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波澜》阿羡a

4、第四章 至情至性

　　焦湘南春节回家，觉得家里气氛跟以往有些不同。父母也不犟嘴了，两人都和气了好多。
　　湘南是晚上九点多才到家的，那时她家里吃晚饭的时间早就过了，黄爱林在厨房里给她这一年也就回家一两次的女儿弄晚饭，焦成申就在旁边打打下手，顺手递个油盐酱醋，其实，他这样做未免多此一举，厨房就这么大，要用的东西，黄爱林伸手就能够着。但他看着低眉顺眼的姿态，极为配合，黄爱林也好脾气地和他有说有笑，丝毫没觉得他挡手挡脚，好一副妇唱夫随的光景。
　　焦湘南就站在厨房外，看着她父母二人和谐得不得了，不免笑出声。
　　父母两人同时转过头，黄爱林说：“你这丫头，闷声笑什么？”
　　“妈妈，你知道，你们刚才那样，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讲，叫秀恩爱。”
　　黄爱林啐了她一口，说：“你还拿你爸妈打趣。你先去看会电视，菜马上就好了。”又对焦成申说：“平日女儿不在家，天天念叨，现在回来了，你反到躲到厨房里。出去出去，多陪湘南说说话。”一边说一边将推出厨房。
　　焦成申比去年衰老了一些，但看上去精神气不错。他问她工作是否顺利，身体状况，后来他还想问什么，但欲言又止，岔开话谈电视里播报的热点新闻。
　　吃完饭，焦成申收拾好碗筷去厨房，黄爱林说：“湘南，我给你买了套新的床单被套，非常好看，我去给你换上。”
　　湘南跟着黄爱林走进自己房间，不大的房间被收拾得很整洁，她书桌上的书上也没有落尘，但未免太过整洁了。
　　黄爱林铺好床单，又从柜子里抱了床被子，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焦成申说：“你今晚就在沙发上睡。”
　　湘南从房间出来说：“妈，我和你睡，让爸到我屋睡。这大冬天里，冷得很，睡沙发不行。”
　　黄爱林听了，又说：“也成，好久没和我丫头挤着睡了。”
　　晚些的时候，黄爱林拉着湘南，“我和你睡你房间，刚换的崭新床单，别让你爸占了好处。”
　　于是，焦成申被赶到黄爱林房间去睡了，他从这里赶到那里，没半分不情愿，还喜滋滋的。
　　睡觉时，湘南被黄爱林抱得紧，“丫头是妈妈的小棉袄，抱着确实暖和。”边说边按她的腰，“怎么比去年还瘦了，没好好吃饭？我看你刚才吃得也少。”
　　“晚上不能吃太多，怕不能消化。我还是以前的重量啊，没瘦。”
　　“女孩还有点肉好。”黄爱林的手在她背上来回移动。
　　“妈，痒。”湘南连忙说
　　黄爱林没有停下，故意加重了力道，“你是我生的，怎么？我还摸不得？”
　　“摸得摸得。”湘南咯咯直笑，随即又问：“妈，其实，我爸一直都睡你那屋，对吧。”
　　“胡说，他一直都睡你房间。”
　　“别遮了，我房间根本就长时间空着，不然怎么会这样整洁，而且这里没一件爸的东西，你房间倒有不少。讲真，你们是不是复婚了？”
　　“没有。”
　　这答案有些出人意料，湘南说：“我看你们现在感情挺好，爸爸也对你服服帖帖的，我看你们还是早些将复婚手续办了。”
　　“要是想复婚，还用等到现在，你妈都这年纪，还往民政局里跑，还真脸上挂不住，现在这样挺好。”
　　“妈，你们现在不合常理。” 湘南笑说：“顶多算非法同居咯。”
　　“哪里非法了，我是你妈，他是你爸，我们合法生了你。”黄爱林说：“周围邻居压根儿就不知道我和你爸离婚了。俗话说，少来夫妻老来伴，有你爸现在陪着，还有个说话的人，我也不至于孤单，挺好。”
　　黄爱林很满意现在的这个状态，她这个做女儿的，也不再说什么。

　　说到焦成申和黄爱林，也实在是个很难说清楚的结合。他们在很年轻，心思还未完全成熟的时候，结了婚。她母亲比父亲不过大半岁。在焦湘南还小的时候，黄爱林就常跟自己母亲抱怨，结婚时不应该找个比自己小的，不懂心疼人，也不体贴。刚二十多岁的年龄，男人哪里懂得责任这东西，焦成申确实不稳重也不省事，也没有想得长远，自顾着年轻就图个轻松享乐。起先，他在一工厂仓库工作，做普通的仓管员，可偏偏性子急，和同仓库的几个人闹矛盾，一言不合打了一架，闹事的人统统被开，自然年终奖金也泡汤了，这事把黄爱林气得不轻，那一年过年都不安逸。之后，焦成申又开起了出租车，要是晚上跑车的话，白天睡够了，有机会在茶馆里打牌，黄爱林好几次都抓个现行，吵也吵了，仍是没改，后来因为睡眠不够，开出租车还撞了车，赔了钱，这下，黄爱林彻底恼了，为父亲人身安全着想，当然，也顾及他人安全，出租车也不让他开了。这之后又自己捣鼓折腾了几个挣钱的活计，不是技术不成熟而中断，就是没周转资金而告吹，什么都敢尝试，但什么都没能成事。兜兜转转，焦成申最后找了份变电站守站员的工作，吃住都在站里，刚去的时候父亲倒勤恳老实，安稳得很，黄爱林时常送干净衣物给他，然后将穿过的衣取回，期间一次，黄爱林晚上去站里找他，发现他在宿舍里喝得酩酊大醉，桌上吃剩的酒菜，杯盘狼藉，酒杯有多个，肯定不止他一人喝酒，所不定这不是第一次，他叫上他的酒肉朋友胡吃海喝。黄爱林那时挺失望的，含泪收拾整理房间才离去。
　　这之后，黄爱林坚持和焦成申离了婚。那时的焦湘南八岁，黄爱林在一家小工厂上班，工作时间长，又要照料她，挺辛苦。两人离婚后，焦成申改住变电站宿舍，隔三差五照常回家，他休息放假的时候无处可去，打着看女儿的幌子就赖着不走，晚上就留在厅里，打个地铺，倒头就睡，后来，他干脆买了个沙发床，白天当沙发用，晚上当床。他倒非常能忍受黄爱林的冷嘲加热讽，黄爱林也逐渐习惯，也不管他。有时候，她下班回家还有现成的晚饭吃，她乐得轻松。或许年纪大了，焦成申越来越像个持家男人，家里米断了，油或是煤气用完了，他又很快给填补上。黄爱林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她乐得轻松，暗暗接受。
　　女儿上了初中，花费开销大了，焦成申说要开长途货车，这工作挣得多。黄爱林揶揄他说，开货车辛苦得很，你肯定忍受不了。焦成申特坚定，说为了女儿都能承受。那时黄爱林挺受触动的，焦成申工作挺努力的，以前那些陋习也丢掉了，在外地跑车，还时常给女儿和黄爱林带些好东西。黄爱林渐渐对他有所改观，但是他们俩不分开住，也不复婚，两人吃住都在同一间房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免不了磕碰，他们除了吵架，其他的时候倒也融合。焦湘南已经习惯他们的相处方式，他们发生矛盾时，她也很淡定漠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仿佛不受打扰地看书学习。
　　焦湘南大了，才知道他们俩早就离婚了，但看着爸妈和其他夫妻并无二样，以为他们迟早会复婚的。但直到她上了高中，她爸妈仍旧没有复婚。她问过黄爱林，为什么不和爸爸复婚？
　　黄爱林说：“这样挺好的，他对我客客气气，格外周全细心，做什么都挺自觉和气，要是和他复婚，我还得像个老妈子似的伺候他，你妈我没那么傻，我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乐得自在。”
　　黄爱林确实和其他家的老婆不同，别人家的老婆为了节俭，柴米油盐少不了要精打细算，自从她离婚，焦成申开窍似的，突然顾家了，她也就懒得操心这些琐事，手里要是宽裕，喜欢的东西都不犹豫地买下。为了避免在家里过多和焦成申碰面，她经常串门，和邻里的媳妇们，约好搓麻将，赢了钱就给女儿买好看的裙子，顺带着，会给焦成申买他喜欢吃的卤牛肉。
　　偶尔，焦成申说她变了，“以前，还说我贪玩爱牌，是恶习性，你现在怎么也沾惹上了？”
　　黄爱林往往一句话就呛了回去，“你管不着，你是我谁啊？”
　　黄爱林照常戳麻将，但她都打些小牌，消磨消磨时间。
　　等焦湘南去外地上大学，她的房间空出来，焦成申就睡在女儿房间，总比窝在客厅强。那时的湘南以为，没她横在家里，他们两人搞不好旧情复燃，顺势就复婚了。
　　湘南的期望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到她毕业之后好几年，他们依然没有复婚。
　　现在，黄爱林这样一说，湘南也就释然了，相伴扶持到老就好。

　　第二天，黄爱林很早就叫湘南陪她出去买东西。
　　湘南问：“过年货还没置办？”
　　“也不是，都差不多了，只是难免有没卖的，再去一趟市场，置办齐了。”黄爱林一边铺平被褥，一边说：“平时叫你爸出去，时间逛久了就没耐心，少不了要抱怨，搞得我神烦。难得你回来，我们好生出去玩玩，中午在外面吃顿饭，吃晚饭的时候再回来。”
　　吃过早饭，母女俩在房间里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焦成申将钱包递给黄爱林，“天冷，给湘南买件衣服，回来穿得也不够厚实。”又说：“你呢，想买就买，不过，你衣柜放不下了，你看着办。”
　　黄爱林横了他一眼，“对了，我还准备再添一口衣柜来着。”
　　她的家乡莲城，虽然不能同广州这样的大都市相比，但她喝了了二十多年湘江水，这里养育她成长，虽然每次回来停留的时间不过十来天，但是，唯有在这里，她才感到心安，这是在家长之外的地方不曾有的。
　　街道还是以前的街道，街道两边的店铺也升级，大多装得高端时尚，这几年城里跟着发展走，也有不少高楼拔地而起，周边设施，商场也同步赶上。
　　湘南今天和黄爱林去的就是城区中心这两年新建成的商场，里面设施一应俱全。因为过年在即，里面人还真不少，里面各店铺竞相打出促销手段，年轻漂亮的店员笑容灿烂，吸引招呼各踏入店内的客人，忙得热火朝天，但干劲十足，势必要在这难得的节日赚个金盆满钵。
　　黄爱林轻车熟路，从一个店转到另一个店，她准确知道每家店适合年龄段，价位高低，东西质量，看来也是常来。

　　两人晃悠一上午，湘南挑了件深绿色的长款大衣，黄爱林在给自己挑羽绒服时，顺便给焦成申买了件。
　　湘南看在眼里，只是笑。
　　中午，母女吃了顿悠闲的午餐，下午去超市购买日用品。
　　黄爱林在蔬菜区，湘南在冷藏柜这边挑选牛奶。
　　“小焦，好巧。”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抬眼一看，站她们面前的是她高中同学，大焦。
　　“真巧。”她有些意外。
　　好些年没见，大焦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读书时代的他，和人交谈的时候，目光是谦和收敛的，而现在他同她说话，直视她的眼睛坚定自信。
　　“几时回来的？”他手扶着推车把手，车里堆满货物。
　　“昨天才回。”她说。
　　“我也是这两天才回。”他笑着说，“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我刚才一下子没认出来，看了老半天才上前搭话。”
　　“是吗？”
　　“气质不一样了。”
　　她随口问：“哪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小女生，现在是轻熟女了。”他认真审视她一番。
　　“我姑且当是夸赞好了。”
　　两人聊了工作，境况，他提到：“去年夏天去香港迪士尼，在广州停留了一晚。本来想到你在广州，想叫你出来碰面，吃顿饭。”
　　“那你怎么没联络我？”
　　“我一想，你可能不想被打扰，也就没联络你。”
　　她不知如何回复，于是笑着问：“是和女朋友一起去香港游玩。”
　　“是。”他脸上的甜蜜挡都挡不住，说：“我五一结婚，你也来吧，到时发请柬给你。”
　　“在莲城还是武汉？”
　　“五一在莲城，毕竟亲朋好友都在这，一起好生聚聚。”
　　他都这样说了，想要找个托辞婉拒，也不能，她应声说：“嗯，好，我一定到。恭喜你啊。”
　　“谢谢。”他说：“那就说定了。到时可以带男友一起来。”
　　她一时语塞。
　　“小焦，你忙，我先走咯。”他朝收银台的方向挥了挥手，随即向那里走去。
　　她看着他推着购物车快速离开，走向收银处排队等候的一个妙龄女孩，那女孩侧着身和他讲话，靠得很紧密。

　　大焦才离开，黄爱林拉着她问：“谁啊？”
　　“我一高中同学，就跟我同名的那个。”
　　“哦，是他呀，看着挺不错，他有对象没？”
　　“人家都计划要结婚了。”
　　“这样啊。”黄爱林面上有微微失落，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你爸昨天本来想问你，谈恋爱没有，但没问出口，你跟妈妈说说，有没有？”
　　“没有。”
　　黄爱林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宽慰地说：“丫头，抓点紧，这是你爸交代我说的话。”然后又说：“但这事，你得听妈的，慢慢找，找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别将就。”
　　“妈，你真开明。我实在太幸福了。”她声音极其软腻。
　　黄爱林一脸受不了，“我不催你是一回事，你也长点心，擦亮眼，别看错了人。你今年就要满27了，错不起了。”
　　她慎重地说：“妈，我知道了。”
　　冬天里，天黑的早，五点多，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焦成申打电话过来催促她们，说晚饭准备好了，叫她们赶紧回家。
　　晚饭过后，黄爱林将给焦成申买的羽绒服拿给他：“女儿给你买的。”
　　他说：“叫女儿费什么钱？而且我也不缺。。。”
　　“哎呀，买都买了，也没法退了。”黄爱林截断他的话，将他往房间推，“去试试，看大小合适不合适。”
　　不一会，黄爱林从房间出来，放低声音说：“你爸试穿的时候，一边说还挺不错，一边说浪费钱，把我怨了一顿。他呀，就是心口不一，明明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嘴上不停唠叨嘀咕，你爸这人，讨厌得很。”
　　湘南笑说：“还是你了解爸。”
　　“我了解，所以一般时候，我不跟他较真，只是有时候，气得我，真想将他从这里家里赶出去。”黄爱林说怼的时候，表情恨恨的，片刻之后又拉着焦成申散步去了，说是年纪大了，消化功能退化，不运动运动，胃里积食对身体不好。
　　世上本就没有理想的稳固关系。她父母从当初互不相让，一路上磕磕坢坢，到如今的平和从容，彼此还能相互陪伴，也实在难得。
　　湘南待在屋里，开着电视，看新闻频道，眼睛盯着屏幕但思绪却在游荡。听到大焦说要结婚，她开始还一阵唏嘘，觉得早了点，但回过头一想，到了这个年龄阶段，结婚是必然的。她现在居然生出一种紧迫感，搞得她好想倒回去几年，在她正纯真美好的年纪，遇到一个男生，不一定要多帅气优秀，但必须品质端正，让她体会爱人和被爱。
　　但如果真出现那么一个男生，那理想中的他是什么样的呢？
　　她脑中出现一个轮廓，渐渐清晰，变得深刻，那个人有一双纯挚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些嬉皮和不羁。
　　她摇着头，觉得自己可笑得不得了。她这样无趣的一个人，对他根本就不会产生吸引力。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长大越傻气，居然想着时光流转，把过去的那些年重头来过。说实话，她青春韶华，大好岁月，都是悄然来到，随波逐流似的，自然推进，平淡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