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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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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一时哑然,他应该端起太子太傅的架子教导云璟几句,身为储君,不可喜怒形于色,不可……反正还有很多不可。
可是他一时之间居然想不起该说什么,只是觉得那双明亮的双眸快要把他融化,他的脸都红了。
被那样坦诚,那样热烈的珍惜着,谁又能不动容呢。
他也是凡人哪。
云璟道:“先生,今夜月色很好,不如我们去花园里小酌一番?”
沈辞心里说不该答应的,他得劝太子回宫休息了,可嘴上却鬼使神差道:“好。”
上辈子,他自认向来都恪守礼仪教条,兢兢业业,从未敢有一丝逾矩,半分放松。可依旧落了个身败名裂粉身碎骨的下场。
既然如此,今生何不活得轻松快活些。
更何况,今日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他也想喝几杯,一醉解千愁。
或许是心事重,沈辞很快就喝醉了。
朦胧的月影儿变成了一双,凉亭外的莲池上吹来习习的凉风,带着荷叶荷花若有若无的清淡幽香。
他感觉身后有人扶住了自己,让他倚靠在身上。
沈辞确实有点坐不住了,头一点一点的,身体也止不住的想往下滑,正好送上来一个温暖宽厚的靠垫,不靠白不靠。
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人问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先生,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沈辞已经濒临涣散的大脑费力地凝聚出一点意识。
爱……谁?
云璟吗?可他明明……
他根本没有资格去爱别人哪。
沈辞觉得很热,并且很渴。
他好像独自一人走在茫茫的沙漠上,烈日炎炎,他累极了,可是却又不得不坚持走下去,不然他就要热死渴死在这里。
他只能拼命的,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着往前走,或许是他努力的姿态取悦了上苍,口中终于尝到了能救他的甘露。
他恨不得大口大口饮个痛快,那要命的清甜却像是在逗他一样,躲躲闪闪的,让他不得不拖动沉重不已的身体去追逐,去索取。
沈辞含含糊糊地说:“……给我……”
求求你了,不管是谁,给我水,救救我,救救我。
然后救命的甘霖一下子又来得太多了。
烈日沙漠一下子变成了阴雨霏霏的海面,而他抓着一叶小舟行驶在惊涛骇浪之中,颠簸不已,随时可能会翻下去,落入深不见底的幽碧海水。
浮生飘零,不过是寂寞萎红低向雨,离披破艳散随风。
沈辞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梦,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只觉全身酸痛,头疼欲裂,一点也没睡好。
他皱着眉想,到底年纪大了,今后万不可再这般不加节制,肆意饮酒了。
他艰难地转了个身,顿时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凝固了一样。
云璟……为什么在他的床上,跟他躺在一起?
沈辞慢慢回过神来,他想把云璟推醒,然后再狠狠斥责他一顿,谁允许他这般放肆不知礼仪,喝醉了居然睡到自己师父的床上来。
可是他实在不记得自己昨晚都做了什么,万一是自己喝糊涂了同意他睡在这里的,现在又板起面孔教训人,那未免也太过于惺惺作态了吧。
沈辞思来想去,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最后选择悄悄起身,小心翼翼不吵醒云璟。
青年看起来身量修长,真挨着了才发现双臂和腿上的肌肉都硬邦邦的,想是这几年没少在练武上下功夫。
云璟的腿还压在他的身上,死沉死沉的,怪不得他睡得一身又酸又痛。
沈辞慢慢把他的腿移开,只是起个床就累得险些出了一身汗。
沈辞走到外间,一口气灌了一盏凉茶才略略静下心来,他嘱咐了门外守夜的宫人,说若太子殿下问起来,就说他昨日是在外间睡的,说罢便忍着不适,急匆匆走了。
饮酒误人,实在误人!今后再不可醉酒了。
床上躺着的人睁开眼睛,透过半透明的窗纱静静地望着窗外人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眼神变幻难测。
后来云璟也未提起那晚醉酒之事,倒让沈辞舒了口气。
不过云璟实在是一日比一日更黏人了。除了晚上睡觉要回自己的东宫,其余时候,恨不能早起连早膳都搬到沈辞这里来吃了。
沈辞劝是劝过了,然收效甚微,往往他在云璟的笑脸攻势下好不容易板起了脸,青年露出默默委屈受伤的表情,他就只能完败。
沈辞偶尔会想想,他为什么就是抗拒不了别人撒娇示弱呢?
定远将军贺平宁办了个马球赛,给沈辞也送了帖子,邀请他出席,态度倒是十分的诚挚。
贺平宁这个人,沈辞前世也是有印象的,无他,只因此人也算是个奇人。
他是靖远候贺老将军的独子,年纪轻轻就被封了定远将军,家世煊赫,前途无量。
可是,此人不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猪油蒙了心,居然胆敢当朝向太子殿下示爱,被云璟赏了板子罚了俸禄,绑回家去闭门思过。
贺老将军棍子都打断了几根,也没把他拗过来。
不过他到底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喊了那么惊世骇俗的一嗓子而已,慢慢的也就无人再提了。
后来,贺平宁成了云璟登基后最为忠心和得力的助手。
带兵追杀沈辞,把他逼到镜山无路可逃的人,就是贺平宁。
沈辞现在想想,那当初所谓的示爱,或许只是这君臣二人玩的蒙蔽世人,暗中合纵的手段也未可知。
前世沈辞与贺平宁虽无什么交集,沈辞却能感觉到,贺平宁不知为何一直对自己有着隐隐的敌意。
没想到如今他居然会给自己送帖子,重来一世,许多事情确实都变得不一样了。
沈辞一向是不爱出门的,也很少见人,不过他也有些好奇贺平宁这辈子变成了什么样,便应下了。
出门那日,沈辞准备收拾一下自己再去赴约,以示尊重。
大梁风气开放,人人尚美。无论男女,都会费尽心思打扮自己,但凡有谁研究出了什么新颖的妆面,只需一夜便能风靡全城,令脂粉价高。
沈辞年轻时也是十分爱打扮的,毕竟那时他俊美、潇洒,春风得意。
像一只得意洋洋的白孔雀,金光熠熠的尾羽一展,就敢与凤凰一较高下。
如今他只是个一身伤病,容颜凋敝的丑家伙罢了。只想躲在清净无人的地方做些自己还能做的事情,安度余生就好。
沈辞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眉眼间总是有些藏不住的淡淡愁绪,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喜。
自打重生回来,沈辞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容貌,他心里藏着的事儿太多了,以至于都快忘了自己如今的模样,忘了自己早就不复年少时的风采。
沈辞忽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这些时日,他被太过于温柔热情的云璟迷了心,忽略了太多事情,甚至还产生了被人喜爱的错觉。
他不想再看镜中那个阴郁的人,本来难得想着打扮一下自己的心思也没了,素着一张脸出了门。
贺平宁看起来跟前世没什么区别,英姿飒爽,嘻嘻哈哈,一笑就露出一只小虎牙,看起来好似全无城府,十分可喜。
不同的是他见到沈辞居然很是亲热,还带着几分惊喜意外,拱手行礼道:“沈大人居然屈尊前来,末将真是受宠若惊,等闲可真请不到您呢!”
沈辞回礼:“贺将军说笑了,沈某能收到将军的帖子,才真是不胜荣幸啊。”
贺平宁道:“沈大人快请上座,末将在太子殿下旁边给您备着位子呢。”
沈辞一愣,云璟也来了?
他记得上一世,贺平宁胆大妄为向云璟示爱,是在他离京时发生的事情,那之后一直到云璟登基,这两人都从未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如今云璟居然来参加贺平宁组织的马球赛,是不是这两个人的关系也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云璟一看到他,马上露出那种让沈辞心里酥酥软软的笑容,走上前来接他一同入座,沈辞忙着与贺平宁等人寒暄,一时也来不及想太多。
马球赛开始了,众人都随意走动起来,上场的上场,观战的观战,群情激昂。
还有些懒得动弹,只是出来散散心顺带社交一下的老家伙们,便都躲着烈日在蔷薇花架搭的凉棚下喝茶聊天。
云璟身份贵重,自然是不会下场去比赛的,他令侍从捧了一柄玉如意下去做彩头,便不再关注比赛,只一心一意地劝着沈辞多饮些香薷汤消暑,怕他热着,又命人多搬两个琉璃冰桶过来,一时也是忙得不行。
沈辞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兴师动众,便低声道:“殿下无需劳动他们了,臣并不热。”
云璟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今日这样热,我没想到先生会来。”
他说着凑近沈辞看了看,又拉起他的手摸了摸:“还好,先生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最近云璟油嘴滑舌的水平愈发提高了,简直随口就来,厚脸皮的功力也提升了,沈辞怎么说他都没用,也懒得搭理他了。
只是虽然周围无人听见,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举止还是太不合体统了,沈辞把手抽出来,瞪了云璟一眼,坐得离他远了些。
云璟被那一眼瞪得身上痒心里也痒,忍不住又凑过来些:“他们一个个脸上涂得厚厚一层,一出汗看起来真是可怕,只有先生不施粉黛而色如朝霞映雪,可见古人所言诚不我欺。”