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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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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嫁衣,到底还是没能亲手继续绣下去。
我阿娘说我女红甚差,我若是穿着它出嫁,怕是会丢了宰相府的脸,于是便去请了都城有名的裁缝,上门来给我量了尺寸,请专门的绣娘来给我做嫁衣了。
现下正是草长莺飞的二月早春,待我出嫁时,都是荷花飘满池塘的七月盛夏了。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烦燥得不行,便悄声起身,披上衣服,来到院子里透气。
今夜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发出灿烂的光亮,把整个夜空都照得亮堂堂的。
孝春的月亮也会似都城的这般圆吗?
孝春与都城相距遥远,是不是我嫁了过去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机会回来了?
我出嫁之后,阿爹阿娘可会思念我?
阿娘可会不再对我抱有成见?
我出嫁之日,兄长可会回来与我见上一面?
这些问题,越想我心中越发郁结。
我的兄长长我六岁,自幼便在军营历练,从小便与我分隔。后来更是成为了能带兵打仗,指挥作战的大将军,常年不着家。如今算来,我们两兄妹竟也有将近十年未曾见过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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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了自己住的院子,踱步到了后花园,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下了。
别的小姑娘,都恨不得自家阿爹阿娘给自己把亲事说好,毕竟自己的父亲母亲,断然不会害自己。
可我更羡慕的是,那些可以为自己的亲事做主的姑娘。
爹娘给挑的郎婿再好,有自己挑的好么?
自己挑的,才是真正最适合自己的。
可如今事已成定局,整个都城皆知,谁又能去改变呢?
那端王世子被我阿爹阿娘说得“此人只应天上有”,可我自己却未曾瞧见过,我如何得知他是否真的那般好?
从前我念《氓》时学过:“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错误的婚姻于男子而言,可随时撒手。可对于女子来说呢?她们能全身而退保全自身吗?能有办法让她们和离之后不被乡人唾骂吗?
想着想着,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迷糊中,一阵失重感侵袭了我——有人将我抱了起来。我睡的迷迷糊糊的,脑子也不甚清醒,艰难的睁开了眼,发现抱着我的人似乎是宋祁。
“宋祁?”我试着喊了一句。
“嗯。”他不冷不淡的应了我一声。
“你放我下来。”我说着,便挣扎着想让他放手。可我方才睡了过去,现下也没什么力气。
宋祁将我抱的更紧了,说:“莫要乱动,当心摔了。”
宋祁这句话莫名让我镇定下来,不再试图推开他。
我的耳朵贴在了宋祁的胸膛,竟能很清晰的听见他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怦然有力。
宋祁将我抱回了我住的小院。
丽娘约莫是发现我不见了,正慌张的想要冲出小院去找我。见到宋祁将我送了回来,小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丽娘小跑着跑到宋祁身旁,问我:“小姐,您跑哪去了?我一醒来不见你,吓死我了……”
我在宋祁怀中睡的迷迷糊糊的,胡乱应了她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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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醒来后我发觉我似乎染了风寒,鼻子堵塞了,嗓子也是哑的,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丽娘被吓坏了,赶忙去找人给我请大夫。
大夫来替我把了脉,又开了几服药。
我这一生病,我阿娘倒是会关心我了,大驾光临来到了我的小院,还亲自给我喂药。
可我的内心依旧本能的抗拒她。
阿娘给我喂完药,拿帕子给我细细擦了嘴,又扶着我躺下,给我掖好了被子。吩咐下人给我房里再添些炭火,又嘱咐了我几句,叫我下次可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大晚上乱跑后才离开了。
我现在头昏脑胀,呼吸也不顺畅,躺在床上更加难受了,便坐了起来,丽娘赶紧来扶我。
刚吃完药,我嘴巴里都是苦的。
“丽娘,给我倒杯水。”我气若游丝的说。
丽娘赶紧照做,把茶杯递到了我嘴边,里面装满了热水。
一大杯热水下去,一股暖意笼罩了我,我的鼻子终于舒服了些。
“丽娘,我好难受,鼻子呼吸不过来了。”我嘟囔着说。
“该!明知自己身子不好,还非要在夜里乱跑。夜里风那么大,又凉,你还敢跑出去!不生病你是不会长记性!”丽娘分明满脸都是心疼,脸上还挂着几滴眼泪,却还是故作凶狠的说出这句话。
丽娘比我还小上一些,八岁那年被她爹娘给卖了,辗转来到了宰相府伺候我,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姊妹,她总爱这样没大没小的同我说话,我也不恼。因为我知道,丽娘是打心底里真正的关心我、为我好。
我伸出手为擦了一下眼泪,柔声说:“好了,我知错了,我下回不敢了。”
丽娘依旧装作不想理我,不情不愿的说:“最好是如此!”
我把她的脸掰过来,轻轻替她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调傥道:“怎么还哭上了?多大人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还不是被你气的。”丽娘推开了我的手,扶着我躺下了:“小姐,您刚吃过药,好生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好。”我自觉把被子盖好。
丽娘见我睡了,又往炉子里添了些碳,后来便一直守在我旁边看我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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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六岁那年。
六岁那年,我阿爹还未当上宰相,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官,俸禄还不见得能养活一大家子。
为了更好的照顾我阿爹的起居,我阿娘把我送到了我舅父家——也就是柳雯颂的家中。
舅父一家人都不待见我,可我阿娘好歹给了些银子,加上我父亲到底是当官的,表面功夫他们还是会做。每回我阿爹阿娘来的时候,他们总会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我阿爹阿娘以为我过得很好。
那时候我还小,在柳家受了委屈也不会说,于是我父亲母亲就真的以为我似表面过的那般光鲜。
待我阿爹阿娘走后,我身上的漂亮衣服就会被换下来,换回素日里的粗布衣。
每当这个时候,柳雯颂总会上来踹我两脚,还揪我的耳朵,骂我是个下贱婢子,把她的衣服穿脏了。
我那时候也是真的傻,居然不会反抗,就任由柳雯颂打骂。
后来我阿爹终于当上了朝廷命官,阿爹阿娘也把我接回了家中。
我还记得我阿爹当上了县丞的消息传到我舅父家的那一日,舅父舅母花了一大笔钱,给我制了一套新衣,打了只银镯子。我舅母还亲自为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在我耳畔说好话,还说,这些年他们自己家也过的有多辛苦,再养多我一个有多艰难,让我一定不要忘记他们的好。
舅母说的话,我悉数应下了。不过装装样子罢了,这谁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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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接回了县丞府中。
我从未见过如此宽大的房子,一时间竟在门口看傻眼了。最后还是阿娘将我牵进去的。
我自己的住处里面,竟有独立的院子,还带有一个池子,种满了荷花。再往过去一点,还有个花藤架,上面还有一只秋千。
我太爱这个地方了,当日晚上就激动得睡不着觉,第二天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在宰相府里四处瞎晃。
之后阿爹阿娘便着手准备我的教养之事了。
阿娘那天当真是被我气坏了,因为我都七岁了,竟还不识字,连最基本的礼仪也不懂。
最后阿娘决定自己亲自教我。
阿娘的父亲是朝中文官,从小与诗书礼易作伴,精通六艺,后来是因为家道中落,才嫁给了我爹。
阿娘生我时差点难产丢了性命,原本就不太待见我。加上到了后面发觉我太过愚笨,什么都学不会之后,就更加厌恶我了。特别是彼时柳雯颂被舅母送到了宰相府,她的知书达礼与我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之后,我阿娘对我更加没耐心了,看我做何事都觉得不顺眼。
其实我不是愚笨。我只是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一时间接受不来罢了,可我阿娘偏就认定了我就是愚笨,那时候还会和我阿爹说,我这幅模样,将来嫁过去端王府,会不会给家里丢人。
阿娘到底还是没放弃我,继续教了下去。可我身子弱,三天两头的生病,是以这些年下来也未曾学到太多知识。
后来,我阿爹当上了宰相。
有几个文官的女儿,曾在背后议论过我,说我作为宰相之女,竟连古籍都未曾读过多少,大义都不通几个。
这些年我身子好了些,学的东西逐渐多了,她们才没再议论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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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炉子中的碳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丽娘趴在床边睡着了。我伸手摸了摸枕巾,全湿透了。
丽娘感受到了我的动静,睁眼醒了,第一句就是问我:“小姐,可有好些?”
“好多了。”睡的太久了,我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
“要喝点水吗?”丽娘柔声问。
“好。”
丽娘把我扶起来坐着,才去给我倒了一大杯温热的水。
待我把水喝完后,丽娘同我说下午宋祁来过。
“他来作甚?”我皱着眉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