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游手好闲 ...
-
头发掉得厉害,夏天很难打理。
温俞羚看着镜中渐渐稀疏的发丝,决定不再自寻苦恼。
她转向女儿,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曼曼,陪妈妈把头发剪短些吧?”
蒲歆曼蓦然一顿,对上母亲平静的目光,那双眼眸如年轻时般明亮。
由于常年保养得当,眼角只有几道岁月痕迹,生了病也依旧温柔如风,眼里充满期待和安慰。
竟然还要妈妈来安慰她,蒲歆曼心中哽咽,慌忙偏了头应:“我给你剪好不好?”
温俞羚笑了笑,说那更好呀。
恰逢护士来通知取药,蒲歆曼便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
她死死攥着药单,那些密密麻麻的化学名称和用法简写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满了整张纸,沿手一路爬到身上,慢慢啃噬她的皮肉和血脉,整个身躯又麻又木,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一路飞奔下楼,中药房飘来的药物苦涩气息在鼻尖萦绕。
她盯着窗口玻璃上泛黄的告示,模糊的字迹渐渐在视线里扭曲。目光追随那些扭曲的笔画,思绪顿时飘了很远。
等会要去买一把剪刀。
念头浮现的瞬间像一根针飞来刺进心脏,顿时疼得她深抽一口气。
心照不宣的约定里满是划不开的哀伤,让她心里沉重又无奈。
她攥紧了药单,纸张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下一位。”
药师的声音将她惊醒,这才发现自己排到了队伍最前面,连忙将药单递给等待的药师。
待她提着一袋药从楼梯间推门出来时,意外地撞见了从病房回办公室的关正兰。
后者顿住脚步,向她投来沉沉的眸光,忽的开口:“又爬楼梯?”
蒲歆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间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垂了眼随口道:“电梯满了。”
他似乎张了张口,可又没说什么抬脚离去了,剩她站在原地一脸疑惑。
他今天怎么怪怪的?
病房里。
父女俩斗嘴,温俞羚倒是没太多愁绪,能够珍惜的时候就不要错失,才不会有太多遗憾。
“爸你两边后槽牙刚拔还没补能吃这么脆的东西吗?”蒲歆曼迟疑道。
温俞羚看到丈夫皱了眉,这下见他还准备试吃,不禁笑出了声。
“那您现在不需要吃流食吧?要提前适应一下奶奶的生活日常吗?”蒲歆曼似笑非笑,坑爹嘛,手拿把掐的事儿。
蒲方北反复深呼吸才堪堪忍住把她丢出窗外的冲动,默默念道,独生女独生女,丢了就没了,算了算了。
准备交班查房的关正兰和王培听见病房里的笑声,双双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玻璃上倒映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关正兰收回视线,轻手带上了门。
里面都没发觉有人来过。
傍晚。
听到有人叫自己,蒲歆曼疑惑地回过头,黎敬和关正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前者向她招手,脸上挂着笑,她起身走过去。
“你这样子是昨晚偷鸡去了?”黎敬失笑,转而问道:“你妈妈好些了吗?”
蒲歆曼靠向墙边抱起手,半阖着眼,说话有气无力的:“春困秋乏夏打盹儿。”
“你和你爸爸换班?”静默的人难得开口。
蒲歆曼点点头,见他没穿白大褂,遂问:“关医生就下班了?”这人不是夜班吗?
“白2班。”
黎敬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提醒她清醒一点:“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们在等你姐。”
关正兰抬步走向电梯,突然站定回头:“走吧,你姐本来就想喊上你的。”
蒲歆曼顿时清醒了许多,刚刚他说什么?
温会慈打了下喇叭示意,黎敬无比熟练地溜上副驾,剩下他们两人去坐后座。
她发动车子后看了眼蒲歆曼,眼中微微带点戏谑:“听说你最近门都不愿意出,准备当宅女吗?”
蒲歆曼摸了摸鼻子,江郎才尽这种事还是不要提了,“我潜心搞创作呢!”
创作火柴人吗?
的确,创作不易,且行且珍惜。
蒲歆曼突然转头过来,身旁人面色如常,疑心刚刚是自己的错觉?
“吃完饭看电影去吧?最近有几个新上映的片子,剧本班底都不错。”黎敬提议,人数不多不少刚刚好。
奈何查遍了市里的电影院,场次都很晚而且没票。
黎敬有些失望,很多年没去影院看过电影了,一个人去看总有些无趣。以往关正兰这厮有了喜欢的片子就捎上他往影院跑。
后来就不叫了,说他破坏观影氛围。
“去我家找个没看过的?”温会慈看了眼后视镜中的蒲歆曼,似询问,后者说都可以。
黎敬挑眉道:“你投影仪修好了?”
“是你自己不会。”
“你肯定是重新换了灯泡,上次明明打不开!”
“……”
不想跟强词夺理的人争论,温会慈不作声继续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上了高架桥,蒲歆曼有些困,身旁的人突然说:“还有很久,睡吧。”
偏头撞上他还没收回的视线,即便他眼里有着不甚明显的打量,但她已经无力闪躲,就直直望着他。
女孩眼下有些青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疲惫,此时正茫然地看着自己,像只长路跋涉的小鹿失去活力终于瘫软在地。
温俞羚第一个周期化疗结束本该挂床出院,可各项化验结果不理想,化疗的副反应较大。
她没日没夜地守在旁边,事无巨细,期间很多人都来和她换班她都没有离开。
时常见她独自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捂着脸,没一会儿又进去,这几天各项情况好转,众人才稍稍放下心。
关正兰再次轻声提醒。
蒲歆曼此刻也无力思考他为什么突然转性,微微点点头,闭上了眼。
关正兰抱起手假寐,直到肩上忽然一沉,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女孩眉睫轻颤,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他停顿片刻,复又合上眼睛。
温会慈开车很稳,黎敬难得没去讨她的嫌,车上以前安静,没人说话打扰后座的人睡觉。
到达目的地时,蒲歆曼悠悠转醒,后脑不知何时枕了一个U形枕。
不由看向关正兰下车的背影,疑惑他什么时候放的?她居然都没感觉?
下车环顾四周,她才发现竟是在妈妈的初始餐厅,她回国这么久也没有来过。
几人落座后,关正兰递来菜单,淡淡道:“我请客,你随意。”
他嘴角似有一点弧度,不甚明显,却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表情,看得蒲歆曼一瞬愣了神,忘了伸手接菜单。
幸而这片刻的凝滞被黎敬适时打断:“我也不能放过他。”随即从旁边抽了一本,摊开和温会慈一起看了起来。
关正兰起身去了自助餐台,没多会儿端了个盘子回来,分给三人一人一碗青菜粥。
他竖起厚厚的菜单挡住面前的玉米粥,以及黎敬觊觎的眼神。
黎敬很是无语,还护食?小学鸡吗?一碗粥至于吗?
蒲歆曼看了眼,在她记忆中,那碗粥好像是甜的。
“你想喝这个?”护食的人突然问。
“没有没有……”
见她一脸惊恐,关正兰挑了眉梢细思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令人生畏的事,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个样子。
遂补了一句:“我还没动过。”
“不用了,谢谢。”她摇摇头。
他见此也不再推,菜也陆陆续续地端上来。
蒲歆曼突然眼睛一亮,不知道他们谁点了份红糖糍粑。跟外面预制的不同,这是后厨用糯米粉现团现炸的。
化成稠浆的红糖牵着丝,裹着外壳酥脆内芯儿软糯的糍粑,蘸一点黄豆粉,入口软糯香甜。
小时候她喜欢央着妈妈做给自己吃,她一个人都能吃下许多,现在依旧,见对面的人离太远将盘子推过去了一些。
“关正兰就喜欢吃这个。”黎敬指着那盘点心,成了他的必点。
“我也喜欢。”蒲歆曼笑笑。
“女孩子都挺喜欢这个。”
被划到女孩子范畴的人置若未闻,毫无心理压力地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悠悠地吃了起来。
蒲歆曼失笑,忽的瞥到他手边那支白色手机,心里咯噔一下,他之前那个手机可以算是智能机中的古董了吧?
“关医生你的手机换新的了,是那天摔坏的吗?”
“只是刚好想换而已。”他回答得太过漫不经心,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蒲歆曼低低“哦”了一声,摸摸鼻子有些歉意,这人怎么什么都一声不吭的?
那天晚上回去,关正兰才发现手机黑屏死机了。
第二天去买了个新的,告别用了多年的早期智能机。只是遗失了很多还没来得及备份的文件,以及手机上的照片。
黎敬“呵”了一声,拿过那支新手机看了看,调侃道:“终于舍得换了?如果以前手机不是我给你挑的,我还以为是哪个红颜留给你的,用成古董了都不换。”
他笑得肆意,放下手机越发来劲,“要是没钱你讲一声,我给你借啊,这手机不会是卖肾买的吧?诶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蒲歆曼一口汤差点给自己呛死,关正兰扫了一眼,冷静回击:“别充大方占嘴上便宜。”
“喏,卡随你挑。”黎敬说着便掏出卡包,排出一排银行卡。
关正兰停下筷子,出言讥讽:“黎乙己,你想我给你还信用卡?”
蒲歆曼这次是真的没克制住,直接笑到扔筷子,连温会慈都扬了嘴角别过头。
黎敬咳了咳,略头疼地收起那一排卡,依旧不死心对着他数落:“上次高中同学聚会,你给我个死都不肯去的理由,我这个体育委员组织的你都不给面子,你知道多少人想看看你吗?”
憋笑着实辛苦,黎敬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想笑就笑,憋出内伤可不好。”
“体育委员?”蒲歆曼摸摸嘴角,弯下不来了。
“不然呢?学习委员?”就这体育委员还是被关正兰坑着当上的。
她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官儿清闲,符合您游手好闲的气质。”
“?”
关正兰连眼皮都没抬,淡淡一哂:“是要跟你一起去显摆?去给人参观?去听他们话家常?还是去给你撑你体育委员莫须有的面子?”
黎敬直接摔碗扔筷,这饭没法吃了!
蒲歆曼疯狂按摩苹果肌,温会慈见黎敬吃瘪倒是习以为常,伸手给他碗里添了块莴笋。
黎敬一脑门黑线,皱眉道:“我谢谢你给我夹菜,但我不喜欢吃莴笋!”
“我知道。”只是想加入嘲讽大军,以示合群。
“……”
好好好,这么玩他是吧?
一株墙头草,一匹白眼狼,一个白切黑居然凑齐了。
黎敬眯起眼,他有预感,以后生活会很艰难。
这顿饭吃得三方愉快一方郁闷,原本要去温会慈家看电影的四人队伍,因为关正兰半途被医院电话叫去开会而成三人。
蒲歆曼看他打车离去,心中默然,那样连轴转,人真的受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