中差一点就遗失了，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家里的一切都是老旧的，古铜色的挂钟发出寂寞的呜咽声。“啪嗒——啪嗒——”莫名的困倦袭染了全身。栀子忽觉得难以动弹。

　　窗外的树叶几声刷刷过后，安详的去往地面。去往那个渺远的不为人知的地方。

　　一片片的，错落有致的，投入大地的怀抱。最后一次舒然的吞吐相思的秋露。享受最后一次欢愉。

　　如同馈鱼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