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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七章 航海志·风暖碧落【世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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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玙】
自从起航之后,旅程并不十分顺利。初日的华光漫天成了一现的昙花,在那之后的两日,一日雾气弥空,一日大风狂卷。碧舰在氤氲的雾间因触礁而损失了两尾舰艇,洋舰在肆虐的风暴中折断了数根桅杆,云帆倒伏,修复它们亦要数日之久。
无论我承认与否,光华军与夜冥军都因为是初次进行如此远程的海旅而显得经验不足,甚至,手忙脚乱。
然而,一切艰险都在预料之内。开始时不要太一帆风顺,反而会使将士们对海战的艰苦有充分的准备,可谓利大于弊。
另外一件预料之内的事是——瀛军高歌前进,一路披荆斩棘。雾也好,风也罢,瀛军船只都丝毫未受影响。雨儿所说的,那名叫伊露卡的神物果真奏效。
东方子昭有伊露卡开道,我却有个活生生的人指点航线。
鸢。
这个西洲女子几乎是面活生生的航海图,熟悉航道,算起天气来也颇有准头。
然而照目前的态势来看,汉军落后于瀛军,也正因鸢对天气的掌握终究不敌伊露卡。
在这自然决胜的天海之间,人的效用竟比不过动物。
雾夜请东方子昭到远舰一议,商讨如何应对不日将直面交锋的海盗。上官却道,他瞧见雨儿一人在甲板上收帆,与东方子昭撞了个正着。
略微了解了她的处境后,我可怜雨儿,却也理解乔抚与众将士对瀛人的敌视。然而正如从前希望雨儿坚强一般,她自己选了这条路,我处处护着她,将她置于温室中溺爱,是折逆了她自己的初衷。
她亦是敏感的女孩,被东方子昭瞧见窘态肯定已经让她难堪了,我绝不能再添一刀。我装作不知道,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任她如此下去。
于是我对上官说,“去开导她,你一定知道该如何开导她。”
上官答道:“遵命。”答应的快,他面上却写着薄凉的神色,仿佛问——为何太子认为我一定知道如何开导她?
天可怜见,从他十四岁成为我的殿前护卫,陪我练武开始,我就从未因他的外族血统而对他有半点另眼相看。上官浩枫是我的侍卫,亦是我的兄弟,若有人因驾休血脉而歧视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上官近来一直有些怪,我知是因为那日他受了东方迟薰的蛊,差点伤了雨儿。
但我从未责过他。毕竟,那日他在东方迟薰身上发现的秘密,兴许在某一天会改变整个战局。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两日天灾之后,转眼就来了人祸。
有些将士道,船上有女人会遭晦气。这是无稽的话,我也不会信,但雨儿这么快就闯出了大祸,实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自她踏进我舱室的一刻,我便一眼看出,她对自己闯下的祸毫无知晓。瘦了,黑了,为避海上的大风而梳成的盘圆发髻实在太紧。这是每见她一次我都会感叹的话。想抱她,亦是每见一次都不得不忍住的念头。
想安慰受排挤的她,又怕她觉得自尊受损而不敢。
爱着一个女子,本就是难事。爱的是雨儿这般实在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女子,又是难上加难。
今晨阮康来报,用了午膳的将士们有半数在闹肚子,甚者已经卧病在床。军医诊治后道是服食了腐肉做的肉羹所致。两名随行的膳官都不知这些肉羹从何而来,俱辩解以为是对方做的。
膳舱因此进行了彻查,结果便是——有人擅自入了膳房,而且,是个女子。一块丝帕,想必是她无意落下的。
远舰主舰上只有两名女子,而夜寐元帅从不携丝帕。
雨儿啊,我知你是好心,可厨艺精湛的你,竟会以腐肉做羹给人食用?
“我没做过肉羹。若我真的做,当然不会用腐肉。我是辨得清腐肉和好肉的!”
看着她语无伦次的辩解,我自不忍心逼问,可不问又不行。我亦没想到,雨儿会对我说谎。
“那你去膳房做什么?”
“我……没去过……”她显然不能自圆谎言,可怜巴巴的眨着双眼,两手颤抖的背在背后。
她是好心办坏事,我不会罚她什么,可若她死不承认,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阮康将丝帕掷在她面前,她吓的差点跳起来。
“王妃难道想说,其余的男人会用这等物事?”
雨儿起初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半晌似乎想起什么,容颜登时煞白,嘴唇默念了几个谁也没听清的字。看着她自己的罪证,她仍然在想如何狡辩?
“这就,嗯……明白了。”她有些气喘吁吁,心虚的样子溢于言表,“我是……去过,但没有做汤,真的没有。”
“不是你,难道这船上有女鬼不成?”
“我……不知道。”
“胡扯!”
阮康怒发冲冠,咬牙切齿的样子让我一阵心烦。
几时轮到此人来吼她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亲自问。”
舱室内只剩我和雨儿,气氛便是凝重又尴尬。我揉揉酸沉的太阳穴,唤她走近一些。雨儿偷进膳舱,大概不只一次两次。连着三夜,我舱室内都会有热茶等着,若非她,还有何人有如此的细心?
雨儿想取悦所有人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中。但在起航并不顺利的现下,将士们的心神都如紧绷着的弦,轻轻一弹就崩裂。他们所有人都将怒气发泄在了她的头上。
我尽量轻声说话,因为她已经沮丧至极,“雨儿,只要你说真话,我就不计较了。否则,军纪严明,任何人都不能免责。”
“可我真的没有!”
在这艘船上,有资格大声说话的人只是少数几个,而她,显然不是。我希望她明白,她让我非常失望。“你去膳房做什么?”
“熬药。我问军医拿了晕船的药材,是去熬药的。”
“你晕船么?”
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的打量我。这一下子的犹豫,已让我明白她接下去要说谎了。“对,我……晕船。”
那一瞬,她怦怦的心跳声泄露了一切,玲珑下颔几乎要紧贴在锁骨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整个身体都弯成了一个抵抗的姿态。
于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压抑不住的怒火,“回你舱房中去思过。何时想明白、肯承认了,着人来报。”
这不留情面的惩罚让她有了反应,说出的话却大大出乎我意料。
“我可否去言既军师的舱室……思过?”
言既?与他又有什么相干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雨儿,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
雨儿甩上门的样子又冤枉又委屈,如她这般喜欢说话与做事的人,禁足是最严厉的惩罚。我做错了吗?上官眼神追着她许久,回视我的神情满满写着——太子冤枉她了。
我烦躁的紧,亦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多嘴。我宠她的确太过了。
上官石头深得我心,立刻转移了话题。“瀛军舰队已经领先我们百余海里了。依照言既的计谋,继续放任他们下去?”
我起身踱步,厚实的圆窗外,清晰可见绛蓝的海天相接,光晕变幻,如堕梦境。碧舰、洋舰、远舰的构造精妙并不亚于瀛军,我们的舵手亦百里挑一、凤毛麟角,所欠缺的唯有最宝贵的经验,因此落后是可以想见的。
然而,战争中的运筹帷幄就在于如何将劣势转为优势。
说到底,征海策的最终目标甚至不是海盗,而正是削弱瀛军实力。瀛国商船一向是天潮洋海盗大肆抢夺的箭靶子。瀛军在我们前面与海盗交锋,待到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再强势介入,想必手到擒来。
上官点头,他的问话是专门为帮我理清思路而出的。而我的答话,也早就在他心中,其实不需问。
我轻捏下巴,循着圆窗穷尽视野,不错,瀛军的战舰已经完全消失了。计划进行的异常顺利,但我不能不警觉。“上官……我们能想到的计策,东方子昭亦能想到,不是么?他那样一个老奸巨猾的人,只会比我们先一步,不会比我们晚一步。”
上官轻轻颔首,语气稳如平湖,“顺水行舟,更应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暗流涌动。”
我倏地站起身,踏碎这一地死水,“去把言既、夙兴和夜寐俱找来,眼下这一局,可真是不容一刻松缓。”
上官微微低头,转身而去。
“等等!顺便再……”
“再瞧瞧郡主是否在哭,臣明白。”
上官石头又在犯他那百年不改的老毛病,因为老天作证,我真的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在我默许之后,他却站在原地半晌无动静,只那双眼睛,现出浓密紫光,直至他狠狠合上了双目,同样,凝结成殊死抵抗的姿态。
“上官……最近你眼中,常有紫旋。如此的状况,自我认识你那天起都从没有过。”
他缓慢抬头,面容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太子恕罪。的确,是许久不曾犯过了。”
“为何?”
“臣不知,只是……在想起那些最悲伤的事时,便不能抑制双目的变化。兴许有一天,它们会完全变回紫色了。”
上官浩枫走出我舱阁的身影□□依旧,却在转弯的一瞬,因疲惫而佝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