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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隔天大 ...


  •   隔天

      大伙在府内上下清扫着还未融尽的碎冰,地上还有点打滑,寐儿便牵住小寐姬站在那观望,站乏了就去摆个杌子搁门口坐下来,从秋霜那听闻了昨个发生的事儿。

      所幸的是秋霜只是磨伤外皮,渗出了点血,幸灾乐祸的小寐姬啃着手满眼好奇瞅着秋霜看。

      “靴靴(血血)”小寐姬学着黑大头冷声又半带心疼的轻斥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秋霜。

      “血,霜儿姐姐为了保护寐姬所以流血了,以后不许胡闹了哦。”她见小寐姬懵懂的眨眼,俯身轻嘬她的鼻头,小寐姬娇羞得掩面偷笑,继而那双小短手从她的脖颈穿过,欲环抱住她。

      寐儿见她吐舌娇笑、紧挨着她以示讨好,小眼充盈着悔意和委屈,心底的余怒还未散尽,尽管她心下犯难,但一想到不适当的管教日后人许是会无法无天,故面色假装严厉,言辞不轻不重将她数落了会。

      小寐姬的眼泛红,瞬间滚涌出泪泡,那小唇也抽噎着撅起。

      简直无可奈何,她又忍不住弯腰夸赞了她几句,所幸小娃娃不记仇,一夸就笑,不一会儿小寐姬又活蹦乱跳起来,她身形左右摇晃转脚就去追逐大惊失色的月儿,后者哭笑不得躲在棕漆的柱子后,小寐姬跑起来脚步晃悠,小手又老勾不到闪躲比她灵敏的月儿。

      她面颊红润,此刻气鼓鼓的呆在原地,眸间红彤彤,像在酝酿着泪意,因不满那唇角开始向下撇,躲在后的月儿愣生生的走出来。

      小寐姬抹起泪,咽着哭腔莫名的抽搭起来,月儿似犯了错碎步走来,还紧张的绞紧手指。

      小寐姬耷拉的头猝不及防扬起,一手就牢牢地抓住还在低头忏悔的月儿,她惊恐的瞪眼后又失了笑。

      于是两个小丫头漾着笑颜、非常欢快的打闹。

      寐儿将那边的嬉闹看在眼里,足旁是一群破冰而出的柔嫩小草,耳畔传来稚嫩充斥着欢愉的嗓音。

      她浅笑转头将寐戾抱了出来,仰望这雪后光亮又剔透的天,像这片宽敞又一尘不染的院落,寰宇万里无云,只余下令人心仪的蔚蓝。

      寐戾埋在被衾的小手探了出来,扒拉她的袖衣双唇微启,那澄澈的双眼染上柔意。

      她直视他,再次想到了阿戾,他一日不回来,她的心一夜无处着落。

      小寐戾吧唧着嘴,发出残断又支吾的腔调,脸庞有了个模糊的轮廓,坚硬又透着刚毅,不经意间她搂紧他低声细语述说起了曾经的事。

      “同你阿爹遇见那会,他身姿伟岸,长得好生俊逸,他笑时只觉这心头齐开着千树万树,他不笑又特别冷漠,令人生疏,你跟他极为像,也是这般俊朗非凡。”她笑吟轻揉他的毛绒又稀疏的黑发。

      忽地有道人影从台阶上掠来,来者面目苍白又带着惶然,他口齿不清喽喽嗦嗦了半天,带着惊恐低啜道:“府外...府外死了人..那人死相凄惨...就是,就是昨个在府外闹事的那个大汉!”

      秋霜闻声摊开抹布撂在竹竿上,随手胡擦了下,忙说着;“不会罢?昨个还不是生龙活虎的吗?怎地今日就没气了?”

      寐儿见她眸间的幽怨,同她昨日埋怨了老久相联系,也不难理解她会有怨声。

      她将寐戾安稳放在锦被里,他的手指猛地牵住她,她回过头后见他朝她露出烂漫又纯真的笑。

      “娘亲等等就回来。”
      “嗷!”他挥动小肉手,朝这边摇头晃脑浅笑。

      寐儿才走出府便见人群涌围堵在那,不经意间形成了一堵坚硬的墙,在先的秋霜饱含歉意低喃无声拂开人群,隔着一个恰好能窥探究竟的缝隙,她碰到那迎走的黑虫先是遍体生寒,后不禁提起了心神。

      周遭的人对着零碎的尸骸掩面唏嘘,还有人不惜犯悚也要在尸肉上踩上几脚,显然此人该是臭名远扬。

      她少出府,故而不认识眼前已然面目全非的人,他的尸肉七零八落掉在地,乌黑的血像蜿蜒的细水横斜流入地里的罅隙间,死相残忍又凄厉,铁青的脸还依稀见得到死前的剧烈挣扎,那龟裂的瞳孔溢满了惊悚之意。

      一个头戴斗笠的老头扑哧扑哧的赶来,面目惊骇,语气急喘道:“怎会有这么细小的虫子在他周边爬啊?”

      这话一出,其他人才发觉足旁还游窜着许多黑虫,众人惊慌得乱跺脚,被惊动的虫很快逸走。

      寐儿见一位面黄肌瘦的妇人跪在残尸旁恸哭,那股悲怆之色令人戚戚,旁观的人噤声不语,忽地那戴斗笠的老头有意拍了拍她,沉声安慰:“他作孽不可活,这上苍都看不下去咯!姑娘自由咯!没了男人照样不活得风生水起!”

      那缕黏糊又浓郁的腥味消散开来。

      那妇人哭唧抹泪的手顿住,不过会便止住泪意,她低泣着还是不带留恋离开,那背影纤弱卷走一丝悲秋的萧条之感。

      令人犯呕的腥臭还在弥留,人群渐渐走散。

      秋霜在旁掩住了欲说还休的唇。

      寐儿看穿了她的犹豫背后的惭愧,轻声安抚道:“你同他素不相识,他还欺过你,这种人不该得到你的怜悯。”
      秋霜颔首,似荫的睫翼盖了忧郁,她低声道:“秋霜只是瞧着这些黑虫,便不知所以想起了娘子曾说过的那个传说,这心啊乱得一塌糊涂。”

      她没料到秋霜会记这么久,还记忆犹新,心下柔软便道:“传说仅是民间为了打发乏味的日子胡编乱造出来的,切勿当真搅乱了思绪。”话落,周旁的人也走得一干二净了,她缓慢地递出手,那些个黑虫顺势滑进她的掌间。

      “你是蛊女?(妍语)”一道干哑如鬼魂般阴寒的嗓音从不远处飘来。

      寐儿闻声调转视线,一位鼻似鹰钩的长脸老婆婆缓步走来,正对过来的视线带着陌生的关切感,她不动声色以妍语回道:“你是谁?”再拾起妍语后,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久违感,当下她对这面冷苦相的老者也不知不觉没了太多的敌意。

      “叫我老枯枝便好,同你一样是出生于媚国的蛊女,比你年长许多。”老婆婆含笑哑着音,沉吟道。
      秋霜见老婆婆踩过破碎的尸肉走来,恍然道,“这人是你杀的?”她在那道阴森又带着点善意的眸光得知猜测相差无几,顿时全身生冷汗,那个关于传说是真的念头逐渐明晰,她下意识去看娘子。

      娘子是不会骗她的,她深信不疑。
      秋霜见卷来的凉风吹拂起了娘子的发,她眼睑微垂展露出一丝的冷意,声音略带薄凉,“她是老枯枝,霜儿先去备一间空屋罢,她暂且歇在戾府。”

      寐儿不知秋霜的惊涛骇浪,转眸同老枯枝对视,她们从未见过,那才滋生出的亲切很快被戒备取代,老枯枝呵呵的低笑,真若枯枝被摧折时发出的崩裂声,干裂又嘶哑。

      她们转去了屋,路过那边撞见寐姬玩得尽兴,笑得咧唇止不住乐,秋霜见娘子细不可察的轻笑,柔美的脸庞里透着熟悉的欣慰感。

      折进了屋,秋霜忙去外备茶水,老枯枝随便择了个地就踞曲着膝坐下,开口道:“我很早便离开了姆老河畔,独身想去天下闯荡,途中错信了人被迷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我身处于金,后我跌跌撞撞难以安身,异域的美人干净又飒爽,我格格不入,为了逃出金我以色相诱,走了很多弯路,才勉强离开了那,在途中我才知媚和金两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寐儿不打算出口打断她,又看她轻咳了几声,说得有条不乱,显然衰老的是人,她的意识还很清楚。

      老枯枝:“这几年啊,我打听到不少媚国的姑娘被无故迷晕倒,再醒来就到了金,沦为那些人禁脔,无路可走哎,我想了很久,民间怨声载道,这事媚王不会不知,而是假装不清楚,放任金人胡作非为。”

      到底是可怜人。

      寐儿轻声道:“做的隐蔽,就不会被妍得知,以肉、体作为筹码,两边都不得罪,媚王的心思很简单。”她漫不经心的褪开袖衣,上撩露出凌厉的黑纹,又道,“姆老河还尚在吗?记忆里它的水尤为澄澈干净,一无事便有人争先恐后的往水里跑。”

      老枯枝摇头,“我很久没回去了,对它失去了希望罢。”

      “你是如何找来这的?”她放缓了声音,带着点试探。

      老枯枝的脸映着无数条深若沟壑的细纹,她干瘪着嘴道:“路过这,碰巧遇到你那侍女出手相助,又不小心看到了那个女童,长着如出一辙的胎记想必是你所出,又听闻那人十恶不赦整日吃喝嫖赌,我正巧愁着没人让我试手,便杀了那人。”

      “她也有这纹迹,我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寐儿不悦接近哀怨的呵斥道,沿走于床边的手被寐戾握在手里,霎时她心底没了躁郁。

      “你们血脉相连,据说这力量是百年前上天诞出奇特的异象,笼罩了姆老河周旁,后来相继有女婴落地便携是这胎记,还特别奇怪的是传女不传男。这年头身带这胎记的女人不多了..恐怕百人里只有一个。”

      姆老河流经的村不多,故而身带此胎记的人愈少。

      老枯枝无情的笑了笑,“有这胎记是我们的大幸啊,可以轻而易举杀掉那些令人憎恶的恶徒。”

      她启唇念叨道:“不该草菅人命的。”
      杀人那般可怖的画面重现,那丝惊悚的惨相近在咫尺,她擒着痛楚,掩住了猛跳的心。

      “你没杀过人?”老枯枝语带略微的讽意。

      她哑然,想来就几次,没有控制好它们才误杀了人,其实她本意并非如此。

      老枯枝看出她的窘意,扒拨着身上的杂草不急不慢道:“杀人不是好事,滥杀无辜更不行,只不过若是为不公正而打抱不平、或要守护最重要的事物,你会犹豫吗?”她垂头,又抬头唇角揶揄,“我可不会,恨不得磨刀霍霍。”

      “我也会。”寐儿不禁想起了阿戾,他的脸、厚唇、粗糙如锉的手,无数个夜里他划过她的脊背,轻语哄她入睡。如果是他,她会毫不迟疑下手,宁愿为他遮蔽所有的灾祸,也不愿他受到半分的伤害。

      “你夫君?”老枯枝悄咪咪来了一句,那眼神意味深长。

      “他是第二个待我如命的人。”她说起他,那些往事仿若历历在目,心弦被人拨动,不仅变成一汪柔波。

      “看来是你生得太过貌美,他才会宠你如命罢。”老枯枝躬下头,半眯着眼笑道,她颤巍着身形站起,脚步歪东倒西擦肩而过道,“有缘再见罢小姑娘!我还得去实现儿时游历天下的美梦呢。”

      “且慢!你曾在金国待得久,那该很熟悉暗影罢?”

      老枯枝不动声色的看她,算默认了她。

      她委身去取被她压在木箱藏着的弦,那勾勒着金纹的弦身在白光下泛着炫目的光晕,“你认真看看,这是暗影平日所用的弦吗?”

      “你怎么会有?”老枯枝眼直,因吞咽语气透着惊惧。

      “说来话长,你认得清它的来处吗?”寐儿将弦递给她,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颔首低眉道:“是暗影所用的弦。”继而她皱眉惊疑道,“这弦不仅暗影会用 ,金人平常亦会用到。姑娘,你有所不知罢,暗影擅长潜伏和暗杀,不会这么轻易给人后路,被盯准的人,几乎都是无路可逃。”

      她了然。皇家的狩猎场戒备森严,怎会有金人存在?排除擅于隐匿的暗影,她再次联想到那日去会面阿莱后,发现那靠墙的地方整齐竖立着弦。

      一模一样,连纹路走向都没差的。

      阿莱根本没法脱身,更不可能一分为二,故而能直接触碰到弦的人只有可能是下令软禁他的圭烙。

      再想起圭烙沾花惹草的风流,包括他对玲儿的恶行,简直难以启齿,她涌起了恶心,霎时她升起了想将他大卸八块的怒意。

      老枯枝摆手叹道:“不说了,不说了,我该赶路了。”

      “你要去往何处?”她正想去扶稳老枯枝,门被人一把推开,卷起微凉的残风,枯叶向下滚落,沉没于地。

      沉默之中秋霜提着茶壶,泪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她泪眼朦胧、哽咽道:“妍军出事了!”其后的小四隔空望来,眸间低沉。

      老枯枝不理会赶来的人,叹道:“去天涯海角,没人的地方逍遥。”

      秋霜怔愣,老枯枝走至她身旁低语道,“巴拉巴拉巴拉。”她茫然之余,泪意僵在了眼底。

      “她说谢谢你,出手相救。”寐儿耐心解释道,她的心底激烈交锋、表面依旧保持平静。

      一叛徒夜走报信,金军一夜隔断了妍军的粮草渠道,没了粮食供给的妍国前力军连遭重创,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窘迫境地,死伤惨重,后又被困于不毛之地,妍军孤立无援的状态被困了三个多月之久,接连派遣出人不顾生死向皇宫求救,可惜音讯全无,兵卒因饥威势大损。

      有人谣言,金率兵入侵了妍外围的都城。

      没几天宫里传来嫡子渊皓受禅登基的消息,民生悲戚,怨声连连。

      人人自危,家家死乱。

      寐儿推门而出,街路旁站着几个窃窃私语的人。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着急登基?”一百姓唉声叹息道。

      “别打岔,听说还重纳了那寐贵人哎!”

      “不是罢?不是罢?莫说父子贪恋一个女子?”

      “从媚宫来的蛊女嘛!不都个个绝艳超群!”

      一个老头哈腰欠身道:“嘘,这可是戾府前啊!小声点,不是戾将军娶的也是个蛊女吗?”

      “哎哎哎,她看过来了!走走走走。”

      寐儿面不改色注视着那群高瘦不齐的人一哄而散,有几个偷偷摸摸的看来,又摇头叹息的摆手离开。

      就几日,秋霜瞧见前些日还妍姿巧笑的娘子,忽地没了神态变化,转眸之间略显平淡,那垂下的眼帘似被寒霜覆住,没有了温度。

      几周似流水,街路上兵荒马乱,逃逸的人不再少数,各种谣言四起,她远望那片昏沉的天,试想着若白骨蔽平原,那路上必有饥寒人。

      她廛(chan,害怕)怕他遭遇不测,日日不安。所谓离别,都是深刻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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