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山巅》李修远

7、第7章

　　下了火车，不一会儿司机就到了。
　　沐昀还在感叹司机料事如神，知道他们会提早下车，还是乐直解开疑团。科伦坡到加勒的慢车走完全程要近3个小时，最美丽的路段就在刚刚离开车站的那一部分，若是天黑了，没有美景衬托的铁路，只剩下嘈杂的车厢，也是为了安全起见，乐直一开始就跟司机约好在这一站下车碰头。
　　一路平安的到达营地，天已经黑了。
　　陈庆一直等在民宿的大门口望眼欲穿，直到车前灯的光斑越来越近，他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虽然早就和乐直通过电话，但直到亲眼所见两人平安才能真的放得下心。
　　乐直被过度包裹的十指毫无例外收到一圈嘲笑，想起早上因为被纱布缠着手指闹出的笑话，他气恼的拆掉了所有纱布，只留下光秃秃的微微结痂的指腹。
　　沐昀的南亚民族风打扮受到一直好评。在城市里逛还不觉得，一帮同事面前反而有些害羞，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回房间洗漱，换回自己平日的衣裳。
　　为了庆祝他们安全健康的归来，民宿主人特地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本地佳肴。
　　如果以为这只有咖喱那就大错特错了。
　　虽然跟印度人一样爱吃咖喱，这人的居民似乎更享受大自然的馈赠。
　　临近印度洋，海鲜当然少不了。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片海子像是对这里的生物格外偏爱，不仅数量多，肉质更比别处肥美，再加上这里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盛产多种香料。华人和欧美人在这里聚集，美食界灵感的相互碰撞，让这里的烹饪一脉自成体系。
　　不巧，民宿老板就是一个隐藏在人群中的“扫地僧”。
　　平日里，自然史组员早出晚归，大多都是带好干粮出发，回来不是忙剪辑就是蒙头大睡，老板一身的厨艺苦于无处施展。
　　这次借着这个机会，不露两手，实在可惜。
　　大超他们知道今天乐老大和组里的唯一女同胞平安归来，早早结束工作，齐齐整整的坐在餐桌前，高举刀叉，扬言今天一醉方休。
　　过了很久以后，沐昀才知道，这是他们的传统。
　　在他们的工作中可能会出现各种困难和意外，只要大步跨过，每次都要安排聚餐，即使有时候条件很有限，最艰苦的时候也许只有一锅即食面或者几只啤酒。
　　像这样丰盛的大餐，在平日也是不多的。
　　既是庆祝他们的劫后余生，也是真正认可沐昀的一次欢迎会。
　　一长条的木质餐桌，从东到西，一点一点被盘子填满。
　　椭圆形的薄切片面包被一层厚厚的新鲜鱼肉剁成的肉泥铺满；咖喱饭造型像一个倒扣的小碗，吃的时候淋上特制的咖喱酱；粗粗的薯条被炸得超酥脆，配上两三个色彩鲜艳，头顶被开十字花的当地水果；砂锅中装着用龙虾制成的汤汁，汤里有一部分事先炸好的脆米，吃的时候再撒上一层脆米；最吸引人目光的是摆在中央的黄油龙虾，大虾头竖着摆放的姿势好像依然活着挥舞着大钳子耀武扬威，背到尾巴被整齐的破开露出里面鲜美的肉浸泡在酱汁里……
　　沐昀换好衣服后走到“廊桥”，看到这么高规格的“晚宴”惊喜得不得了，胃早让车给颠空了，闻到香味忍不住食指大动。
　　磨刀霍霍，正要叉向一只朝天比V的超大蟹钳，中途被一双筷子拦截下来。
　　捏着筷子的手姿势有些怪异，也许是伤口处的痂的影响，但依然能稳稳的持住并与沐昀的刀叉坐对抗。
　　顺着视线往上爬，筷子的主人一脸严肃：“海鲜容易诱发炎症。”
　　沐昀放下餐具，腾出手撩起裤腿，证明愈合良好的细小伤口并不影响她吃大餐。
　　乐直审视了伤口一眼，纤细的脚脖子上一抹暗红虽然在光洁的皮肤衬托下视觉上有些触目惊心，委实也算不上很严重的伤。
　　见他没说话，卷好裤腿后，沐昀又一次向蟹钳发起攻击。
　　执筷子的手依然坚定不移的阻止。
　　“医嘱。”某人语气平淡的说，“我不想再带你跑一趟医院。”
　　简单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沐昀大快朵颐的念头。
　　她不死心：“那你也不吃？”
　　刚好此时端过来两份炒饭，他分一份给沐昀，说：“我找老板特意点的，他的炒饭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个鬼！我要吃大螃蟹大龙虾啊！
　　她的内心在咆哮。
　　然而乐直的认真脸的时候，谁也不敢杠。
　　沐昀宽面条泪，求助的看向陈庆。
　　那厮正忙着和小伙伴们抢焗龙虾，抽空递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专心去战斗。
　　沐昀欲哭无泪的看着眼前的炒饭，没看到阻止她的罪魁祸首低头吃饭时嘴角勾起的弧度不要太大。

　　吃完应该称之为宵夜的晚餐，一人捧一个金椰子散落在“廊桥”各处。
　　入夜微凉，寂静的树林只剩虫鸣和夜风吹响树梢的沙沙声作伴。
　　虽然来保护区时日不短，大家一起这样惬意的躺在亭中实属首次。
　　开启话题的是小野，这孩子一笑脸上的酒窝特别明显。别看现在一脸阳光，以前是个实打实的熊孩子，极有运动天分又聪明，精力旺盛偏偏又有点狂妄，直到叛逆期结束时遇上极限运动才算是找到人生的方向，跑酷滑板不在话下，后来连带装备的潜水都玩腻了就开始玩自由潜水。一次探险的活动上彻底成为乐直的迷弟，跟着偶像爬过最高的山下过最深的海，以全国最“野”的探险摄影师自居。
　　全组人里就他和沐昀年纪相仿，性子又跳脱，和沐昀熟的最快。平常各忙各的，也很少正儿八经的坐下来聊天，现在全组上下都视沐昀为自己人，就数他话匣子打开得特别快。
　　热血青年最乐意跟同龄人分享他在探险的经历，刚好有沐昀这个超级捧场的听众，说者就更起劲了。
　　小野说的就是这一段他刚入行时候的经历。
　　那时候小野初出茅庐，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狠劲，立志要走最险的路，潜最危险的海域。
　　有一年巴哈马群岛洞穴基金会邀请一批民间优秀的潜水员去探寻尚未发现的水下洞穴，小野作为年轻一辈里潜水圈的翘楚也应邀在列，虽不是他更热衷的自由潜水，这样难得的与行家切磋的机会他也跃跃欲试。
　　到了集合地点，才发现一群白人中，还有一个跟他一样的亚裔面孔。
　　那人有不输于白人的健壮体魄。话不多，听说是从英国过来的。
　　“哦！原来是香蕉人。”小野低声嘟哝。
　　那个高的像巨人的亚裔微微一怔，突然出声，竟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香蕉人是指美国出生的华人，我中国出生中国长大，现在在英国工作。”
　　评价别人还被人亲耳听到，没有比这更糗的事儿了。小野即使年少轻狂也知道是自己理亏，不好意思的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哥儿们，别介意啊！”
　　中国男人并没有在意他的无理，主动伸出手：“乐直，这回的洞穴摄影师。”
　　小野也不扭捏，伸手握住，回道：“赵旷野，喜欢玩自由潜水。”
　　“名字跟宋太祖很像？”乐直有点疑惑。
　　“不是不是，”小野忙挥手否认，解释说：“旷野的那个旷野，叫我小野就行了。”
　　“哦，难怪，名字太大会压不住人。”语气里已经隐藏了一丝揶揄。
　　这会儿小野才意识到，自己不着痕迹的被乐直损了回来。在未来多年的合作生涯中，他一直都知道这厮是个眦睚必报的主儿，从第一回见面开始。

　　探险队很快就出发了，船行驶在浅水区中。
　　巴哈马群岛的水下洞穴历史之悠久数量之庞大，世界罕见。数十万年来，雨水渗透入地下，溶解了地底下的碳酸钙成分，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有无数钟乳石的洞穴，后来，地球变暖海平面上升，海水上涨的时候，倒灌进入，洞穴就被淹没了。如果说传统的石灰岩溶洞还会被风沙侵蚀，这里的水下世界与世隔绝，无意间保留了最原始的面貌。
　　已经被人类足迹踏过的大大小小有百余座，而未被发现的不计其数。这次的第一个难点就在于如何寻找。
　　在没有卫星定位的帮助下，找准洞穴的入口只能凭经验。
　　也许精准的定位了入口，但潜下去才发现洞深根本不过盐跃层。
　　也许内里有空阔天地的地方，入口狭窄得根本无法穿过身上背着特殊装备的潜水员。
　　引路的小艇刻意放慢速度，大艇上的人分散在船舷四周，目光一寸一寸翻找驶过的海域。
　　乐直的耳目出了名的敏锐，不多久，他的目光就定在一处水面，良久没有移开。
　　沉思片刻，他找到这次考察队的队长，一个有一头稀疏红头发的叫怀特的中年白人，说出自己怀疑这里就是入口的理由。
　　他说：“整个水面都有少许波浪，独此处涌出的气泡特别的多，底下肯定是个大洞，空间还不小。”
　　怀特认真比较了一下这处的水面，果然和其他地方的有极为细微的差别。
　　他对乐直竖了竖大拇指，交代向导停船，然后给每个人检查核对好装备，准备就从这里下去一探究竟。
　　每位潜水员三罐氧气罐，其中包括一个多级气缸。当用完一罐氧气的时候，关闭气阀，换下氧气瓶，然后将换下来的氧气瓶挂在绳子上，继续使用剩下的氧气罐行进。这是只有经验丰富的潜水员才掌握的窍门，不光能帮助他们下潜更容易，也能争取更长的呆在水下的时间。
　　而乐直额外的还有配有一台先进的水下摄影机。这台水下摄影机，形状像螃蟹，俩蟹鳌处是巨大的灯，中间是巨大镜头。他在水下既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也要保证持机的稳定以及拍摄素材的丰富，没有超强的身体素质，没有经过严苛又专业的特殊训练，无法胜任一个水下摄影师的工作。
　　小野跟着其他人依次下水，第一位潜水员是个老前辈，船底有足以让他立脚的岩石，他将引导绳的一端系在岩石上。这是一条生命线，保证在水下视物不清，无法辨明方向的时候能准确的找到回起点的路。同时也能把耗光氧量的氧气瓶挂起来，减轻潜水员的负担。
　　因为雨水的作用，淤泥落叶和泥沙纷纷进入洞口，水下能见度非常的差。
　　人类前进的动作，脚蹼扬起尘几乎让他们完全看不见前方的路。
　　领头的潜水员潜行速度非常的慢，不停用光在前方画圈表示安全，确认安全的光圈出现之前，全员必须等待。
　　这使得每个潜水员在水中必须保持中性浮力，静止不动。好在，来的全是个中好手，这种重要
　　技能每个人都熟练掌握，这样就能不碰到周围的东西，不损害原始洞穴的风貌。
　　每一个探险队的成员都是优秀的潜水员，对水底世界出奇的热爱，久而久之更滋生出有一种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
　　他们见到的海底每一种生物，每一片岩石，历史都比人类悠久。人类只是众多生物中的一种，而不是所有生物的主宰。
　　下潜到大约十米处，穿越盐跃层，就是淡水和盐水交界处。淡水与海水密度不用，含氧量也不同。水层造成了怪异的水下幻影，人会视觉模糊。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突然去到一个与自己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世界，这是依赖脚踩大地生存的人完全无法想象的地方。
　　视觉、触觉突然变得完全不可信，很容易就在这里迷失方向。
　　然而这里十分的危险，他们必须尽快通过。
　　摸着引导绳，小野继续跟着队伍前进。
　　又没过多久，水底开始变得很清澈。
　　终于恢复视觉让人很有安全感，但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如利剑般悬于洞顶的钟乳石，摇摇欲坠，好像在给所有来到这里的入侵者一个信号：“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这里，开始有生物长居于此。
　　一条身体几乎透明的鱼主动过来蹭蹭小野的手心，鱼眼睛已经退化，游动的方式也不一样。还有浮游生物，也几乎停止了进化，好像保持他们最初诞生在地球上的模样。
　　这里的钟乳石一直沉在水中，如同得到保护一样，形成了一段海底走廊。
　　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穿过走廊一样的钟乳石带继续前进，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与之前潜过的路相比，这里开阔得就像是宫殿。
　　小野不得不佩服乐直的眼力。
　　在船上他断定底下会是个巨大的水底洞，果然一路潜行过来畅通无阻。只是虽然没有明显阻碍，最宽处也是仅仅能容纳身背着三个氧气罐的人并行通过，曲曲折折的随时都可能遇上死路。他还做好心理准备遇上单人都通不过的狭窄处，只能全队提早返回。
　　或许乐直不止是眼力好运气佳，更多的是丰富的水下勘探经验带给他精准的直觉。
　　这片开阔地带，我们姑且把这片广阔区域称之为“水晶宫”吧！
　　这里的钟乳石呈现透明的淡黄色，像水晶一样，有的薄如蝉翼，一层叠着一层如同褶皱的蕾丝一般细腻，小野用灯照在石笋上，从另一个方向看像是隐隐从中心透出灯光，暖暖的色调在冰冷的海底格外与众不同。
　　钟乳石形状不再是悬于头顶的尖锐冰柱，有的形状像一朵绽放的莲花，只是花瓣边缘锋利而坚硬。
　　小野用探照灯环顾四周，水晶宫的范围到不远处一根巨大的立柱为止，像一个屏障，隔开了眼前的奇幻和深处的黑暗。
　　初次探路，氧气的消耗比预计的要快。前方的路未知的因素太多，引路的前辈决定返程。
　　返回的盐跃层的时候，红雾比之前来的时候更浓烈。
　　有经验的潜水员都知道这是有毒的硫化氢气体，通常来自细菌和腐化的有机物质。
　　低浓度的情况下，会刺激人的呼吸系统和眼睛；高浓度情况下，会使呼吸系统麻痹。
　　小野回程的时候本来一直保持引导绳在自己的头上方，突如其来的红雾让他的能见度几乎为零。感觉到臂膀擦过一个滑腻海底生物，为了闪避这个不知名的鱼，他错失了伸手勾引导绳的机会，再想伸手去触引导绳已经完全够不着。
　　这是最容易迷失方向的时候。
　　虽陡生变故，小野到底还是个胆大心细的，第一时间寻找双手能触壁的地方，避免盲目的找路会在狭窄的空间撞伤或者卡在缝隙里，更不能慌乱的到处找出路，越走越偏。
　　小野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调整好呼吸，减少氧量的消耗。
　　尽可能的放松自己的身体，在周围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不强迫通过视觉，而是更多的倚赖触觉，通过触壁感知自己的方位，通过海底的水流感知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才过去几分钟。
　　小野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个地方待太久，虽然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一个优秀的自由潜者可以不借助设备在水下待上六到七分钟，但周围浓烈的红雾很可能含有高浓度的硫化氢。
　　就在他犹豫是下一步行进的方向，突然感觉到水流的方向有了变化。
　　大约能判断是有比较大型的活物向他的方向游过来。
　　伴随水流涌动的，还有一束隐约的光线。这一束光不能完全穿透红雾，但能像暗夜的明灯一样给他指一条路。
　　他是他的同伴在向他引路，他毫不犹豫的向那束光靠近。
　　一直到靠近那段救命的光源，他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照明工具，而是乐直的水下摄影机那两只像蟹鳌的大灯。
　　有了指引，他很快找回引导绳，顺着引导绳一路回到小艇停泊的洞口。
　　取下设备，他捏拳和乐直的拳头相碰，说：“刚才多谢了！兄弟！”
　　乐直只是笑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检查自己的摄影机。

　　这一次的收获颇丰，虽然没有一直深入到洞穴的腹地，已经能通过这次的探索画出来详细的路线图。
　　全员在小岛上的一处别墅规划好下一次勘探的计划，乐直画的路线图非常细致，这一次的准备工作得更加充分，每人多带了一个氧气瓶。他把路程分为数段，到哪个节点换氧气瓶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
　　于是，第二次出发的结果，就是乐直拍摄到这个独立的水下洞穴的全景，巨大而美丽，如同一片奇幻的森林，史上最优秀的雕塑家都做不出这种壮观的雕塑。
　　他不光自己看到了，让所有人也看到了。
　　小野看到乐直拍摄的内容，直呼壮观。
　　这次的巴哈马蓝洞发掘之旅过后，大家各自回到工作岗位，过着自己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这个小伙子提着简单的行李，出现在乐直的面前，说要跟他学水下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