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莫怕，朕也重生了》暮观明月

8、第 8 章

　　云璟紧紧握着沈辞的手，拉着他走远，把那一叠声的王爷英明甩在身后。

　　沈辞回过神来，甩开了云璟的手，面无表情：“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甫逸与大殿下的关系的？”

　　“先生，我只是担心你，怕你被人骗……”

　　沈辞点点头：“是了，臣一时糊涂，都忘了，但凡敢接近臣的人，殿下一向都是要调查个清清楚楚的。”

　　云璟见他语气平静，神色却不对，不由得有点慌张，不像方才气定神闲：“先生，这朝中心怀鬼胎之人太多了，他根本不是真心与先生结交的，他……”

　　“别说了。”

　　沈辞不想再听下去了，声音如碎冰：“别人因何而亲近我，沈某向来都心中清楚，不劳殿下再多加提醒了。”

　　他甩袖而去，只留下云璟呆呆站在原地。

　　沈辞并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很疲惫。

　　接近他的人都是为了什么，他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他虽然没想到甫逸接近他居然是受清尘指使的，却也能猜到甫逸必有所图。

　　只不过甫逸挺知礼识趣的，跟他在一起也很开心，会给沈辞一种，他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国子监祭酒，在教导一个上进学生的感觉。

　　这种感觉，可以让他暂时忘了很多他不想记得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沈辞自信自己还是清醒的，但凡有丝毫不利于云璟的事，他是半点儿也不会做，半句话也不会多说。

　　他不过是偶尔自欺欺人一下，做做梦罢了，又没有伤害到别人，为何非要把他的好梦也戳破呢？

　　沈辞有的时候真的不明白，云璟到底在焦躁些什么，非要这般机关算尽。

　　明明老皇帝是偏心他的，清尘根本没有与他相抗衡之力，自己也早就跟他表过了忠心，他未来的路怎么看，都不算难走。

　　又有什么必要逼迫他至此。

　　沈辞有一段时间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反正他本来也不需要上朝，国子监那里可去可不去，向来也无人管他。

　　云璟来了几次，都被他严令宫人坚定地拒之门外了。

　　其实云璟至少这件事上没做错，甫逸接近他确实别有用心，他揭穿他没有什么不对。

　　但沈辞觉得很没意思，他知道所有人接近他都有所图是一回事，可有个人当着你的面赤裸裸揭露这一真相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更何况这个揭露的人，他本身对你未必无所图。

　　其实所有人都差不多，每个人都表现得十分真心，可他谁的真心也看不出来。

　　他有些厌倦了。

　　这日沈辞早起，觉得呼吸发重，喉咙干疼，头也有些晕晕的。想来是昨夜沐浴时贪凉未及时擦干头发，结果染了风寒。

　　也不是什么大事，传了御医来看过，开了药方，只说按时服药，再静静卧床休养两天就好了，只是大热天的有些辛苦，不能吹风，也不能见凉。

　　寝殿里撤了一半多的冰盆，又关了窗户，密不透风，顿时闷闷地发起热来。

　　沈辞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间，只觉得寝衣粘在腿上甚是难受。

　　但是他也不敢再逞能，中午时热得熬不过，非要沐浴，结果下午鼻子就不通了，稍微有一丝儿凉意就止不住的打喷嚏，甚至还咳嗽起来。

　　太医又来三令五申了一次，本来还给他留了两个冰盆，又撤了一个，剩下一个放得远远的，沈辞只好躺在床上硬熬。

　　朦胧中，有人拿温热的手帕一点点给他擦脸，先用湿帕子擦一点马上再用干帕子擦净，擦完脸又擦身子，十分细致。

　　沈辞被扶着换了一身新寝衣，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上舒服干爽了不少，睡意袭来，他嘟囔了一句：“好了，下去吧。”

　　可扶着他的人不仅没走，反而还上了床，把他搂在怀里。

　　沈辞觉得不对，一双惺忪睡眼很不情愿地张开，一瞬间被惊得睡意全无：“殿下？”

　　一旁的宫人唯唯诺诺：“大人恕罪，太子殿下知道您病了，非要进来，奴拦不住……”

　　云璟把手中换下来的寝衣扔给宫人：“下去吧，本宫真要进来，还能被你们拦着？先生不会怪你们的。”

　　宫人忙忙退下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人，云璟伸手轻轻理着沈辞的鬓发：“先生睡吧，我守着你，好好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沈辞本来想说的话居然被云璟这自然又亲昵的话顶得一时说不出口。

　　云璟总是这样，不管之前两人发生了什么，龃龉也好争执也罢，再见面他永远是一副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对他深情款款关怀备至。

　　而且其实云璟做什么也都留了余地，可能会惹沈辞不快，却也不会太过分。

　　这样一来，事后沈辞若再认真当回事儿拿出来说，反倒显得有些过于计较。

　　上一世的云璟，心思还未有这般深沉，虽然手段偏执，可喜怒往往却能教人轻易看清。如今的云璟，让沈辞越来越看不透了。

　　这得是怎样的城府和心机，才能在沈辞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冷脸后还毫不在意地贴上来。这样想来，甚至有点可怕。

　　沈辞忽然怀疑，这一世，他不会最后落一个比上辈子还要悲惨的结局吧。

　　他张了张嘴，忽然又有点泄气地叹了口气。

　　他想说殿下还是请回吧，宿在这里太荒唐了……可是想也知道，说了也没用。

　　如今老皇帝精神早已不济，不过是在吊着日子，这天下已经没有人能管得了云璟了。
　　“这床很宽，殿下若要睡，就离我远些吧，免得被臣过了病气。”

　　沈辞妥协了。

　　云璟莫名其妙地被取悦了，一双桃花眼在昏暗烛灯下柔情得似要溢出水来，语气又惊喜又难以置信：“先生你不赶我走？你终于不赶我走了！”

　　明明他才是把自己的意愿强施于人的一方吧，说话的语气却好像反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他激动得难以自抑，轻吻了一下沈辞的眼睛，又神采奕奕地望着他：“先生，你真好！”

　　沈辞瞥了他一眼，懒懒的没说话。

　　青年喉结微动，搂住他的双臂一紧，又探过头去吻他：“你心情不好就总是不注意身子，最后还是自己遭罪，是我惹先生生气的，先生气不过，就拿我出气吧，别闷着，你病了我难受的很。”

　　青年仿佛比前几天看上去瘦了些，眼下也有了些青黑，这幅略显憔悴的模样说出来的话，着实令人心动。

　　沈辞仿佛难抵倦意地闭上了眼睛。

　　“睡吧，我守着你呢。”

　　……两个人挤在一起热死了。

　　“先生，我真的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你不知道有多早。”

　　……不就是从他回到京城被托孤之后。

　　“你知道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只有爱你这件事，从来没有变。”

　　……

　　沈辞一觉醒来，感觉身体畅快多了，或许是昨夜发了汗确实有助于痊愈。

　　他起身一看，云璟已不在了，枕畔却留着一封信。

　　信封上四个大字——吾师亲启。

　　一手字写得点划峻厚，风神蕴藉，正是他喜爱的魏碑行草。

　　沈辞一向觉得云镜性格浮躁，处事偏执，万万没想到他能把字练到这种境界，不由得刮目相看了些。

　　信中言，待沈辞看到此信时，云璟已出京城，南境相邻的越国愿与大梁结为秦晋之好，休止兵戈。他需得亲往两国交界处，与越国国君相见。

　　此去约要月余时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现在就已经十分想念先生了，定会速归，望先生务必努力加餐，善自珍重，勿以为念云云。

　　字写得是极好，内容还是不像话。

　　什么三秋什么想念，沈辞把信一丢，只觉十分清净。

　　云璟离京，老皇帝又在养病，监国重任便落到了沈辞和宰相肩上。

　　还有都御史季彦文，要负责记录事宜，起草文书，也天天跟着二人忙来忙去。

　　前世沈辞也差不多是这时候开始重新接触朝政。

　　不过却不是因为云璟要处理越国之事而主动让权。

　　前世越国并未向大梁求和，而是主动挑起了纷争，云璟处理不当，正不得人心之时，是沈辞把老皇帝的口谕搬出来，硬生生从云璟手上抢过来的。

　　现世的发展与前世不同，他已经习惯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把自己的势力都建立起来。

　　这一忙，就是昏天暗地，待沈辞终于闲下来喘口气，案头已堆了厚厚一叠未拆的私人信件。

　　从云璟出发之日算起，差不多一两天就会有一封，倒也不长，就是说说沿途的见闻，有趣的经历。

　　沈辞随意翻着，几封之后，信封变重了一些，拆开时随信纸落出几粒圆溜溜的红豆来。

　　之后的每一封信都有，鲜红圆润，衬着雪白的信笺，晶莹动人。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云璟的心思，倒也很明显，毫不遮掩。当初那首诗还是沈辞教他的，如今他去了南国，又将诗中的信物寄给了他。

　　沈辞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也被这红豆勾起了几分往昔的温情。

　　他打开最后一封，看日期也就是今日刚送到，却只有一张空白的信纸，和红豆。

　　他发了会儿呆，宣了贺平宁来，在书房密议良久。

　　南越国假借和亲议和之名义，企图诱骗囚禁大梁储君，动摇大梁国本，挑起战争。

　　还好太子殿下事先筹谋，早已派定远将军贺平宁悄悄奔赴边界，暗中潜伏，在南越国夜袭时大败敌军，并俘虏南越国皇子公主并将领数名。

　　南越国国君亲自请降，愿称臣纳贡，与大梁签订合约，太子大胜回朝。

　　沈辞合上了边界来的急报，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