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迟日江山丽(一) ...
-
玉桂捧着鐎里撑着的热汤,踏着年老的木梯上了二楼,裙裾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到是狼狈的很,按平时师傅指定要呵斥她,她也不敢出现在师傅的面前,但刚刚佟瑞生把师傅送回来时,师傅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完全失了平时端庄清冷的样子,所以她也大着胆子放下那些让自己不自在的古板规矩。
玉桂敲了敲门,喊了声:“师傅”。然后推开门。倒是吓了她一跳,原本醉醺醺的师傅此刻正站在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外面下着潺潺的小雨,伴着朦胧月色霍昌蒲转过头来看向玉桂,神情依旧严肃,他向玉桂招了招手。玉桂小步快速挪向他,将热汤递给他。
玉桂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傅,您还好吗?坐下歇息吧,我瞧着您像是醉了。”
看着玉桂乖巧的样子,霍昌蒲漏出了几分笑意,他没有接过那份热汤,而是摸了摸玉桂的头说“玉桂,我们要一直这样”。
玉桂不解,望向霍昌蒲。
月光下霍昌蒲体玉立,眼尾因为酒的缘故正隐隐泛着红,颜色端丽,眼眸里似乎藏着山川河流和清风朗月,浑身散发着让人沉溺的气息。。
玉桂从小同师傅在同里古镇长大,住在安盛街的一个店面里,一楼卖纸砚,二楼是玉桂和师傅居住的。多年来玉桂从跌撞的蒙童长到婷婷少女,而师傅好像重来没变过,依旧年轻。
翌日天蒙蒙亮玉桂就起身开门迎业,玉桂躬身扫店门时,有人声轻轻在身后唤了她一声,玉桂回头,是隔壁豆腐坊的荣胡桃,玉桂唤她闺名“桃儿”。荣胡桃和玉桂打小一起长大,荣胡桃雅步袅纤腰,巧笑发皓齿,因着十分讨喜的模样,安盛街的百姓都格外喜她。
荣胡桃走到玉桂身旁帮着玉桂一起洒扫,说着闲话。
突然荣胡桃问道:“玉桂,你师傅教你什么呀?你为什么平日里叫他师傅呀?”
玉桂羞红了脸,她真不知自己为何要叫霍昌蒲为师傅。
“见娘喜媚容,愿得结金兰”是荣胡桃见玉桂第一面时说的话。当时雪下的很大,玉桂和师傅搬到这条街时,虽然玉桂外麾领子是厚厚的兔毛,却依然把小脸冻得通红,煞是娇俏可爱。
玉桂红着脸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又顶个红脸回到店里。霍昌蒲正在将从徽州新来的宣纸放到柜子上,玉桂走过去“师傅,我为什么叫你师傅?”霍昌蒲低头看正在轻轻颦眉的玉桂,绮绣丹裳,蹑蹈丝缕。玉桂俨然长成了一个盈盈少女。
霍昌蒲半响没有说话,许久才开口“专心,不要胡思乱想些没必要的事情”。
玉桂轻撇了一下嘴,说了声“好”,便有些赌气地转身去擦砚台。
霍昌蒲继续着手头的活,没有理会玉桂的小脾气。霍昌蒲模样好看,镇上许多大小姐会亲自来店里买纸砚,他单单是站在那也便是一幅画,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冷淡疏离。玉雕似的指头轻轻碰过摆放的宣纸,仿佛给那些纸沾了仙气似的,在他走后那些小姐们纷纷不自觉去触他触过的纸,像是受到山间精灵的蛊惑,带着几分痴傻的憨态。
摆放好,霍昌蒲便站到了柜台前,硬朗却又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身影使这个素朴小店变得轩雅贵气。他话甚少,平日营业几乎不讲话,这更让那些姑娘着迷,哪怕这个男人身份和年龄都是个谜。
农历十二月初八是腊八节,荣胡桃家早早开始准备祭祀祖先,祭拜众神,食赤豆粥,腊八粥。不过霍昌蒲向来不喜佛教的东西,所以玉桂从未吃过腊八粥。就连平时同荣胡桃去镇上的后山寺,他都十分不喜。偏偏玉桂同后山寺的一名法号“幼嶷“的小师傅十分交好,有一次幼嶷送了玉桂一串朱砂小佛珠,霍昌蒲望见她腕上的朱砂小佛珠,脸色立刻阴翳了下去,但他没有说什么,只说让她戴着罢。然后他去了一趟后山寺,从那以后,玉桂很久没有见过幼嶷小师傅。
玉桂做好晚饭去请霍昌蒲,到堂厅发现佟瑞生也在。玉桂站在偏门的帘子前敲了敲框喊了声“师傅”,佟瑞生和霍昌蒲同时回头看向玉桂,霍昌蒲表情严肃,皱着眉头低声说了句“过来”。
玉桂听见后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两人的表情太过严肃,像是刚刚发生不快。,佟瑞生是师傅多年的好友,玉桂从未见过两人红过脸。
在这沉重的氛围中玉桂感觉有些害怕,一时忘了动弹,竟痴痴地站在那。
“过来”,突然霍昌蒲变得有些激动,语气变得十分怒火。
玉桂立刻踮起脚步,想快移到霍昌蒲身边。可霍昌蒲还是嫌玉桂慢,向前几步拽住玉桂的胳膊,拉着玉桂就要走出堂厅。
“莱蓂,你不可任情,玉桂的身子等不了太久。”佟瑞生在身后着急的喊道。
莱蓂是霍昌蒲的字,少有人叫他的字,玉桂脚下踉跄着,抬头看了眼霍昌蒲。
霍昌蒲没有理会佟瑞生的话,拉着玉桂飞快的走向内屋,玉桂跟不上霍昌蒲的步伐,有点连滚带爬的意味被霍昌蒲拽着小跑着。
到了内屋,霍昌蒲放开玉桂,站在垂手塌前,脸上神情晦涩不明,切齿压着自己的情绪。从小到大玉桂没有见过霍昌蒲有过大的情绪波动,这样的霍昌蒲是玉桂从未见过的。
玉桂不解抬头看向霍昌蒲,玉桂可以感受到这几年自己身子越来越弱,她这几年全当自己气虚无力,并未细究。今天听见佟瑞生的话感觉有些怪异。
霍昌蒲低头看着玉桂,两两对视,霍昌蒲眼里藏着玉桂看不懂的感情。
“玉桂,你会不会怨我,恨我?”
玉桂不懂,但是玉桂晓得自己永远不会怨师傅,恨师傅。
所以玉桂朝着霍昌蒲摇了摇头说:“不会,玉桂对师傅的心永远不会变,无论师傅做什么都不会变。玉桂会一直伴在师傅身边。”
霍昌蒲轻轻叹了句:“我该拿你怎么办”。
面对霍昌蒲突然的变化,玉桂有些惊讶,有些无措,但是她轻轻说:“师傅,没关系的,只要和师傅在一起,玉桂怎样都可以。”
许久,霍昌蒲没有说话,玉桂只能轻轻地唤他“师傅”。霍昌蒲慢慢缓过神来。
霍昌蒲低头和玉桂对视,眼中似有的泪水欲落未落,他的眼睛似清流洗玻璃般好看,玉桂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说:“师傅”。
霍昌蒲摸了摸玉桂的头“你先听话,去睡觉,莫管。”
玉桂点了点头,有些犹豫的离开了内屋。
佟瑞生走到霍昌蒲的面前“玉桂比常人少一魂一魄。虽正常长大了,心智却不及常人,如孩童般天真,身子也愈来愈弱,照如此这样下去,很快便撑不住了。你不可贪图一时的平静。”
霍昌蒲没有说话,佟瑞生感到有些无力,他拍了拍霍昌蒲“莱蓂,你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