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山巅》李修远

2、第2章

　　第二章
　　周一，沐昀比往常上班来得更早。
　　她在五楼电梯口徘徊，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在上周听到梁芊八卦之后，脑里勾勒出未来老板的一副生人勿近严肃模样，常年野外工作，额头的川字皱得深深的，跟动物打交道多过跟人，不知道这样的老板是不是以后能合作愉快……越想脑子越乱，人更是紧张得要发抖。沐昀赶紧甩甩脑袋，赶走脑中越来越走偏的画风，向空中比划个加油的手势，正要鼓起勇气去按自然史办公室的门铃。
　　背后一声轻笑惊得沐昀立即缩回即将摸上门铃的手，她僵硬的转过头寻找声音发出的位置，内心的OS竟然不是“暗处有不明身份的人”而是“啊！好糗！刚刚的沙雕动作被人看见了”，在镜头面前露脸的外景记者果然偶像包袱有点重。
　　楼梯口倚着一个身影，把玩着卷烟，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定格在半空的手。
　　沐昀下意识的收回手，转过身，双手却忍不住背在身后互扭，假装镇定的询问：“您好！我是从生活组过来的沐昀，请问我要找谁报道？”
　　隐在阴影里的身躯逐渐露出整个轮廓，沐昀才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一般的高大。站直的身影像是能完全遮住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大部分光线，看起来身材虽然魁梧，但脚步却不沉重。那人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直到自己被整个阴影笼罩，极淡的尼古丁味道纤细而妖娆，柔柔地飘进沐昀的鼻腔。
　　长臂越过沐昀，变花样一样翻出夹在手指间的门禁卡靠近电子锁处，嘀的一声，门被刷卡打开。
　　“进去吧！”声音低沉，略微沙哑，但意外的好听。
　　“好~~好的！谢谢”沐昀的眼神开始游移，仅快速扫过对方立体的五官，不敢多看。
　　“进门左手边向右看第三个办公室，找陈庆，他是我们组的内勤。”
　　沐昀低头快速闪进自动门，迈开步子朝那个叫陈庆的人的办公室走去。
　　背后传来那把低沉的声音：“等等~~”
　　沐昀倏然顿住，尚未放松的神经又似被数根弦拉得更紧，连回头都能感觉到脖子咔咔的转动。
　　那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你走反了！”
　　沐昀大窘，转身，然后掩面逃走。

　　按照那个高大男人的指引，沐昀准确的找到内勤的办公室。
　　陈庆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分别给她引荐本组的摄影大超和小野，后期剪辑薛峰等一干同事。带着沐昀绕着自然史小组的办公区走了一遭，陈庆立刻喜欢上这个勤力的小姑娘，从她短时间内能记住并画出办公区域的分布图，和对野生动物类别了若指掌，他就知道，与这位新来的外景主持未来的合作一定会很合拍。
　　天晓得沐昀并不是真的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只是刚刚出的那个糗，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至于对野生动物的了解，那是因为从小看赵叔叔讲的《动物世界》是她为数不多的娱乐。
　　十分钟后，陈庆接到部门老大的通知，召集大家在会议室开一个简单的会议。
　　跟着新同事一起走进一个U型会议室，长桌的一头赫然坐着刚才电梯口遇见的那个男人。
　　沐昀瞪大眼睛看看那个男人，再看看陈庆。陈庆朝着她挤挤眼睛，用口型告诉她，这就是老大，沐昀顿时凌乱了。
　　经过早晨的尴尬，沐昀不太敢盯着乐直看。
　　乐直话语简短，确认了一下各人的任务，就挥手让其他人离开，留下陈庆和沐昀。
　　会议室内狭窄的桌椅距离让乐直的大长腿无处安放，不断的调整坐姿依然找不到舒服的角度，他干脆站起来，可一站起来压迫感更强烈了。
　　沐昀更不敢直视他。
　　他似乎感觉到沐昀的不自在，有点怀疑自己的长相是否真的可怕到会吓坏小朋友。
　　他松松立领衬衫的纽扣，自己也稍微自如一些。
　　然后稍微放软语气，试图缓和自己外形带来的压迫感：“这一次的拍摄需要你做外景主持，串起所有的讲解。传统的制作都是以旁白的方式解说。”
　　谈到公事，沐昀不再扭捏，立即抛开之前的思想小包袱。乐直的话她表示明白，但依然不随意插嘴。
　　乐直满意的看她快速进入工作角色，接着往下说：“现在不一样，纪录片的转型加入人文元素，需要一位主持的参与。本来我要的是一个男的，毕竟野外风吹日晒的，但台长说，要女性主持才更迎合市场，所以把你从生活组调过来。这一次的录制可能比你之前的工作辛苦，预计需要大约四个多月的时间。当然不需要你跟着我们走危险的地段，工作大多数是待在营地附近录制旁白和串讲，其他时间自由支配。如果你同意，可以让陈庆给你办签证，这次我们的目的地是斯里兰卡和印度的巴控克什米尔地区。”
　　讲完这些，他示意沐昀可以提问。
　　这已经是相当优渥的条件，只是她对于需要自己完成的部分有些疑问：“我没有足够的在野外营地生活的经验，这样会不会拖团队的后腿。”
　　“你担心的，我想，那并不是大问题，在国内没有几个比老大更优秀的野外生存的专家。”陈庆适时插话。
　　乐直皱了眉，果然看起来威慑力十足。他斜眼看了一眼陈庆：“谢谢你对我的肯定，但我看起来像是时间很多的样子？”
　　陈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是不是真发火的样子哪有看不出来的，马上堆起满脸笑容道：“只用每天下午抽一点点时间，这丫头很机灵。”说完给沐昀使了个眼色。
　　聪明如沐昀，接到陈庆的暗示，知道这是极难得的向乐直学习的好机会，点头如捣蒜。
　　乐直低头忖量了一会，直视着沐昀：“中途不可以放弃。”
　　沐昀迎接乐直的目光，坚定的点点头。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伸出右手：“欢迎加入，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乐直。”
　　沐昀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手指□□燥温暖的大手轻握了一下，分开。
　　手指间残留余温。

　　正式加入自然史小组后，沐昀开始忙起来。
　　从陈庆那处领到的资料不少，虽然沐昀从小爱看各种野生动物纪录片，自诩半个动物专家，但相比起眼前庞大而系统的野生动植物知识，以前所知道的真的只是九牛一毛。好在她还有充足的时间来熟悉第一阶段要拍摄的“主角们”。
　　今天下午就是约好的“特训”第一堂课，沐昀在挪走桌椅的多功能会客厅等待着，有点忐忑。
　　不一会，乐直提着一个大背包走进来。他不再穿之间见过的立领黑色衬衫，而是换上夏季常见的户外运动T恤，常年的户外运动给了他的漂亮的巧克力肤色，穿着剪裁合适的黑色上衣，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标准得像大理石雕像。这样的打扮，似乎比之前见过的，更适合他。
　　背包放下来撞击地面发出的闷声，看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拉链“滋啦”的响声拉回神游的沐昀。
　　天呐，她竟然在上课之前对“教练”的身材评头论足，沐昀在内心唾弃了一遍自己。
　　轻拍脸颊，好似这样做可以让自己神志清醒一点。
　　乐直好笑地看着她奇怪的小动作，好像从见面开始，她无意识的小动作特别多，一不小心容易泄露她的情绪。
　　他打开背包，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用具，一件一件的取出，来给沐昀讲解。
　　常见野外生存工具都给沐昀演示过一次，重要的是打包的方法。区别于普通的收纳方法，野营打包必须考虑到平衡，轻物放下面重物放在上，常用的物品，如雨具、药品、笔、地图、指南针等放在包的侧兜，便于取用。背包左右两侧的重量要保持相同，这样来使肩部受力均匀。
　　沐昀初次尝试打包之后，乐直让沐昀试背。背包的大小在乐直看来刚刚好，对于沐昀却过重过大了。前一秒背包被乐直拎起来稳稳当当，后一秒突然放手压得沐昀顿时立步不稳，惯性向后倒，眼看就要仰面摔在地上。
　　还好乐直眼疾手快，一手接稳背包，一手扶住沐昀的左肩。
　　夏天衣服的棉料轻而薄，沐昀清晰得感觉到握住她肩膀的掌心的温度。
　　待沐昀站稳，乐直放手，低声说声抱歉。不知是因为给她背包的调整的角度不够好，还是刚才情急之下的冒犯。
　　末了，嘴角又止不住漏出一丝笑意：“你的个子也太小了，按照腰部与肩膀的承重比例七比三，你的背包看来得定做。”
　　沐昀的脸红了，半是因为刚刚短暂的触碰，半是因他的取笑气的，弱弱的反驳：“我不算小矮子，个儿不高比例好就行，哪有个个能长成像你这样的大块头，185+有了吧？”
　　“189.3”乐直一本正经纠正道。
　　“嗨！乐老师！上面的空气好吗？”
　　乐直失笑。
　　“记得把腰带系上，”他提醒道。经过站姿和肩带再次调整，沐昀显然更适应背包的重量，扣上背包的腰带，更显得她盈盈一握的腰细得好像一只手都能绕得过来。

　　晚上，沐昀坐在自家小庭院的石凳上乘凉，从读书开始就一直和奶奶住在爷爷生前所属部队的干部疗养所，小庭院的一草一木是她和奶奶共同经营的成果。
　　小时候的沐昀最黏奶奶，坚信有奶奶的地方永远有宝藏，因为沐奶奶总是能从神秘花园一样的庭院里变出新鲜可口的水果，或冰镇或凉拌或清炒，让小沐昀吃得津津有味。
　　笔记本电脑里播放的正是自然史小组以前拍摄的纪录片，乐直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幕后工作者滚屏字幕的首位。
　　沐昀现在才意识到，她好像不小心抱着了一条超级粗的大腿。
　　沐奶奶从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清香的百香果柠檬茶和一碟百香果果脯。
　　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满头银发，一脸慈爱的笑容，招呼小孙女来尝尝之前一起制作的果脯。
　　这还是沐昀的主意，摘一些院子里种的百香果，去肉留壳，再用白糖腌制后搅拌玉米淀粉，最后用烤箱烤干，冷却后就是酸甜可口的百香果果脯。
　　沐奶奶特骄傲，说：“今儿拿到邻居家去分了些，老头老太太们都说好，一直夸我有这么个心灵手巧的乖孙女。”可是话锋一转，“就是暂时没男孩子有这个本事收服你。”
　　又~又~又来了，沐奶奶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小孙女的终身大事。
　　沐昀把电脑屏幕移了一个适合的角度，把刚刚看到的内容倒回去重放了一边，指给沐奶奶看：“我亲爱的太皇太后，现在您的乖孙女很忙，跟了一个咖位很大的上司，未来几个月要跟着他走南闯北，成就一番大视野。儿女私情必不能妨碍我勇攀事业的高峰。”
　　气得沐奶奶拈了一片果脯塞进沐昀的嘴里，笑骂道：“你这丫头就会贫。”
　　沐昀含着果脯，可怜兮兮的问：“奶奶，我要出差好几个月，您会不会想我想到睡不着。您不会，我会欸！”假装抽泣两声，然后环住沐奶奶的腰撒娇，“我就喜欢闻您身上的味儿。”
　　沐奶奶摸着孙女的头发，说：“刚听说你出差要去这么久我确实很担心，但你说带你的人是什么咖什么位？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跟着他你能学到不少东西，吃点苦也是值得的。你个姑娘家，出远门要注意安全，其他的，就放手去做吧！”
　　沐昀埋在奶奶的怀里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