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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半山诊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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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酒精的冰凉触感在灼痛的眼周蔓延开来,这一刹那的温馨于经年之后再度重温,仍如醉香沁鼻般令人充满难舍的眷恋。
曲忆浓的目光长久地追随着医生的身影,看他起身换药,看他剪开纱布……静默的眼睛背后是看不见却澎湃难抑的激情。
医生取出一张新的处方单,问道:“叫什么名字?”
曲忆浓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道:“曲忆浓。”
医生写下一个“曲”字,抬眼看向她,等待她进一步地解释。
“回忆的忆,浓郁的浓。”曲忆浓继续说道。
医生在纸上写下“忆浓”二字,继续填入诊断结果与处方,写到最后一个字,他轻声说道:“几年前,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
这句话如平湖骇浪,激起万千悲绪。曲忆浓别过头去,瞬间红了眼眶。
医生沉默地目睹着她突然而汹涌的悲伤,站起身来,回到柜台后取药,他将一排排盛着白色颗粒的四方纸折好,装入袋中,说道:“这些是消炎药,一天三次,饭后服用。”
曲忆浓平复了霎时的悲意,她接过药,想起多年前与他分别的缘由,想起那段惊心往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在医院做了,是因为……”
多年以后,卓海明依然平静而儒雅,他淡淡地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这注定是曲忆浓无法回答的问题。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匆忙地站起身来,说道:“我明天再来。”
卓海明摇摇头,笑道:“不用那么急,三天换一次药。”
曲忆浓定了定心神,回头望向卓海明,笃定地说道:“我明天再来。”
她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思考一个卓海明需要的答案。
傍晚,曲忆浓回到家中,再次从衣柜的角落里找出了那件白色衬衫,衣角的英文字母已被洗得褪色,唯有颜色与温度如故。
曲忆浓知道,那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去,她永远无法向人言明,她更不愿用这肮脏的事态污染他纯净的世界。但是,她又该如何向卓海明解释那一切?如果卓海明知道她曾手染鲜血,是否依然能以从前的仁慈和善意待她?她徘徊在夜晚狭小而封闭的空间中,身心为均明日朝阳初升以后所要直面的残酷抉择而备受煎熬。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曲忆浓便驱车来到了公司,她戴上了一架镶边眼镜,提前进入了会议室。
到了下午,她向赵轶男交代好工作,提前离开了公司。
半山诊所里除了医生以外,还多了两个病人。
曲忆浓坐在车里,等待诊所内的两个女人携手离开,她们额角包着纱布,看起来伤势不轻。
卓海明看见曲忆浓如约到来,微微一笑,等待她说明来意。
曲忆浓静静地走进他的身边,在茶桌旁坐下,她笑了笑,想出了一句并不契合的开场白:“生意好吗?”
“一般吧。”卓海明答道,“这里没什么住户,除了白日里有预约的病人,就是度假区里意外受伤的人会上来看看。”
曲忆浓沉默片刻,鼓足勇气说道:“有件东西,我要还给你。”她垂下头去,拉开皮包拉链,取出一件衬衫,隔着桌子递到卓海明面前。
卓海明看着这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回忆如晚潮涌来,他早已忘记这件衣裳,不料她竟如此珍藏。
曲忆浓放下衣服,轻声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她极力地想要像从前在其他男人面前那般挤出娇媚的眼泪,而多年积淀的演技却仿佛在这一刻完全消失,她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卓海明静静地看着她的脸,问道:“是你做的吗?”
曲忆浓抬起头来,她看见卓海明正温柔地望着自己,她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温和与善意,这一瞬间的感动令她忘却了昨夜绞尽脑汁编出的理由,她忍不住流下了动情的眼泪,她说:“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她垂下眼帘,泪水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手指攥紧了那衬衫的衣角,泣不成声道,“我杀了人……你报警抓我吧……”
卓海明为这坦然的回答与激涌的情感而震撼,良久,他握住曲忆浓的手,问道:“你为什么杀他?”
曲忆浓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渐渐停止了哭泣,她颤抖着肩膀,哽咽道:“因为他想强·奸我。”
卓海明相信了她。他开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一天以前,他相信法不容情;这一天以后,他将亲手打破自己的原则。
“我知道你是好人。”曲忆浓缓缓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现在报警,我绝不会怪你。”她向来不够勇敢,哪怕是到了此刻,她说出了这句话,她依然害怕监狱的惩罚,她在赌,赌卓海明对她的情义。
卓海明收回握着她的手,沉默半晌,嘴角挤出一丝不真实的笑意,道:“警察都快遗忘的事,我又何必旧事重提?”
她赌赢了,感动与惊喜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曲忆浓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扑入卓海明怀中,紧紧地拥抱着他,道:“这背后有许多事,负载了我前半生最伤痛的回忆,我无法真真切切地告诉你。但是请你相信,那是一场意外,我不是有意杀他,尽管我恨他,也曾无数次地想要他死,可那只是一种于心底发泄的想法,我决不愿亲手杀他!”
卓海明从她听似逻辑混乱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份不为人知的苦衷,他知强·奸是女人心中最深的伤痛,他无法再残忍地逼迫她揭开这陈旧的伤疤,事已至此,他唯有延续过往的沉默,将此事的真相永恒地掩埋。
曲忆浓抬头看向卓海明,轻声问道:“你有向警察提起过我吗?”
“没有。”卓海明说,他想起从前,沉重的心情依然未有改变,“你拿走了备用钥匙,是吗?”
曲忆浓垂下眼帘,不知如何作答。
卓海明并不等待她的回答,继续说道:“我记得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告诉警察。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曲忆浓闭上双目,泪水从睫毛下渗出,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低声道:“原谅我,是我的错。”
“不要说了。”卓海明阻止了她,他担心自己会退缩,如果有所选择,就一定要坚持,“让我忘了这件事,让我继续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曲忆浓点点头,轻轻拭去眼角的残泪,沉默半晌,又问道:“那我,还可以来这里吗?”
“当然,在你的伤痊愈以前。”卓海明说。
“我想来,但怕会遇到别人。”曲忆浓说。
“我的病人都是有预约的。”卓海明说。
“还有空余的时间留给我吗?”曲忆浓问。
“下午两点到四点钟是没有旁人的。”卓海明说。
“好。”曲忆浓应道。
这一晚,曲忆浓回到家中,遇上了汤奕杰。她放下皮包,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卧室。
汤奕杰跟了进来。
曲忆浓说道:“你今晚要睡在这里吗?如果是,我就出去。”
汤奕杰从背后抱住曲忆浓,说道:“对不起,忆浓。”
曲忆浓沉默不语,此刻,这种话已失去意义。
汤奕杰将曲忆浓拉转过身,正面向自己,轻轻抚摸她脸上青紫的伤痕,低声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不会相信这种话,曲忆浓在心底说道。但当她抬眼看向汤奕杰时,忍住了这种冷漠的冲动,她眨了眨眼,眼睑渗出一滴泪珠,轻声抽泣起来,“我不否认我爱你,所以不喜欢你有其他女人,但不管你相不相信,那件事是陈意如自愿的。”
“我知道,那天我喝多了,醒来时特别后悔,你原谅我吧。”汤奕杰为她擦去眼泪,柔声道,“我向你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对你动手了,我会好好珍惜你。”
曲忆浓点点头,闭上眼睛接受他歉意的一吻。
暂时解冻的夫妻关系并未使曲忆浓感到放松,她疲于工作上的事务,她希望有朝一日能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方巧珍面前,因此,从一年前她在汤成集团站稳脚跟开始,她便着手管理公司的珠宝业务。
这两年,程浩勇已完全退休,在橙光珠宝只留了个挂名董事的职位。自程峰到国外读研后,程岚便接手了父亲大部分的实权和业务,方巧珍则常陪伴在丈夫身边,偶尔到公司代丈夫处理一些事务。方巧珍对曲忆浓的关注令程岚起了疑心,这是因为近几次橙光与汤成的交锋都似乎早有预兆,是对方有意为之,而程岚几次小胜都冒了极大的风险。为此,她曾询问过方巧珍对汤成集团的看法,却得不到一个有价值的答案。
程岚问:“曲忆浓是不是跟你有仇?”
方巧珍笑道:“你怎么这么想?”
程岚道:“从前的事我就不提了……但最近一年,她作为汤成高层,似乎过度关注奢侈品部门的业务,尤其是对我们橙光虎视眈眈。”
“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方巧珍道,“你小心点便是了。”
程岚点点头,又问:“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去看爸爸,他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方巧珍说,“我打算让程峰回来一段时间,你爸爸总念叨着他。”
“哦。”程岚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曲忆浓自然也察觉到方巧珍有让程峰提前回国的意思,她想她必须在此之前对橙光展开攻势,有程峰在,她的手脚多少会被束缚,她不好拉下脸来与程峰针锋相对。
半年前,曲忆浓收买了橙光珠宝的一个部门经理凌立,凌立因为一次工作失误造成了橙光的亏损,被降职和罚款。凌立母亲卧病在床,担心辞职后不能立刻找到工作,唯有继续留在橙光,但心中难免有怨。曲忆浓得知后借了一笔钱给凌立的母亲进行手术,并资助他的女儿在国外的学业,作为交换条件,凌立为曲忆浓提供了一定的商业机密。前几次,曲忆浓并未完全信任凌立,只是假意收下信息,但并未采取行动,在与橙光的交锋中小败,凌立也并未引起程岚的怀疑。
曲忆浓经过实战确定了凌立的消息属实后,便开始思索如何能一击即中,彻底将橙光收入囊中,毁灭方巧珍最珍视的东西,是她这十年来日日夜夜的渴望。
每天下午,曲忆浓都会到半山诊所去。她常坐在药柜前看着卓海明,并不多话,有时他睡着了,她也并不离开,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个下午,半山诊所未出现曲忆浓的身影。
卓海明送走了两个病人,天色已有转暗的趋势,晚上七点钟,是他平日里关门的时间。他在门口徘徊半晌,心中似有期待,又似有担忧,犹豫着等待,一个小时便过去了。
晚上八点钟,山路两侧已经亮起了昏暗的路灯。
曲忆浓推开关着的玻璃门,轻轻松了口气,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卓海明见她终于出现,悬着的心渐渐放下,道:“我就住在这里。”
“不过你上次说,七点便关门了。”曲忆浓道。
卓海明笑了笑,没有作答。他见曲忆浓脸色苍白,神色萎靡,试探性地问道:“他又打你了吗?”
曲忆浓听见这话,心中为他的这份关心而感动,道:“没有。”顿了顿,又解释道,“下午公司里出了点事,紧接着开了两三个会,我没能出来。”她沉默片刻,抬眼看着卓海明,笑道,“他已经向我道歉了,说以后不会再打我了。”
“那就好。”卓海明道,“不过,你还是要小心。”
曲忆浓点点头,她对汤奕杰早已不抱有希望,不愿再多谈论这个人。她想起下班后开车来到此地的心情,说道:“我不敢问你,我怕问了你,就不能来了。比起不来,我更愿意白跑一趟。”
卓海明微微一笑,不知如何接话。沉默半晌,他道:“最近很忙吗?”
“差不多,但我的时间一向由我自己控制。”曲忆浓笑道。
“嗯。”卓海明点点头,他思索片刻,说出了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我想,你若没什么事,便不必经常来了。”
曲忆浓一怔,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与渴望。
卓海明犹豫片刻,低声道:“毕竟,你已经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