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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三江总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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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一天,我在朝堂上宣布,皇子满月时将在皇极殿摆宴,请朝臣们还有他们的夫人一起到场一聚。
对于这个要求,朝臣们有些意外。因为在这个年月,女眷一般是不抛头露面的,即使是出面,也是在女人堆里转,就象之前给张嫣和莉儿拜贺。
我说,这次不一样,是给小皇子过满月,皇帝、皇后还有贵妃都要出席的,诸位爱卿带上自己的夫人也理所应当。
皇子满月这天,我照例早起,到皇极殿接受臣子们的祝贺,后宫那边,命妇们先去坤宁宫拜见过皇后,而后又去养心殿祝贺贵妃。正午时分,我怀中抱着小宝贝慈烨,带着张嫣、莉儿进了皇极殿。朝臣和命妇们都已在此等候。为了不吓哭小皇子,这次宴会礼炮就免了。臣子和命妇再次拜见,然后各归其位,乳娘也将小皇子抱走,宴会开始。
已经升为钦天监监副的德国传教士汤若望操着怪怪的汉语出列说:“陛下,臣已经奉命把钢琴修好,并且重新制造了一架,臣愿将这两架钢琴做为礼物献给英明的陛下,献给尊贵美丽的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献给大明的小皇子。请陛下允许臣弹奏一曲,作为臣对小皇子满月的祝贺。”
我抬了抬手,表示同意。
汤若望遣人将钢琴抬到大殿中央,坐下开始演奏。
这架钢琴是去年和四轮马车一起在大内的仓库里发现的,据说是在本世纪初由利马窦进献给万历爷爷,和钢琴一同献上的还有自鸣钟、天主像、十字架、万国图。这架钢琴不亏是献给皇帝的贡品,连琴弦都是用金丝银丝做的,琴键也是银质的。万历爷爷见了很高兴很喜欢,经常召他进宫去修理自鸣钟,还在宫里挑了四个乐工跟随会弹钢琴的传教士庞迪我学习弹奏。利玛窦后来又翻译了八首歌词并汇集成册,命名为《西琴曲意》。
利玛窦因为进献了这些稀罕玩艺曾经受宠一时,万历爷爷也为此许他在京城修建教堂。但是没过多久,万历爷爷的新奇劲就过去了,平时就用用两架自鸣钟,钢琴则被冷落到了一边。
我象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高高兴兴地命人把钢琴擦试干净搬进了养心殿,莉儿见了一阵狂喜,当即就上去找感觉。
其实严格地说,莉儿没有弹过钢琴,她们家对音乐不是特别重视,但也有一架档次不错的电子琴。在我看来,电子琴和钢琴区别并不大。
但是莉儿刚刚试弹了一首非常短的曲子就放弃了。因为钢琴已经放了有二十多年,库存日久,无人维护,音色、音调全都走了样。这让我们遗憾不已。
后来汤若望打听到了这件事,就主动上了一道奏折,说是他可以把钢琴修好。于是我就让他把钢琴带回去修理。
难怪他修理的时间这么长,原来是又做了架新的,看得出他下过一番功夫,旧钢琴维修一新,新钢琴也做得非常精致,材料和旧钢琴一模一样。
汤若望很用心地演奏着,音乐很柔和,我从来没有听过。
我看向莉儿,莉儿小声说:“我也没有听过,不过感觉应该是属于教堂演奏的赞美诗一类的音乐。这个汤若望别不是想度你入天主教吧?”
啥,传教传到本皇帝头上来了,好你个汤若望,还真是敢想敢干。
我小声问道:“明朝的皇帝有信这个的吗?”
“听说崇祯是天主教徒,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永历的皇后、皇太后倒是入过天主教,听说还取了外文名字。永历本人入没入教我没有看到明确说明。”
“那你对天主教知道多少?”
“不比你多,就知道亚当、夏娃、耶稣、圣母玛丽亚,还有马丁•路德改革,别的就不清楚了。”
因为好奇,宴会结束后,借汤若望献琴的机会,把他叫到了乾清宫东暖阁。那两架钢琴,我按莉儿的意思,把新琴送给了张嫣,旧的搬到了养心殿。
汤若望除了献上钢琴,还自己又翻译了十来首赞美诗送给我。用古汉语写歌词,对于一个洋人,那可不是容易的事。看来这家伙是贴定我了。
汤若望三十出头,留着一小撮络腮胡。在古人眼里,络腮胡从来都是强盗的象征,不过在汤若望身上倒没有这种感觉。穿着正六品官服的他,反而显出了一种贵气——他原本就出身贵族嘛。
我先开口问道:“朕听说爱卿和李监正一直忙着编制新的历法,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
汤若望说:“启禀陛下,历书的编制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据臣的估计,最少要等到后年。还请陛下不要心急。”
我很和蔼地笑着说:“朕也就是随口一问,还有,爱卿和毕郎中他们如今私下还传教吗,进展如何啊?”
说起传教,汤若望立时苦下一张脸:“陛下,臣在中国传教,远比在其他国家要吃力,为了方便传教,臣已经将教义做了不少更改,努力向东方的习俗文化靠拢,但是效果仍然不理想。多数士人百姓只对西方的科学感兴趣,谈这些的时候他们都聚精会神,一谈到教义,立刻就顾左右而言他。据臣所知,即便加上澳门,如今大明全境的教徒也超不过两千。这个速度是无法与西方相比的。”
我不经意地笑笑:“这不奇怪,东方和西方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类型的圈子,都有各自独立的文化和思想体系。比如你们讲上帝造人,中国也有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的传说。你们讲感恩,中国也有‘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俗语,还有二十四孝。既然文化不同,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就互相接受,沟通是需要时间的。”
我信口开河,将从莉儿那里打听到的东西现学现卖了一番,却把汤神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没想到从来不和外国部下探讨天主的皇帝陛下竟然对天主教还挺了解。兴奋之余,开始滔滔不绝地对我灌输天主教义。
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表面却装出一副诚心受教的样子,安安静静,一句话也不插。等汤若望讲的口干舌燥终于停住,我突然问了一句:“朕听说,欧洲有一个叫做波兰的国家,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叫哥白尼,曾经提出日心说,宣扬太阳是宇宙的中心,我们生活的大地叫地球,是一个圆形的球体,地球要围着太阳传。爱卿知道,东方人过去一向信奉天圆地方,所以朕对日心说很感兴趣。这个哥白尼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人了,他的著作在欧洲应该早就出版了吧,爱卿可曾读过,可不可以送给朕一本呢?”
汤若望目瞪口呆。
慈烨刚过了满月,太皇太妃就把莉儿叫上,陪她去慈寿寺进香,说是要为小皇子祈福。莉儿虽然不信这些,但毕竟老太太是一片好心,二话没说就带着慈烨去了,由骆思恭带人护驾。
张嫣因为没有诞下皇子,内心多少有些失落,我好言安慰也没起到什么效果。于是我放了她一天假,让她回家去和父母团聚,顺便散散心。
人都走了,我还能干什么,看奏折吧。
我懒洋洋地进了武成阁,随手拿起一本奏折,侧着身靠在椅子上看。
奏折上说,如今努尔干都司已经恢复,辽宁、吉林、海西都设了三司,北方已无战事,只需安抚好女真诸民即可,再设蓟辽总督已无必要,不如取消蓟辽总督,把熊廷弼调回京城供职。
我看了看落款,竟然是税改中出了大力的户部右侍郎郑三俊。
这帮文官啊,怎么总是和老熊过不去呢?
再下面,还有几份奏折内容都差不多,都是说熊廷弼手握重兵,拥兵在外,不可不防。现在边患已经消除,是解除他兵权的时候了。
话说,后金灭亡到现在也就是一年的功夫吧,那里的民心能那么快就安定吗,没个人镇在那边怎么能行?我还想让老熊做沐英第二呢,不永世镇守东北也得再呆上个五六年,等那边安宁下来再说。什么叫边患已经消除,西边还有林丹、内喀尔喀、喀尔喀、鄂尔多斯、土默特一帮蒙古部落,哪个都不是善茬,谁知道什么时候跳出来捣乱。再说了,你当俄国老毛子如今闲着呢?
调老熊回京,在我看来纯属下下策。他远离京城还总有人没事找事弹劾呢,调回京城,就他那个脾气,只怕用不了三个月就得被某些人骂走。还是呆在外面好,多少能做点正事。
不过蓟辽总督这个头衔倒是真有些过时了。再改个什么好呢?
长城以外现在设了两个省,吉林和海西。叫吉海总督?不好,以后黑龙江谁管。三江平原,三江平原……对啊,就叫三江总督吧。
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三条大江基本把新扩张的地方都涵盖了,连吉林、海西、未来的黑龙江省,一并归他管辖。
想好之后,我就命人将熊廷弼宣到了武成阁。
为了给小皇子贺满月,熊廷弼特意从赫图阿拉赶了回来,还带来了许多东北特产,貂皮人参鹿茸什么的。还有就是新开发的几个地区的现状。
虽然挂的是蓟辽总督的头衔,其实东北那些新收回来的地方都是老熊在管着。辽宁布政使还是袁应泰,吉林布政使由瞿式耜担着,老熊亲自带了五万军队驻扎在纳丹府城,维护当地治安,协助瞿式耜丈量田地,安置女真百姓,发放救济物资。按照皇帝的要求,把剩下的将近三万士气低落的辫子军全部解散并且都发给了耕地、耕牛、粮种,拿惯弓箭的手又拿起了锄头。我也没有食言,让宋应星亲自带了一拨务农好手前去指导。这一年吉林全省没有大的灾害,收成也过得去,所以民心还算安定。一些商人也陆续前往,商品开始流通,昔日被明朝实行经济封锁的地方商铺林立,颇有些兴旺的势头。文化方面,瞿式耜已经在纳丹府城办起府学,在周围的几个县镇也陆续设立了几座县学和社学,招收了一些女真小孩,从外地请了一些儒生在那里教书。
我对他这些年的操劳大大赞赏了一番,告诉他,返回吉林之前,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他。这份礼物就是武宗皇帝在瓮山泊修建的好山园。
起先我想着把荒废的园子修修自己住,但是后来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我一年也出不了几回宫,花钱修那么多行宫别院确实是浪费。但是这个时候建筑材料已经备齐,准备动工了。于是莉儿建议我把园子重修后赏赐给有功之臣。我盘算来盘算去,决定把好山园奖励给熊廷弼,把他的老母家人都搬过去。
老熊坚辞不受,说为国守边乃是臣子应尽的本分,臣非常感谢陛下对臣的维护和信任,但自己在京已经有了府邸,不需要另辟豪宅。何况这园子原本是武宗陛下修建,臣子怎敢越矩拥有。
我听了很不痛快,这不是好心没好报么?
想了想我说,爱卿是进士出身,也曾饱读诗书,可知燕昭王求贤之事,可知君王千金买马骨之事,莫非爱卿不愿做朕的郭隗和马骨么?
老熊连忙跪地叩头说,请陛下恕臣愚钝,臣愿做陛下的马骨。
我笑着将他扶起,说,好山园重修时,所有逾制之物都已拆除,爱卿不必担心。这就将家人搬入吧。
老熊再次谢了恩,我才把改任他为三江总督之事说出,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
我说,三江一带河流纵横,土地肥沃,若是开发得好,将来又会是一个鱼米之乡。但是那里气候寒冷,条件之差不亚于辽东,不知爱卿可愿前往?
熊廷弼很干脆地说,臣愿往。
我看着他已经花白的胡须,不由一阵心伤,感叹道,再过四年,爱卿就满六十岁了,临近花甲,朕却把你派到边远苦寒之地吹冷风,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我其实很想找个年轻些的去把他换回来好好休养,可是放眼朝中,老一拨的孙承宗、徐光启比他年纪还大,我也离不开,中生代里知兵事的不多,也没有能压住阵脚的,希望之星们更年轻,也只有劳动他了。
熊廷弼微微一笑,宽慰我说,陛下不必担心,臣的身体壮实得很。当年姜太公年过八十尚且带兵出征,讨伐商纣,比起老前辈来,臣还年轻得多哩。何况三江一带除了冬天寒冷,其他时节风景还是不错的,又不需要象从前那样操心,臣倒觉得,陛下是为臣找了一个休养的好地方。
我略微宽了宽心,说,爱卿不会比从前少操心,爱卿可知大明西边有个俄国么?
老熊愣了一下,说,臣听说过,神宗在世时他们来过一次。
我让梁芮打开地图,说,在喀尔喀的密探来信说,俄国有东扩的迹象,朕从洋大人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是,这个俄国是从原来蒙古的金帐汗国的管辖下独立出来的,之后就在不断扩张,如今的地盘已经是之前的几十倍。欧洲人一向是热衷扩张的,否则怎么会入侵大明领海。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俄国会和大明闹起摩擦。朕以为,国家虽大,忘战必危,虽然现在看上去四海承平,没有什么大战,但是也不能不考虑将来可能遇到的危险,做到未雨绸缪。调爱卿为三江总督,就是为将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做好准备。朕希望在二十年之内三江地带能够拥有足够防御外来入侵的军队和足够征兵的人口,而这一切,都需要爱卿从现在起就开始着手打基础,东北边疆,朕就托付给爱卿了。
老熊面容坚毅,向我施礼道,为国尽忠,臣义不容辞,臣感谢陛下的关怀和信任,必定将三江平原变成鱼米之乡,将东北边疆变成铜墙铁壁。如果番人胆敢入侵,臣必叫他有来无回。
很快,希望收回熊廷弼兵权的人听到了这样一道旨意:撤销熊廷弼蓟辽总督的职务,改任三江总督。全权管理吉林、海西、泰宁卫等地的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