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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七章 航海志·风暖碧落【飞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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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雨】
离开瀛洲,我们渐渐来到天潮洋最深的水域,日光舜华倾城,却不能改变大洋深海半点的暗黑与冰冷。距陆地越远的地方越是未知,如果说人人恨与己不同的人,那么人人也都恐惧未知的外界。
大家都有或多或少的恐惧,我也是。大概只有世玙不怕,今早他与全军一同用膳,谈笑风生一如从前,宽了我们的心。子昭肯定也不会怕,在他童年时,航海对他来说就是如吃饭睡觉一般寻常的事。我敢说,他此生在海上度过的时光要长于陆上。这也便解释了为何他性子与海上的天气一般多变。
是了,任何人喜怒无常都是有个原因的,所以我总不该太过责怪他。
对他的所有感情都淡了去,再也不想,再也不想了。
兵工堂中的典籍曾有记载,从东洲至西洲,天潮洋海旅七七四十九日。而我们要围剿的海盗,随时都有可能迎面相遇。我们……不知不觉我已经这么习惯说“我们”了,虽然他们从不承认,我是“我们”中的一个。
不管怎么说,上官哥哥的话是很有道理的——自己问心无愧,就不要为别人的言语难过。我知道他们对我的不好来源于偏见和误解。偏见是我无法的事,而误解,便可以通过努力来融化。
昨夜本只是寻常的检视瞭望塔,乔抚却意外不在位上。这家伙虽然讨厌,但从来不会怠工,无故缺勤更是打死他也做不出的事。我知这种小事不该麻烦美人元帅,于是问他的同伴。虽然他们会装作没听到我的话,但若他们只是面无表情的漠视我,我至少可知道乔抚无事;而若他们皱一皱眉,我便知道是有令人担忧的事发生了。
军中的男人俱是些直肠子,瞒不住事情。
彼时阮康在替乔抚值岗,我壮了胆子走过去问乔抚的去向。他转过身体,索性连眼睛都闭住了。这可怎么办?我无奈再问,阮康不耐烦的睁开眼,对身边手下道:“奇怪,昨儿个还安安静静的,今儿个就又狂风大作。没的老是听见些怪叫,好不闹心!”
……我不能哭,绝不能哭。
航海的好处便是,一艘船再大总是有限的,只要有心,要找个人并不太难。我速速做完夜帅吩咐的所有事,子夜时分她睡下后,便独自在远舰中翻找起来。十二间大舱齐齐翻过亦不见他的人影,只剩船底了。
好了,为何那夜我会记得格外清楚呢?这下就要真相大白了。
我果然在船底找到了乔抚。他在呕吐,一只手攀在舟比龙骨上下,虽然听到脚步声就立刻闪避到密密麻麻的金匝之后,仍是叫我瞧见了那张青紫的、痛苦不堪的脸。
这家伙,居然会晕船。果然是生于盛京长于盛京的旱鸭子,不曾下过海啊。
哎呀,我不该幸灾乐祸的……他肯定很难受。
“豆豉姜、藿香、薄荷,随军大夫定带了这些药物,可治晕船。”
“请问王妃哪只眼睛看到我晕船了?”
口气真冲。
好笑,真有这等厉害,他何必难受时跑到下面来躲着,不想给人看到?果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怕被别的男人说是娘娘腔,晕船也独个儿忍着。军人以受伤为荣,而这晕船的事不算是伤,却是耻辱,可……他总不会连药也不去讨吧?
我瞧着乔抚挂在外面的那只手,因持剑而长了茧子,关节有些僵硬,但仍光滑平整,看的出是自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他袖口线脚被精心加紧过,应该是女子的心思,一针一线都结了送别的忧思与惦念。
海上天气瞬息万变,这个时节更是风暴频频。在乔抚随军起航前,有人细心为他打理过衣衫,希望他不会受冻。
这个人,是他的母亲?
要是姑姑还在,也会为我做这件事的。
“你哭什么?”那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因为呕吐而有些沙哑变形。
我赶快擦干眼角,真该死,说过不许哭的。我拍拍裙子站起身,下定了决心。“我去帮你问大夫拿药,每夜服些,便可缓解晕船了。”
我走出几步,却听得身后那人闷闷道:“你这样做,也是没用的。”他是在告诉我,这种小小的体恤他根本不屑,遑论“原谅”我是瀛人的女人。
真是气人啊,但我本也不是为了关心他才这么做。“你就算吐死了又与我何干?我只盼你别吐脏了那身衣裳……有的人,想要穿母亲缝的衣服都是妄想。”
次日,我就去问军医讨了药材,在膳房中熬了药,再送到乔抚的舱室,藏至他平时饮水用的长颈玉瓷瓶背后,这样便不会被别的将士瞧见,不会嘲笑他。
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很费心劳力的事,然而众生圣剑很不满意,好像我丢了它的脸似的。
“笨!软弱!烂好人!这家伙带着全军的将士排挤你,你管他作甚?”
我捂住耳朵不理它,但它的声音是源源不断的从我心里冒出来的,这可如何是好?圣剑见我不睬,声音更大了,“有熬药那闲工夫,去给我找些活人来吃是正经!风神说的是,我怎么就挑了你这个赔钱货!”
我气不打一处来,赔钱货?
这该死的剑活了百年,人用来骂人的话它还真是学了不少。不喜欢跟着我,趁早跟了别人去算了,看它便堵心。
这时上官哥哥来找我,说太子宣见。他见我面红气躁的样子,眉毛挑上了天。
众生圣剑此刻在发光了,红艳艳的暖融荧光慑人魂魄,直扑上官哥哥而去,若盛妆佳人般向那俊朗侠客抛着媚眼。
喂,你这朝三暮四的死剑,居然想抛弃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